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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阵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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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雨而言的我们》/柏果
四月的风,总带着一种化不开的温柔。
不似初春那般料峭,也不似盛夏那般燥热,就这么轻轻柔柔地漫过南城中学的每一个角落,卷着满校园的槐花香,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恍惚。
风穿过教学楼的走廊,掠过栏杆,拂过少年松垮的校服衣角,却怎么也吹不散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
是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冷冽干净的雪松香,像寒冬里未化的雪,又像深夜里独自伫立的松柏,清冷,疏离,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陈洄知就这么倚在三楼走廊的栏杆上,微微偏着头,看向楼下嬉闹的人群。
他身形很高,即使只是随意地靠着,也透着一股散漫又桀骜的气场。
洗得发白的校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肩头随意垮着,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利落清晰的锁骨,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他的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手指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一看就不是那种养在温室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风轻轻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极惹眼的眼。瞳色是极深的墨色,冷下来的时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结了冰,沉得吓人,可若是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勾得人心尖发颤。
只是很少有人能看懂,那双看似张扬肆意的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旁人读不懂的孤寂。
像被遗弃在深海最底层的星,明明灭灭,摇摇欲坠,挣扎着想要发光,却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连一丝暖意都抓不住。
全校都知道,陈洄知是南城中学最惹不起的人。
不是因为他成绩多好,也不是因为他多听话,恰恰相反,他是整个学校最出格、最让人头疼的存在。
家境优渥,是旁人眼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可他的性情,却乖戾得让人不敢靠近。关于他的传闻,在校园里传了一遍又一遍,版本无数,却都绕不开那几个让人唏嘘的关键词。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
本该是最亲近的母亲,在他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夜,从高高的楼顶一跃而下,以最决绝的方式,永远离开了他。那一天,本该是他满心期待的生日,却成了一辈子都抹不去的噩梦。
从那以后,陈洄知就变了。
父亲常年在外,流连于各种风月场合,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干脆娶了新妇,组建了新的家庭,对他这个儿子,几乎不管不顾。唯一的表示,就是扔给他一张无限额的黑卡,仿佛钱能抹平所有的亏欠,能代替所有的陪伴。
有钱,却没有家。
有人,却没有爱。
他开始逃课,打架,泡吧,夜不归宿。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趋炎附势的“朋友”,嘴上一口一个“知哥”,心里却各有各的算计。也从不缺眉眼温柔、主动靠近的追求者,女生们偷偷给他送水、送情书,大胆表白,可他从来都不放在心上。
换玩伴比换衣服还勤。
所有人都说,陈洄知烂透了。
活得像一团肆意燃烧的野火,张扬,滚烫,又危险。仿佛下一秒,就会烧尽自己,也会毫不留情地烧尽所有敢靠近他的人。
所以,全校的人都躲着他。
怕他,敬而远之,不敢有半分交集。
可偏偏,有一个人,是例外。
蒋时汉。
当蒋时汉出现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刻,整个喧嚣吵闹的午后,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骤然安静了半分。
他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习题册和课本,摞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身上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白衬衫,却被他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袖口规规矩矩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
身姿清瘦挺拔,站在那里,就像一株在风里静静生长的青竹,干净,挺拔,不染半分世俗的尘埃。
眉眼清隽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浅淡,肤色是那种冷调的白,像被寒泉浸过的玉,通透,干净,让人不忍心去触碰,生怕一不小心,就弄脏了这份纯粹。
他是年级第一。
是老师眼中最省心、最优秀的优等生。
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沉默寡言,性情温软,从不与人争执,不参与任何是非,不八卦,不凑热闹,安安静静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汪平静无波的深潭,表面温柔,内里却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一层生人勿近的薄冰。
一个是张扬叛逆、人人避之不及的坏学生。
一个是安静温润、人人称赞的好学生。
天差地别,八竿子打不着。
没人想过,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会在这个槐絮纷飞的暮春,猝不及防地撞进彼此的生命里。
从此,万劫不复,再无归途。
蒋时汉抱着书,一步步往前走。
脚步很轻,很稳。
当他走到陈洄知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怀里的书页被他指尖轻轻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灼热,锐利,带着一丝探究,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像一张细密柔软却又无法挣脱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他整个人笼罩。
蒋时汉没有抬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不停的情绪。他的声音很轻,清浅得像落在掌心的碎玉,低低地唤了一声:
“陈洄知。”
只有三个字。
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可就是这三个字,让一直散漫靠着的陈洄知,夹着烟的指尖,莫名一顿。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蒋时汉身上,从上到下,漫不经心地扫了一遍。眼前的少年,干净得不像话,和自己身边所有的人都不一样。陈洄知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声音磁性沙哑,带着几分惯有的痞气:
“蒋学霸?怎么,怕我挡你路?”
蒋时汉轻轻摇了摇头。
他慢慢抬眸,撞进陈洄知深墨色的眼底。
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躲闪,只有一片平静的温柔,像月光洒在湖面,柔和,安稳。
他轻声说:“走廊风大,站久了凉。”
一句话,很轻,很淡,轻描淡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猝不及防,狠狠刺破了陈洄知裹在身上十几年的坚硬外壳。
长这么大,他听过太多话。
有人怕他,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有人烦他,在背后偷偷骂他混账、没良心、不懂事。
有人可怜他,用一种带着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像看一个可怜虫。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用这样温柔平静的语气,轻声告诉他:
风大,站久了凉。
不是同情,不是害怕,不是讨好。
只是单纯的,一句关心。
陈洄知愣了一瞬。
那双总是带着冷意和痞气的眼睛,微微怔了一下。
下一秒,他低低地笑出声来。
眼底的寒意散了几分,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他把手里那支没点燃的烟随手揣进裤兜,手肘不经意地擦过蒋时汉的手臂。
他的手臂微凉,细腻,干净。
“蒋时汉,”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你倒是胆子大。”
蒋时汉垂眸,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轻轻抿了抿唇,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点认真:“我只是,实话实说。”
风又吹了过来。
卷着漫天飞舞的槐絮,轻轻落在两人的肩头。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洒在地面上交叠的影子上。
温柔得不像话,安静得不像话。
像一场盛大,又隐秘的开端。
没有人知道,那时的蒋时汉,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他的家里,也是一团乱麻。
生父早逝,生母踩着他父亲留下的一切上位,榨干了家族最后一点资产,却依旧不满足。而这个女人,如今又把心思打到了陈家,打到了陈洄知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身上。
她想攀附陈家,想借着陈洄知的家世,换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全然不顾,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陈洄知的痛苦之上。
蒋时汉恨透了这场肮脏的交易。
恨透了继母的贪婪、虚伪和冷血。
更恨自己年纪尚小,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别人用最不堪的方式,利用另一个同样可怜的少年。
所以,他最初接近陈洄知,是带着目的的。
他想靠近这个被父亲抛弃、被命运辜负的少年。
想搅乱继母的盘算,想让这场不堪的联姻,彻底破碎。
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持清醒,可以全身而退。
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逢场作戏,以为自己的心是冷的,不会动情,不会沦陷。
可他忘了。
陈洄知是一团火。
一旦靠近,要么被灼伤,要么被温暖,再也逃不开,躲不掉。
那天午后,陈洄知没有再留在走廊。
他安安静静地跟着蒋时汉回了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蒋时汉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怀里的书轻轻放在桌上。陈洄知则径直走到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没有吵闹,没有捣乱,就这么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蒋时汉。
看他低头做题。
看他纤长的手指握着笔,认真地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看他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上,看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陈洄知就这么看着,看得入了神。
心底那片荒芜了多年的荒地,仿佛被春雨滋润,悄悄生出了柔软的藤蔓。
一点,一点,缠绕,蔓延,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一点都不尴尬。
过了很久,陈洄知才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蒋时汉。”
蒋时汉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他:“嗯?”
“你为什么不怕我?”陈洄知问。
语气很随意,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忐忑。
蒋时汉摇了摇头,眼底清润,像盛着月光:“你不可怕。”
陈洄知轻轻挑了挑眉。
他散漫地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点自嘲:“我打架,逃课,抽烟喝酒,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烂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脆弱。
像一只明明很疼,却硬撑着不肯示弱的小兽。
蒋时汉放下笔,身体微微侧过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没有嫌弃,没有鄙夷,没有偏见。
只有一片温柔的认真。
他一字一句,清晰又温柔地说:
“他们不懂你。”
简单的五个字。
却重得像千斤。
他们不懂他眼底的荒凉。
不懂他心底藏了多年的伤痕。
不懂他用浪荡伪装孤独,用冷漠包裹深情。
不懂他看似桀骜不驯、无所畏惧,实则比谁都渴望一点温暖,一点偏爱,一点不离不弃。
不懂他明明站在人群里,却比谁都孤单。
陈洄知的心,就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他活了十七年。
被全世界抛弃,被最亲的人背叛,被流言蜚语中伤。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烂在黑暗里,无人问津。
可如今,却有一个人。
隔着所有人的偏见,隔着他层层伪装的刺,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藏在骨血里的柔软与狼狈。
然后轻声告诉他:“他们不懂你。”
那一刻,陈洄知清清楚楚地知道。
自己完了。
他栽在了蒋时汉手里。
栽得心甘情愿,栽得万劫不复。
窗外的槐花香还在飘,风依旧温柔。
少年人的心动,悄无声息,却又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