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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福去梦来   作为重 ...

  •   作为重头戏的祭祀仪式已然结束,剩下的时间也可以任意支配,银丹回想了一下其他活动的安排,晚上在村寨中心区还会有一场篝火晚会来烘托节日气氛。
      洞天铜炉那边已经排了一条长到夸张的队伍,基本上来参加祭祀的每个人都去排队了。每个人手上都捏着三炷香,等着去五毒琥珀下的香炉前供奉许愿。
      杨飞歌亦跑亦走地往银丹那去,伸手抓上她墨色外袖的一小角。
      银冠少女听到身后渐近的声响,一回头便看见了杨飞歌那张憋出红霞的白净脸庞,柳叶眉间含着不安的弧度。
      银丹似有所感,只是轻轻拍拍她的手背,莞尔道:“要我陪你去祈福吗?”
      杨飞歌先是愣了愣,这才点头。
      “对,一起。”
      银丹本想转身就走,突然歪头看了看杨飞歌身后,笑得开怀,朝慢悠悠的那两人招招手,喊道:“方大哥!这儿!把阿兄也推过来吧!”
      方寻真叫之前的场面给镇住了,现下对上银丹毫无芥蒂的笑容才收拾好自己复杂的心情,推着轮椅向她走去。
      于是现在,四个人头一回聚在一起了。
      银丹第一时间侧身握了握祝长生的手掌,温和的触感与温度恰似他本人那样柔软的好脾气。
      “阿兄没有不舒服吧?要如实说哦……嗯,手心是暖的,面色也还可以……有没有玩的很开心,嗯?”
      祝长生顺着银丹的问题回想起今日的种种经历,他确实有太久没参加银玉节了,明明太阳还没落山,他就已经开始怀念了。
      祝长生止不住地笑了,“很开心的,有你们陪着我,足够叫我喜不自胜了。”
      “哈哈,那就好。”
      银丹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柔软,眼角蓦然有点泛红。
      队伍稀稀拉拉地时停时动。
      说到上香祈福,方寻真这辈子只去过忆仙城的观音庙。有些人会在上香时把愿望念出来,认为这样神明能听得更清楚,好实现凡人的心愿。有些人则选择缄默再三,或是觉得心中默念更为虔诚,或是害怕旁人听到自己的愿望。
      无论是哪个庙宇都一样,幼童、青年、老翁,众生有其所想所求。
      方寻真听见他们祈愿的声音,稍感诧异地说:“这里的习俗是许愿还要把愿望说出来吗?”
      “可说可不说吧。”银丹接过话,“这很少见吗,外面难道不这样?”
      “嗯,确实挺不一样,毕竟我们外面有句话叫……”
      他伸高脑袋瞄了瞄别人是否注意他们,才做贼似地凑近小声说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噗,这话你敢不敢大声说?”银丹翘起小猫嘴,抓到了马脚一样表情邪恶地打趣他:“我倒是无所谓啦,反正我许愿是从来不说的,他们两个也一样,你要得罪就只能得罪其他人咯。”
      方寻真眨眨眼,双手抱胸,“当然不敢,到时候被人揍一顿我找谁说理去?”
      有方寻真活跃气氛,这漫长的队伍也不算那么难熬了。他们排得太晚,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轮到他们。
      杨飞歌拿起剩余的香柱,一人分了三支。
      方寻真接过来随手看了看,不像外面市集上卖的作坊香一样压得整整齐齐,这里的香应该是手制,甚至能明显看到中间颗粒的纹路,形状也参差不齐,颇为自由。
      加入了某种香料药草的缘故,散发着一种寻常线香没有的草木苦涩味,混着那股寺庙味,倒有些难闻了。
      琥珀之下,等所有人都闭上眼许愿后,银丹才不紧不慢地闭上眼。
      黑暗无边无尽,手指上是压着香杆的触觉,萦绕着的檀香味厚重地要往人脑子里钻,裹成一团。烧着烧着,甚至不慎把没插稳的香杆烧倒了,打在铜鼎边轻微一响。
      火星呲啦,木杆烧熔出焦黑的边缘。
      这已经是银丹第四次参加银玉节了,也是第四次许下相同的愿望,一遍又一遍,似年年,如往昔。
      ——“如果此世真的有神灵,如果您在听,请保佑祝长生,长命百岁。”
      她将三支香插在厚厚堆积的香灰土上,深如扎针。
      银丹侧过头望向依然阖眼的祝长生,表情肃穆到几近虔诚,光弧滑过他白瓷般的颊,遗落下一点浅薄的杏仁黄点缀在睫羽尖儿。少年的唇角勾起,暖阳下盛放着一株桃花,漂亮得让人只能联想到“美好”一词。
      银丹突然想,愿望说出来也挺好的,她真的很想知道祝长生的愿望会是什么。
      ……唉。
      还是算了吧,万一说出来就不灵了呢?

      扛过了银玉节的流程,银丹揉揉拍拍酸胀的脚腕和脖颈,一些地方还留着被银饰压出的痕迹,头上可观的重量也叫她有些头昏脑胀。
      她本想叫方寻真和杨飞歌带着祝长生再去玩一会儿,逛一逛,去感受夜间蓬勃燃烧的篝火和灼热。
      但她太累了,连抬手的力气都不想花,一整天下来神经兴奋后冷却殆尽,疲劳压得人心烦,一句话也不想说。
      银丹迷迷瞪瞪地和他们一起回了家,困意来势汹汹,她强撑着爬上客厅的竹编躺椅,倒头就睡。
      指尖妥帖而乖巧地倚在胸口,愈合的伤疤却隐隐作痛,意识昏沉之间身上好像压了什么,有些冷意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睡着了。”
      “她太累了……小声点,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一个轻笑的气声。
      “真可爱。”
      ……

      银丹现在住的新居与原来和祝丘一起住的旧房相隔有一盏茶的步程距离。两地之间沿途经过一汪小浅水,连着片广阔草坪,常年都是湿漉漉的,曾经是银丹和祝长生很喜欢的散步放松之地。
      她恍恍惚惚间好像回到了此地。
      风一过,耳边响起窸窸窣窣声,这点可爱的小动静听起来就像草地上跳动的松鼠,霎时间,竟真的化作了一只松鼠
      她想抓住那只灵活的小家伙,却失手一头扑进了一旁的深色草丛中。
      半个身子卡在草丛里,银丹试着挣扎却于事无补,挫败地抬头才发现草丛的另一头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男一女,他们坐在一片嫩草地上,身下垫着块深褐色麻布。
      柔风那样轻盈,垂下的枝叶那样亲昵地磨蹭,女孩趴在布上,编得长长的辫子都盘在了男孩的腿上,手撑着脸听身边人讲故事。
      那只松鼠好奇地抱着尾巴凑到他们身边。
      ……
      这个故事很新鲜。
      “据说,我们这片村寨来自一群流离失所,出生各自不同的人们。
      他们相遇、迷失、流亡至此,他们穿过尚未弥漫的毒瘴,穿过能抹去一切的迷雾,寻得此处避世福地。
      于是,他们决定不再疲惫地踱步,决定忘却过去的回忆,决定就此生根发芽,决定求一处安宁。”
      ……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忘掉过去,总有人想回去。
      思念缠绕其身,过往哭泣着,那轮永恒不变的明月依然挂在天边。”
      那少年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浅水中冒出的青草芽。
      “——月亮啊,是乡愁化作的镜子。”
      “然而不知缘何,自某时起,毒瘴便开始疯狂生长膨胀,封锁了所有离开的路径,所有决心返程的游子都丧命于这场杀人的雾。
      他们被困住了,哪怕时至今日。”
      “……我们也被困住了,我们也一样。你知道么,银丹?”
      少年以平和的声音讲述着这则故事。
      “阿兄,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外面的世界要是压根没有那么好呢?不然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少女小声反驳道。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小呆瓜。”
      青涩的少年只是轻笑,温柔地抚摸她的额发。
      “外面好不好其实都没关系,但这对你太残忍了,因为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而且留在此处,留在我的身边,对你而言已经是种不该背负的痛苦了。”
      “你……本不该,活得这么辛苦。”
      少年的手缩了一下,下意识想去摸什么,却只擦过少女的发旋。
      “……真的吗?也许最开始是迫不得已,但我真的想让阿兄活下去啊,痛一点又能怎样呢?我肯定会习惯的,到时候……就不‘痛’了。”
      少女执拗而不解地望着他。
      “是吗,小银丹,阿兄除了疼痛和被人觊觎的体质以外,还能给你什么呢?”
      那个原本随意趴着的少女蹭一下坐了起来,她仰着头,用透亮的眸光去细细触摸少年那落了一场春雨的眼。
      掌心轻柔地贴上少年的脸庞,拭去落下的泪水。
      那一刻她好像眨眼间就长大了,像一个复杂的大人一样说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结论,成熟又青涩地安慰眼前的少年,陪他慢慢平复情绪。
      “我能感受到的,阿兄。我们是没有血缘却血脉相连的亲人,甚至比你的阿爹更深刻。
      这就是命里定下的,爱让我们彼此愧疚。”
      ……
      “银丹啊……可是你离开之后,未来也会遇到很多爱你的人,我绝不会是唯一一个。”
      “也许吧。但,阿兄,别再说拒绝的话了,我知道你还想活着的,对不对?”
      沉默席卷而来,她料到了他不会接这句话。
      “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但在你还活着的时间里,没有人会比你更重要了。”
      “……”
      他又叹了口气,沉默良久。
      “作为你的兄长,总有一天我会把我最好的、所有的东西都给你,连同我期待的东西一起。”
      少年认真的时候,眼睛总会直视说话的人,清艳的桃花眼能倒映出对方的轮廓,好像世界里只容纳下了一人。
      他的眼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总是蓄着一汪浅笑,像一弯小月亮,眼儿莹润得仿佛拢了层清辉,显得那么赤诚与包容。
      谁能忍心拒绝他?
      “我永远都愿意相信的,所以在那天来临之前……不,那天来的能再晚一点吗?”
      “因为没有阿兄的话,我真的好冷。”
      少女的眼中流露出哀求,她也发现了,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冷静地去思考那么多。
      她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却一直在经历离别。
      所以,即使是谎言,也算数。
      “银丹,阿兄会永远看着你,永远在你的身后,见证到你幸福才舍得闭眼的。”
      银丹一直知道的,祝长生是个惯会说谎的好哥哥。
      也许她贪恋的“爱”中混杂了许多絮质,对“生”的渴求、对健康与未来的寄托、对孤独的惧怕……但没有人有权力去否认祝长生的爱。
      无关男女缠绵的世俗情义,无关人为的操控拼凑,当他想送给银丹那从未触及、从未眼见的“自由”之时,爱就成了爱本身。
      正如她所说:“我们是没有血缘却血脉相连的亲人……爱让我们彼此愧疚。”
      此生来人间一趟,大概这世上能让她产生如此羁绊的人只有他了,只有祝长生。
      即使他们凑在一起,自始至终就是一本没头没尾的烂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福去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