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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梦黄粱   那只圆 ...

  •   那只圆滚滚的小松鼠对于人类推心置腹的交流并无兴趣,发现这两人没有投喂它的打算后,小头一摆就不伺候了,蹬着腿往回跑,一下子扎进树丛,穿过银丹伸开阻拦的手后消失无踪。
      银丹怔怔地看着自己被穿过的手,祭神时玉刀留下的划痕依然没有消退。
      她自己都不懂明明只是和平时无异的小伤口,为什么偏偏仍刻骨般残留着。
      失神之际,她的手掌却骤然不断涌现出不同的伤口,一道一裂,如剑似针,潮水一样荡着波纹打来。浪尖推出层层或陈旧或新鲜的伤痕,横亘其间,就好像那些伤从来就没有好一样。
      一双手掌控制不住地颤抖。
      感官像被剥夺了,感知不到疼痛,但却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块好皮,密集的豁口连着皮肉,深色的痂转而覆上,如同爬满了虫子。
      满目创口,明晃晃地彰示着自己撒谎的罪证,简直恶心得让人想吐。
      银丹慌张地把手藏在身后不敢再看,脑海中可怖的画面却如附骨之疽,叫她整个人开始发抖。
      “……是很冷吗?”
      朦胧的声音飘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就惊得猛然睁开眼。
      摇晃的视线中是一只向她伸出又停在半空的手,食指右侧的第三个指节上有颗殷红小痣。
      银丹吓出一身冷汗,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祝长生望着她,漂亮的眉眼里满是关切。唇边挂着柔软的笑,他轻声细语地安抚情绪不太对劲的妹妹:“怎么醒了,做噩梦了吗?没事的,都是假的,阿兄还在这里呢。”
      银丹呆愣着,一言不发地开始拽他的外衣角,将人拽得靠近了些,把脸深埋进那温凉的肩弯。那令人安心的药味包裹住她,就像回到了母亲包容宠爱的怀抱。
      少女的身体还在隐隐发抖,小动物一样拼命汲取温度与气息,妄图以此抵御噩梦的侵袭与寒冷。
      以祝长生的视角,只能看到她毛绒绒的后脑勺。头发睡得翘起一两撮,他没忍住,伸手试图将这几撮毛压回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就和抱了只小狸奴似的,暖烘烘散发着热气。
      银丹被摸摸脑袋后又轻蹭了下衣服,然而头上的发丝并没能压下去,祝长生只好失望地收回手。
      他一下一下拍着银丹单薄的后背,耐心十足,用尽所有的安抚手段,“饿不饿呀?去吃饭怎么样?”
      怀中的姑娘听了这句话才后知后觉地闻到了那股诱人垂涎的香气,她平复心情以后直起身子,本想下地,却刚好撞见方寻真从厨房出来。
      青年手上端着饭碗,腰上甚至还系着银丹平常用的藏青色小花围裙,非常有冲击感。
      啊?好……好贤惠的……田螺小伙?
      银丹懵了一下,当即缩回怀中——看来我还没醒呢。
      祝长生看着怀中闭上眼的妹妹,又被逗笑了,笑得肩膀颤抖,发出细细的猫叫一样的抽气声。
      他伸手捏了一把银丹的脸颊,指腹满是柔软的触感。
      “好啦——醒了就起来吃饭,别让人都等你呢。”
      银丹才不管,坐起来就开始捂着脸哼哼:“好痛啊阿兄!”
      祝长生搓搓收回的手指,戳破她无理取闹的指控:“我没有用力。”
      他歪了歪脑袋,无奈又宠溺地说:“又骗我。”
      银丹无声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连牙花都露出来了,嘻嘻。
      混世魔王闹够才屁颠屁颠跑去吃饭,来到桌前,银丹看着桌上卖相极佳的糯米饭、炒时蔬、鸡蛋羹和葱烧鱼一时间陷入沉默——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构想好了如何在往后的日子里逃避做饭,过上混吃混喝的美好生活!
      银丹猛地摇摇头。
      不行!万一只是看着好看呢……
      在旁边两人的注视下,她谨慎地夹起一块鱼肉,嫩滑的鱼肉吸饱汤汁,呈现出诱人的雪蜜色。
      塞进口里,软嫩弹牙的鱼肉迸发出肉香味,就像从舌面滑了过去,半个舌头都残留着葱油的味道。
      糯米饭稍微更有嚼劲,比平时的白米饭更甜,但又不像糍粑那么黏牙。
      鸡蛋羹更是奶黄细腻,表面淋上一层薄透的酱色料汁,灯光打上去就像瓷器一样无瑕,而且就连普普通通的绿叶菜都那么爽口下饭。
      啊……
      几口咀嚼品味下来,银丹表面仍然平静,实则默默在心里暗爽——这做饭的手艺,好日子要来了!
      方寻真取下围裙,期待地等银丹开口评价,“味道怎么样?还合胃口吗?”
      “好吃好吃,方大哥您就是厨神在世吧!这手艺都能直接办菜馆了!”
      银丹夸张地大为称赞,并表示此为人间绝味,不似凡物,此味只应天上有!
      一连串的赞美夸得方寻真很不好意思,笑着为银丹夹菜,让她多吃点就行,那菜碗上的菜都堆起小山了。
      三个人坐在饭桌上埋头苦吃,连聊天的功夫都省了大半。
      兄妹两个这顿都吃得超出了平时的饭量,小姑娘肚子微涨,靠着椅背回味出了一种餍足的幸福感。
      这厨艺真是没话说。

      饭后,收拾残局的间隙,银丹偕方寻真进行了一场严肃郑重的主厨权职交接仪式,唯一见证人祝长生。
      两人再次对方寻真的美味菜肴展开了进一步的分析品鉴,从新的角度提出多元化夸奖,并对主厨交接的这一决定给予了充分肯定。
      “好吧,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肯定还是会帮着打下手的。”银丹耸耸肩,“就当我拜师学艺,精进一下厨艺呗,方大哥。”
      她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地为自己居心叵测的卸任找点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人顿时有些幻视一只故意推倒茶杯,然后用喵喵叫来掩饰自己那点小坏心思的狸奴。
      这点心思谁都看得懂,连银丹本人也玩闹似的相信他们能看懂,自然没人打算拒绝。
      方寻真大手一挥应下:“多大点事,行啊,交给我了!”
      银丹立马绽开笑容,嘴脸变得非常之快,脑子里像开了匣一样疯狂冒出热气腾腾、惹人垂涎的美食,“那真是太好了,天天都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饭……”
      “不过——”她拉长声音,不着调一会儿,才迟来地正经,“最要紧的还是你的伤,别让这些影响到恢复了。没有哪个医师想看到自己的病患伤上加伤,要是真的为难或者觉得累的话,直接和我说就好了,方大哥。”
      说着说着,少女平静抬眸,“……毕竟,要是不说的话,没人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哦。”
      而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方寻真嘴角还挂着方才的笑意,尽管他不明白银丹时而流露的复杂情感从何而来,但依然点了点头,试图传递些安心感。
      银丹将挪开的视线静默地落回方寻真的身上。
      她突然垂手摸了把什么,跳下椅子,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踮起脚尖往前倾,将另一只手伸向方寻真。
      那伸长的右手上握着一只圆球形雕刻挂件,尾穗摇摇晃晃,大概是圆球的两倍长,顶部的挂绳则环在中指指节上。
      方寻真接过圆球时还残留着温热。
      “这是安神的草药做的香囊,可以帮助你静心养伤。”
      “睡个好觉吧,方大哥。”
      方寻真接过了那只香囊,才能看见香囊后隐藏的,银丹那双凝望着他万语而无言的眼,那样的眼睛居然属于一位年方十六的少女。
      ——也做个好梦。
      时至今日,方寻真仍不太懂她时而流露的那些复杂情感到底从何而来。
      但他知道,银丹一定吝于让他了解。
      ……

      夜深人静,连繁星都疲于闪烁。
      祝长生却有些难以入眠,他感受到内急,便想自己一个人悄悄去就行了。
      祝长生小心翼翼地抬高缀在脚后跟的鞋,尽力把动静压小点声。
      神经正有些紧张之时,突然听见自银丹房里传出了一些声响。
      银丹一般睡觉不会把房门关得很严实,这是为了能更好地听清隔壁房里的动静,以便照顾祝长生,并应对一些突发情况。
      于是,这种轻微的声响也能因为隔音并不好等种种缘故,在深夜轻而易举被捕捉。
      祝长生在颅内斗争了一下,决定悄摸摸看看是什么动静。一般来说,这个点的银丹早就睡熟到六亲不认了——别是忘关窗户,风灌进来了,显然这很有可能。
      轻推开门,月光依稀照映出大致的轮廓,所有带棱角的东西都镀上了层冷调的银灰色,进而和房内的纯黑夜色相融。
      祝长生举着盏小油灯,微弱的暖光颇为格格不入。
      他往前再走一步才发现银丹的被子已经有大半都被踢到地上了,要掉不掉地挂在床沿和脚边。而踢掉被子的“罪魁祸首”正在床上缩成一团,安然享受睡眠。
      祝长生只好无奈地看着地上的被子,眼神扫过床上的人影时,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与失笑。
      他搁下手中的油灯,轻手轻脚地把小薄被搂起来,重新盖在少女身上,甚至贴心地掩了掩颊边的被角。
      离开之前,祝长生还不忘查看窗户,确认无误后才心满意足地披着银霜离开了。
      ……
      “唔?”
      觉浅的男孩感受到一点声响和推力,迷迷糊糊地醒来,才发现身旁的小女孩一脚把自己盖的被子全踢到他身上了,面容恬静,仍睡得十分安详。
      男孩打着哈欠将身上的被子薅下来,包裹住她瘦小的身躯,哪怕强忍着困意也要细致地整整被角。还没来得及认可自己的成果,又不自觉沉沉睡去。
      感受到束缚,女孩半梦半醒间一个翻身把男孩裹进了自己的被子里,像只蛄蛹的毛毛虫吞了个人。

      ……
      明明好像没做什么,但一晃又到了本月十五了。
      银丹依然要去拿药,而这次祝丘也在老地方等她。
      说实话,每到这个时候,除了祝长生跟着要去的那一次,祝丘大部分时间都会在,祝丘就是故意不见祝长生。
      这也算祝丘每月一次掌握祝长生身体状况的例行流程了。
      银丹再次见祝丘,他还是老样子,一开口总是会先问祝长生近来的身体情况,银丹也老老实实回应:大体上还是活一天算一天的老样子,但却有些奇异的好转趋势,心情也好了不少,甚至可以多尝试外出活动筋骨。
      银丹眸光咕噜一转,又主动提及祝丘不爱听的话题:“阿兄确实和那个人成了好友,他们关系挺好的,多一个人陪他也能让他心情好些。”
      祝丘依然板着个棺材脸不置一词,指节在桌子上一下一下轻敲,没再冷嘲热讽,看神色更像是在回忆什么。
      以银丹对他的了解,祝丘估计在回想银玉节那天的祭祀吧。
      祝长生已经时隔多年没有参与过村寨的大型活动了,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自己的阿爹了——那个逃避现实的疯子,甚至不敢多见自己的亲儿子几面。
      银玉节祭祀仪式上的那匆匆一面,一时间,两人都感到有些陌生。
      祝丘只无声地看了几眼自己的儿子,惊觉他已经长得这么快了,与记忆中的那个孩子竟有了如此大的出入。
      在自己不敢也不想与他会面的日子里,他的儿子已然长成了一个兰芝玉树般的少年人了。
      温润如水,一如他的阿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梦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