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银玉（下） 只有两 ...
-
两只成功羽化，剩下的一只则承受不住药物的侵蚀，剩下了残破丑陋的遗体，横尸于新生者脚边。
更奇怪的是这两只蝴蝶并没有选择飞出盒子，而是发现另一只同类的存在后，进一步彼此靠近了，来确认对方的位置。
“友好”的同族交流只进行了一小会儿，在双方真正触碰到对方后，看似静滞的场面陡然转变——两只毒蝶开始互相撕咬。
细长的肢节抵着敌人的虫躯，绚丽的翅膀剧烈起舞，下唇咧开，长而卷曲的口器蹭着黏上对方身上的磷粉，如同吮吸了孔雀蓝色泽的血液。
那浮华的双翅如同戏子的水袖，上下挥舞，咿咿呀呀开场，有人看乐子，有人徒生厌。
而它们取悦的目标只有银丹，但使尽浑身解数想吸引的人却吝啬至极，并不愿分给它们分毫目光。
她只是静静的，化作一块雕银刻玉、爬满苔藓的石碑，捧着沉重的实木木盒，漠然垂眼。那双眼睛虚直地穿过那两只“龙争虎斗”的紫雾瞳夜蝶，却只能在脑海中留下交叠浮动的糜烂色块。
看两只毒物你死我活又有什么意思呢？
银丹心下生出讽意，不屑于关注它们引发的动静。
她的世界不该被毒物和虫子掩盖填满，挡住人赖以生存的阳光和雨露。
她要什么呢？
……她需要的是什么呢？
……
银丹没能想出答案，本来还算平静的心情却因这一插曲猛地焦躁起来。
阿兄会觉得阳光太晒了吗？还是有些冷呢？这层毯子也不知道够不够，毕竟他很久都没参加银玉节了，应该多少会觉得生疏吧。
过去多久了？
……这只新的紫雾瞳估计够用一段时间了，虽说上一只还活着，但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还用它救了方寻真一命，已经是极限了，最好的归宿就是入画。
在众人愈发激动的惊呼下，少女的瞳眸重新聚拢发散的视线。结果似乎出人意料，那只体型较小的紫雾瞳夜蝶占据了压倒性的胜利。
后足之下是两具残骸，妖冶的翅膀舒展，踉跄着飞了起来，晃晃悠悠落在银冠上。
银冠虽繁复，可颜色上仍属于素色，煌煌银光之上盛开了一株艳丽绚烂的毒花，灰紫色的瓣儿，恰如春日暮霭一般。
诚然，蛊女之血可退百毒百虫，毒虫之列更是对银丹避若蛇蝎，但紫雾瞳夜蝶显然不入此列。
蛊女是它们天生的饲主，是血脉里流淌着的归宿，不需要任何契约与形式，蛊女生而便是紫雾瞳夜蝶的主人。
紫雾瞳夜蝶也是寨中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王蛊种”，满身剧毒又习性霸道，轻轻一触便足以全身溃烂，一代虫蛹仅有一只成虫可被驱使。
那只紫雾瞳夜蝶轻盈停驻后，原本隐匿在万千花海中的蝴蝶像是得到信号般齐齐飞出，如空中汇入河流的雨丝，以紫雾瞳夜蝶为中心绕成一个巨大的圈，不断飘飞旋舞。
而更远，更远的沉睡着的连绵山脉也似被惊动，不断有蝴蝶不惜跨越山崖瀑布，朝圣般不顾一切奔赴而来，只为汇入这场风暴。
这幅梦中才有的旖旎之景，真真叫人目眩神迷。方寻真高高仰起头，那画面注定此生难忘。
——他看到了天边流动的银河倒灌成漩涡，它们是披着岁月枯荣的洪流，将世间难寻的浮翠流丹之色彩都汇聚于此。
他看到了，云蒸霞蔚一般的人间奇景。
碧凤蝶、翠蓝眼蛱蝶、绿迁粉……万千各异的蝶种簇拥着彼此，被裹挟进这场风暴。
万千蝴蝶振翅破开风的声音逐渐盖过一切，水流声、鸟鸣声、银铃响动。继而扇出四分五裂的音波，破碎地轰鸣，一圈一圈打在石壁磐岩上，如同敲击莲花钵，波澜般荡开□□的战悚，荡开异样的眩晕感，蛊惑着血肉之躯沉迷于这场比幻境更美不胜收的奇迹。
它们的美丽夺目耀眼，哪怕是再怕虫的人都会将其暂时忘却，忍不住驻足甚至靠近。
中毒一样，吞咽下毒蘑菇后，化作在眸中起舞的腐烂落叶，天旋地转，久久不停。
久久不停。
……
少女的视线被万双涌入的翅膀占据，一双双蝶翼堆叠舞动，色泽混杂，她觉得好恶心，像是一层层翘起翻出的鱼鳞。
她被这团“活龙卷”包裹在中心，重重围困，从这个视角来看，无论哪只蝴蝶都像一团黑影。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重的疲惫感，她只想立马结束这一切。
银丹终于动了，她举起手，指尖伸到那只蝴蝶的肢脚边，紫雾瞳小心地攀上去，蹭蹭手指，确认主人的存在后才顺着银冠爬到她手指上安静待着，乖巧的像个假物。
与之前那幅凶残的画风截然不同。
银丹重新把它封进盒子里，围困的虫潮才开始滞缓，突然清醒了一般逐渐脱离那惑人的漩涡。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风暴化作被抽剥的茧，丝丝缕缕飘走，这场幻梦终是渐渐散去。
大多数人仍意犹未尽，兴奋地抓着身边人谈论这场万蝶簇拥的风暴，并试图与记忆里往年的景象相对比，誓要分个高下。
而从未见识过此等场面的新人——方寻真，现在还在恍惚失语的阶段。
杨飞歌看到他这幅状态也毫不意外，抱着小臂，扬起一直低垂的柳叶眉，哑声问身旁人：“外面……会有这样的奇景吗？”
被问的人痴痴地摇头。
“……难怪叫‘万蝶谷’啊，万蝶齐飞。”
方寻真喃喃道，身体下意识冒出的鸡皮疙瘩还未消退，大概是刺猬察觉危险竖起的刺。
至此，蛊王已出。
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时辰，阳光显得柔和不少，却让人觉得暖意更盛，恍惚间生出夏日般的燥热感。
蝶潮散去后依然有很多蝴蝶选择藏进了此地的花海中，有些花也蔫了几分，柔和的原色爬上浅藤黄的足迹。
银丹将封上的木盒放在供桌缘边的中间位置，好似一个结束的信号，脚步都隐晦地轻快了几分。她露出同往日无二的微笑，扬声道：“好了好了，大家来上香祈福吧！”
月华散作星子，花瓣随风落地。
她一下子从刚刚那副“神明座下的供奉蛊女”的状态里剥离出来，又成了平时古灵精怪的小银丹。
感受到这个变化才让在场的人真心升起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快感。
大家捶捶腿，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哦哟，终于搞完咯，年纪大了，跪得有点跪不住了。”
“敬神仙祖宗肯定要跪啦，一天到晚就你嘀嘀咕咕的。”
大娘给了身边抱怨的老伴一肘子，差点把人肘出二里地。
“唉，跟你没话说！”
大爷也灰溜溜地放狠话。
杨飞歌缓了缓发麻的腿，却见一只手向她递来。
骨节偏大，掌纹深得像刻出来的，有很厚的剑茧，带着不可言说的安全感。
她就着那只手的搀扶站了起来，微曲起的腿还有些发软发麻，仿佛小腿里还关着一万只飞虫到处乱窜。
“谢谢方大哥。”
方寻真摆摆手，转身帮轮椅上的祝长生掩了掩绒乎乎的小毛毯。
方寻真开玩笑问：“不冷吧，长生兄弟？我要是没照顾好你，银丹回来非拿我开刀不可，到时候又拿虫子吓我，我可没地儿躲去！
——不得不说啊，这姑娘今日可让我大开眼界了！”
祝长生还是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听他这番玩笑话，清凌凌地笑着，回应他的体贴举动：“方大哥一直很细心的。”
他望着方寻真认真地说：“放心，银丹要是想这么做，我一定会拦住她的。她就是爱玩的性子，想一出是一出，没什么别的意思，方大哥你别见怪。”
“她其实……很容易心软的。”
祝长生温吞地解释着，一想事情就不自觉用指腹搓自己的发丝，似乎并不喜欢有“误解银丹”的可能性。
“我们之间也相处近一个月了，我想银丹的性子方大哥都是看在眼里的。”祝长生柔和地翘起嘴角，“她一直是个好孩子。”
方寻真被他的诚然整得有点无所适从，慌乱起来，“咳，别当真别当真，我也没别的意思，一个小玩笑而已！银丹当然是个好孩子，我这条命全靠着她才活了这么久呢，哪会计较这些调侃话！”
说完，他又茫然地撸了把后脑勺，“怎么了这是？这么严肃我都有点不习惯……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祝长生也愣住了，盯着眼前的青年呆滞片刻，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把方寻真当银丹对待了，习惯性去挖掘话语下的海深之意，这种行为放在方寻真身上明显是过了。
祝长生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憋出薄薄一层红霞，小声解释：“没有没有！”
他又顿了顿，敛下眼，“我只是……希望银丹能被所有人喜欢，嗯……至少不要是厌烦就好。”
杨飞歌站在一旁听着，缓过腿麻的劲儿，闻言更是叹了一口气，补充道：“银丹之前也曾因为类似的事被排挤过，小孩儿容易怕她，何况那时她刚来寨子才不到两年时间，大家还不了解她……”
“不过，长生哥你也真是会惯她啊，不仅半点没置喙过，还专门跟在她屁股后面保着护着，当时谁看了不吃惊——按她的性子，真是早晚得搞出点大动静呢。”
方寻真听到这，一下就摸到了重点：“银丹不是原本就生在寨子里的吗？”
“不是。”杨飞歌没想到方寻真关注的居然是这个，她似是提前察觉了方寻真进一步询问的想法，陡然冷漠地揭过这个话题：“剩下的还是别问为好。”
方寻真看这态度也塞了一下，暗自懊恼自己一时失言。
杨飞歌不免有种欲言又止的戒备心暗自蔓延，她真心觉得，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才会越自在。
若你还只是一只雏鸟时，束缚的囚笼大得超过整片山头，自由则是飞出没有尽头的山林，所见之处永远找不到它的边界。
可，雏鸟背负命运长大后才会发现，捆缚的锁链原来短得从一开始就只紧扼住了心脏，走到哪里都难逃一劫。
人呐，是生而背负锁链的孤岛。
杨飞歌攥紧手心，被这么一搅和，她此时就只想去找银丹了。
她这么想，也这么行动了，徒留身旁两个人在原地一头雾水。
祭典进行到这个步骤基本上已经完成，蛊女自然也就“下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银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