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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银玉(上)   一舞毕 ...

  •   一舞毕了,所有唱祭歌打鼓的姑娘小伙们立马原地跪下,其他观礼的人也都跟着跪了下去。
      方寻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旁的杨飞歌眼疾手快给按了下去,杨飞歌还被他下意识的动作挡了一下手,不由挑了挑眉。
      说白了,方寻真只是个半道误入的外来人,这场祭舞中,他只有观赏之意,却失了旁人怀着的那份敬畏,也因如此,他跪也跪得不安分,好奇地想要抬头去瞟。
      那目光化作金簪草的浮羽,藏在风里遍过此地,场上只剩银丹、祝长生、祝丘三个人没跪。
      这恰恰证明了银丹足够特殊,在此地众人心中居然能比肩寨长一人。
      寨长……方寻真的视线转而落在那个陌生的男人身上,身为父子的两位祝家人却没有什么眼神交流,全然不熟似的,甚至显得疏离。
      杨飞歌望了一眼方才被格挡的手腕,偷偷拿袖子挡住下半张脸,侧过头轻声对他说:“麻烦方大哥先跪着,之后我再解释。”
      方寻真点点头,杨飞歌这才把按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
      “献以舞祭,以悦神明。
      ——蛊女银丹,承神灵及先祖英灵旨意主持本次银玉节祭祀,虔奉玉泉水。”
      银丹话音一落,又涌入三波人。
      一个巨大的落地铜香炉被抬了进来,方寻真粗略瞄了一眼,上面满是虫子、长条一样的纹路,他只认出了蝴蝶和枫香叶。
      银丹身前,两个长发少女跪同侧,高举手上的玉托盘过头顶,姿态几近匍匐。
      托盘里盛着两盏玉觚和一把小巧玉刀,玉质剔透玲珑,刀锋折断光线,寒芒如雪,明显开了刃。
      那雪刃映出胧白的人影,细长如光划过刀面,两位女子款步而入。
      她们二人用浅色的透光布条缠遮住双眼,端着一顶与众不同的繁复银冠走向银丹。
      通身的银光比晴阳更熠熠生辉,如树如月,光彩耀目。一排排水滴流苏蓄如露珠,斜长簇拥的银雕花钿是被雨打的花,于步履间轻抖。
      银冠的下底在额前的银坠处加长了一节,类似短旒冕,又在冠顶铸了一个无比显眼的巨大新月银饰,简直就像是顶着一轮月亮,华光万丈。
      光是看着都让人怀疑这一个银冠至少有十多斤。
      方寻真简直倒吸了口气,眼都看直了。目前的一切都冲击着他的观念,谁能想到,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寨居然有着如此独特而惊艳的风俗文明。
      而立于全场绝对中心的蛊女——银丹,无疑是所有人目光跟随的对象。
      银丹弯腰屈身,蒙眼少女把银冠端端正正戴在她头上,才重新直起身子。
      冠旒遮住了她的眼睛,将一切情绪抽离封锁,那轮泛着银光的庞大月牙把所有人压得无比渺小,成了匍匐的蚁群。
      在这个日光尤为刺眼的时辰,阳光裹着其他跪地之人的脊背,祝长生被晒得暖洋洋的,却很是不习惯,可一想抬眼追寻银丹的背影就被光闪得掉泪花。
      完成戴冠的银丹迈步向前走,靠近洞口旁的“玉泉”,挽着袖用玉觚盛接顺山而出的玉泉之水。
      清脆响声混着水落如雨的节奏,瀑布倾泻的水珠偶尔打在脸上,从睫羽滑落后留下水痕,像滑落的泪珠。
      寨里的老人说玉泉水是神明的泪水,正如乐极生悲、否极泰来,那道瀑布是哀伤的泪水,也是喜悦的泪水,只因无人能揣度神明的情绪。
      站在此处,银丹抬眸就能仰视这座高山,也被高山层层围困俯瞰。
      她站在原处不动,也看不清在想什么,直到那位奉玉刀的少女起身,催促似的跟她身后,她才往应行的方向迈步。
      香炉早被安置在洞壁内的供桌前,银丹和奉刀少女亦步亦趋,阳光也加入了这场无意义追逐,一点点流入洞中,投射到黢黑嶙峋的洞壁上,化作一把点燃的火炬,照亮了整个洞天。
      方寻真眼神极好,老远开外也借此看清了洞天的“庐山真面目”,但令他最惊讶的是,那张供桌周边没有任何神像雕塑,但供桌倚靠的石壁高处镶嵌了五块不小的琥珀。
      蛇、蝎子、蜈蚣、蟾蜍、蜘蛛——澄黄柔润的树脂中,分别封存着相当完整的“五毒”遗骸。
      五块琥珀之下错落有致地陈列着数十块牌位,姓氏基本各不相同。
      ……也就是说,除却祖先,他们拜的神应该就是“五毒”。外界世人闻之色变的畜生毒物,在此处居然能攀上和神明同等的地位。
      惊世骇俗,难以置信。
      方寻真的表情奇怪极了,一副全然难以理解的模样。
      这样的信仰确实特立独行,不过想来,这种能养一池子蛇的村寨衍生出这样的习俗也并不奇怪。
      方寻真定下心,决定不去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继续观礼。
      视线追随的那个身影还在不紧不慢地走,挺直的背脊纤细而肃穆,双手捏着两盏玉觚,一只摇晃着透明的泉水,一只仍空空如也,等待被填满。
      银丹定步在供桌前,先小饮了一口玉泉水,再将那只玉觚奉在五毒琥珀的中心位置,空出的手边被正好递上了玉托盘。
      纤葱指节握着那把玉刀,像是握了一块不会融化的冰,寒气顺着掌纹开始四处蔓延。
      最上方的琥珀里盘着一条浅褐色斑纹的长蛇,金黄的竖瞳俯望眼前如同银做的人儿,将分叉舌嘶鸣的声音藏进瀑布哗流里。
      那双兽瞳好似立马就能活过来,好似立马就能淌出融融的金蜜,淌出金黄的毒液。
      祂无声地说:「人类,你拿什么来换你的愿望?」
      第四次,银丹默默注视着这对竖瞳,你和之前没有区别,但她却在这时蓦然想起了阿兄。
      那双温柔,带着笑意与无奈,总是凝望着她的墨色眼瞳。那双有时连她也分不清是哀伤还是恬静的眼睛。
      她想,那就……拿我能给的所有来换吧。
      收回视线,少女穿针引线般轻巧地用刀尖划破食指尖,殷红不断渗出,滴落黏着在玉觚底。
      朦胧的玉质透出鲜红,扩散遍布成丝缕般脉络状,宛若血肉里隐约若显的经脉,吸饱了血开始活跃起来,盛了血的玉觚与那盏玉泉水一起供奉在桌上。
      “饮我玉泉水,佐我脉中河。”
      “……祈求风调雨又顺,庇佑族人百事安。”
      银丹双手合十,贴上额头的银旒,动作间缓缓跪在锦花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身后众人乌泱泱一同磕头,无一例外,竟震出几声闷响。
      ……
      山林间的鸟停在枝头,叶片悠悠轻晃,黑珠子一样的眼儿圆溜溜,好奇地围观一群人类匍匐于地,一言不发。
      只除了那个人,格格不入,格格不入。
      只有银丹没有弯腰磕头,纤瘦的身躯依然挺直,满身月华银光。
      也是,她的头冠不允许她向“凡人”一样低头。
      银丹是蛊女的名讳,是万毒之煞、万蛊之主,亦是举世难寻的一味灵药,一颗仙丹。
      她跪在那儿,引领着身后的众人,但又不属于那个狂热而漠然的人群。
      所有人还匍匐跪地时,银丹从蒲团上起身,摇曳着通身银串往人群的方向走。看不见她的身影,只能从响动中判断她越来越近。
      一声声单薄的轻响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被逼近的紧张感。
      杨飞歌数着响动的次数,借以消磨仪式的时间,也让她的脑海中只剩了银丹一人,好似连人群都湮灭了。
      “起——”
      “下一个环节,请选蛊王。”
      银丹一声令下,众人才抬起头,不知是不是方寻真的错觉,人群好似骤然沸腾了起来,不像方才那般鸦雀无声的紧绷,周围交谈声此起彼伏。
      “……不是我说,这才过了一年就选下一只蛊王,上一只活得这么短吗?”
      “估计是祝寨长给他儿子治病用死了吧?”
      “诶,你别说嘞,那确实有可能。”
      “长生这后生的病也真是……不过人活着就行吧。”
      说话的人眼神止不住往祝长生身上瞟,反被一起扯闲话的人翻了个白眼。
      “嗐,少管别人闲事,多见见这种大场面不挺好的……”
      脑海中的脆响仍挥之不去,杨飞歌的视线划过交谈的人群,刚好和方寻真对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发问道:“方大哥,你知道‘万蝶谷’为什么叫‘万蝶谷’吗?”
      方寻真还在消化方才的祭祀见闻,摇摇头,偏头等她的解释。
      “答案其实很简单,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杨飞歌轻笑着,丢下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就转头继续去看银丹了,留下一旁的方寻真满脸无奈与疑惑。
      祝长生坐在方寻真的右手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抿着没了血色的唇角,明显没有听身边两人的交谈,只是翻来覆去地回想仪式开始之前故意不看祝丘的那一幕,少见的挫败又懊恼。
      祝长生叹了口气,越是不在意才会显得越耿耿于怀。
      ……
      银丹走回最开始站的地方,人群自觉地往后散开至少两米距离。
      祝丘上前来,把手中的方盒与彩纹药瓶递给银丹。
      那是一个约莫两手掌大小的深木盒,盒盖顶雕刻着几乎占据整个盖子的宝相纹,凹槽间错落地镶嵌了一种不知名的灰紫色矿石。
      打开盖子,众人都伸头向盒内张望,木盒里只躺着三枚蝴蝶蛹,椭圆形,似叶状,两指节长,安静得如同死物。
      这三枚蛹很明显已经成熟了,成熟的蛹会更为透明,薄薄一层下透出混杂的颜色,堆叠在一团的蝶翅皱得不行,左右勾着两个宝蓝色的细圈,蓝盈盈的,仿佛能立马沁出毒汁。
      方寻真瞬间有些如芒在背,鸡皮疙瘩猛起,甚至背上隐隐约约泛起瘙痒——该死,怎么还是虫子,还长得这么恶心!
      方寻真坐立难安,看了一眼就挪开目光。其他地方从未见过这样品种的蝴蝶,他甚至感觉不像正常的物种,那些蓝环如皮上耸立的毒刺,简直让他望而生畏。
      一眼就能看出是种了不得的毒物。
      银丹捧着木盒,单手搓开药品的封口,铅灰色微粘稠的液体钻出,顺着瓶口细长颈被分别倒在三个蛹上。
      液体甫一接触到蛹壳竟然像倒了硫酸一样剧烈灼化,滋出细细密密沸腾的汽声,不过几息就融了薄而脆弱的蛹壳。
      化开的蛹壳下,大部分液体都沁在了蝴蝶翅膀上,留下一圈圈碳黑的痕迹。蛹里蜷缩着早已羽化的成虫,内里晶莹的虫肉被唤醒了,上下摆动,妄图挣脱束缚。
      其中两只颤颤巍巍探出触角与肢节,一点点把皱得像老树叶的翅膀从剩下的蛹里抽出来,动得东倒西歪,尝试挥舞新生的翅膀。
      双翅上的蓝环花纹缀在下半翅尾,深邃似夜色睁开的一对眼睛。
      翅膀展开比手掌还大一些,灰紫为底色,鳞片闪烁着彩虹色的磷光,为其铺就了一层浅湖蓝与银红渐变的繁复色泽。
      翅膀上沾了铅白色液体的地方反而更闪更亮,如同吸饱了养分来展示自己炫目的光彩。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体型无比庞大的品种,诡谲而繁缛,斑斓而夺目。
      它不像人间的蝴蝶,反倒该是黄泉彼岸才有的鬼蝶。
      它的名字叫——紫雾瞳夜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银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