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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只待雕银刻玉   四月五 ...

  •   四月五,银玉节。
      山重重来水漫漫,满山遍野寻桃华。
      银丝彩缎一线牵,玉杯敬奉玉泉水。
      万蝶谷中仙灵在,只待祈舞乐神来。
      ……
      前一天就很兴奋的方寻真自然起了个早,本能地想找银丹,却发现她早就出了门。
      可现在天还是蒙蒙亮呢。
      银玉节重中之重的万蝶谷祈神仪式一般在午时,阳光最盛的时候,对于现在来说还为时尚早。
      悠然吃了点汤面,早晨的雾气还带着深夜寒冷的味道,一碗暖乎乎的汤面足以将冷气拒之门外。
      再过一两个时辰,祝长生也醒了,方寻真便照顾他吃了早饭。
      远处的喧嚣并不常见,像极了连片红焰炸出的待灭火星,飘过百米,殆尽成灰才被他们观见。
      站在门口远远望去,村寨中心的小市集都涂抹上了更为绚丽的色彩。
      两人无言相视。
      “既然还这么早,方大哥你也可以沿街逛逛,体验一下银玉节的气氛,如何?”祝长生给方寻真提供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方寻真点点头,转而想到了一个更好的选择,说悄悄话似地凑到他面前,轻搭上祝长生的肩膀:“长生兄弟,一个人逛算什么事?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逛逛?”
      祝长生沉默了一下,“我吗?”
      他又笑了,“人还挺多的,推着我不方便你四处走动吧?”
      “多大点事。”方寻真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学着银丹平日的步骤,打开衣柜想帮他拿件外衣。
      “过节当然是越热闹越好,感受感受喜庆的氛围,人也会舒坦不少,老闷在家里可不好——这件绀色底的怎么样?”
      方寻真奉宝一样大大方方地展示着手中的外衣,只待眼前人的一声答复。
      祝长生只好泄气般地笑起来,点点头。
      还是那把木轮椅,但这次推他的人却不同以往。
      脑海的念头如尘土,窸窸窣窣被木轮卷进轮盘,吱呀叫唤,祝长生甚至能细微地感受到轮椅推得比以往更稳了。
      祝长生又不由愧疚起来,银丹只是个小姑娘,推一个男人还是太劳累她了。
      ……
      越靠近村寨中心,喧闹声愈演愈烈,青砖红瓦的老屋门前和外墙都悬挂着各式各样的银丝彩缎,长长一条迎风招展,银穗如风铃般清脆作响。
      路边上随处可见满着的花篮,巷落的沿墙也挂着花束,连树枝都没放过,绕着叶杆绑了一圈鲜花,有些路段甚至还积了一层薄薄的花瓣。
      装饰的银丝彩缎大多是绀色,青绿,紫色和部分的红,银丝穿插其中,泛着白光,显眼无比。相比于方寻真去过的其他城镇的庆典节日而言,选用的色彩要多样很多。
      配合时令花点缀的粉白和嫩黄,整片村寨换了别样的红妆,像是春天在呼吸。
      说实话,祝长生也很久没有在银玉节的时候逛过寨子了,人群熙攘和花团锦簇,与他模糊的记忆渐渐重合,一时竟也和方寻真这个外来人一样感到新鲜。
      “诶哟,长生啊,好久没见你嘞。”路过的大婶向轮椅上的少年打招呼。
      原来是寨子里有名的话唠婶子,芳婶。
      “最近身体好点没?多出来走走嘛,大伙都担心你呢。”
      祝长生更加不好意思了,嗯嗯啊啊一通敷衍下来,芳婶说到起兴,还想再拉着他再唠一唠。祝长生招架不住,只好一边陪笑一边偷偷拽方寻真的袖管催他赶紧走。
      “芳婶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哈。”方寻真看这架势,及时叫停没完没了的对话,推着人跑路,两人一眨眼就溜走了。
      “诶!这两个小伙子,跑得真快啊……”
      芳婶好笑地摇摇头,本想把篮子里的花分两束送他们,不想还没说到这茬人就跑了。
      二人继续走马观花,说来也奇怪,明明没走多久,只环看了一圈街边不同的花束,缠绑的银丝彩缎和满身银饰样、喜气洋洋的寨民,时间就像穿针的线一样被抽走了。
      阳光透亮,连温度都上来了不少,暖洋洋照得人无比舒服。
      时间差不多了,人们便都不约而同地往那条山路上汇聚。
      ……
      通往万蝶谷的路上也挂满了银丝彩缎,越靠近中心洞天祭坛的地方,悬挂的彩缎就越精细完美。
      方寻真推着祝长生混在队伍里,不免好奇地四处张望,周围同路的街坊邻居也对两人的出现表示诧异,互相攀谈着。
      “长生啊,今年怎么想着来参加祭祀了?”
      “看你说的,那肯定是身体变好了噻!”
      “也是也是。”
      “改天来叔家里玩,叔家门口刚给东崽子新做的秋千!”
      “哎呀胡闹,玩秋千多容易着凉!”
      “好,好……”这热心的关照让祝长生只好连连答应。
      正当闲谈之际,倒是遇上一位熟人。
      “是你们啊。”
      循着声音望去,一双柳叶眉衬着一身深青圆领裙,三片青鸾细叶纹样的银丝缎带系在腰间,莲花银坠叮啷响。
      杨飞歌少见的把头发都盘了上去,头上戴着和其他姑娘家差不多的银花头冠,脖上更是挂了三组新月型福宝纹样的银片项链,长长坠至腹部上方,一身装扮隆重得有些陌生。
      杨飞歌先与祝长生打了句招呼,她解释道:“长生哥,本来银丹拜托我去接你的……没成想方大哥早把你带出来玩了。”
      祝长生苦恼地微叹口气,“我就知道银丹肯定不放心托了人。”
      “这差事也是她前一天临时找我的,都忙得不可开交,她估计看你休息就不说了吧。”杨飞歌绞尽脑汁地回话。
      三个人寒暄了几句就决定同行赶路。
      ……
      万蝶谷藏在寨子背靠的这座大山里,顺着一条人为开辟的入山路直通谷口。寨民口中的“万蝶谷”并不是指这整个山谷,而是只指山谷中央的那个天然洞天。
      万蝶谷洞天也并非封闭之处,更像山谷崖壁的一个通道,洞天深处连着天然瀑布,接天的水幕阻挡了右侧岩壁后通路。
      每年的这个时候,阳光能穿射进谷中,刚好覆盖整个洞天,于是这个时间被定为“银玉节”,是最适合祭祖祭神的日子。
      浩浩荡荡的人流涌入这里,像是妄图推动巨石的蚁群。人人皆是满身银饰,摩肩接踵,碰撞的脆响似鸟鸣,平日里内敛沉默的山谷此刻仿佛张开了双眼。
      洞口外便是一片谷中平地,站在那里就能一览整个洞天的内景。
      山谷背靠一个小型瀑布,可以听见水流冲击哗啦作响的声音。主流是洞天深处的瀑布,一部分的水被自然引到了洞天口边蓄成一池清澈见底的活水,名为“玉泉”。
      周围一圈都簇拥着不同的花束,弥漫着草木混杂的香味,花上安静地停了不少蝴蝶,五彩斑斓的翅膀勾画着纹样斑块,毒蘑菇一样叫人天然感到恐惧。
      人群都隐隐围在外圈,平地两侧置了四个铜环大黑鼓,没人靠近最中心的地方,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站在靠近洞天一侧的威严身形赫然就是祝丘。
      他一眼就看到了祝长生,接着望过一旁的方寻真,什么都没说,沉默地看了一会就撇过头去。
      时辰已至,洪亮庄重的声音打破细碎的交流声。
      “安静,安静!第一百四十三次银玉节,吉时已到。
      年年如此节日,祭祀蛊神,记怀先祖。本人作为寨中的继任人,祝丘,我宣布——银玉节祭祀仪式正式开始!”
      “由蛊女献祝神舞。”
      “——雕银刻玉,以悦神明。”
      语毕,祝丘退后,仪态庄重的少女带领着一群人破开臃肿的人群,身后之人追随着她的脚步鱼贯而入,涌入原先空出的平地两边,各自站定。
      那少女神色庄肃,生了一双杏眼,赫然便是银丹。
      着眼场内,一批系着赤黑色头巾的小伙穿着褂子,拿着鼓槌,停在大鼓面前。另一批姑娘则是绀黑色间银的长绣裙,不同于其他姑娘,她们没有戴头冠,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繁复的银簪银钗。额前挂了银雕额饰,脑后的长发压着一排长银链,贴着发丝垂到腰线。
      姑娘们排在鼓手两侧,站位围成了一个两端开口的大圆,开口的方向一端对着银丹进场的方向,另一端对着万蝶谷的入口。
      众人就绪,此刻,一切静止。
      围着的人全然不动,化作一圈圈肃穆的碑铭,只有银丹行于群碑之间,仿若唯有她一人活着。
      银丹一步一步行至圆心,那些难以追溯源头、或沉默或探究或狂热或怜悯的目光在她身上交汇成川,将那位少女遮盖住。
      银丹百无聊赖地想,有多少人是真的在看“她”呢?
      自念成相,众生见,则成众生相。
      也许是出于舞蹈幅度的考量,她的颈饰并不复杂,水滴流苏只短短垂到胸口。手腕上的银镯银环层层叠叠,纹样则是银蛇环桃,镶着飞鸟样的银坠子。衣衫如绘卷,墨色与银绣相辅相成,不苟言笑的肃穆有如实质般压在人身上。
      她那双灵动的眼眸此时更像结冰的湖泊,透亮似反射弧光的晶体,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映下。
      与银丹的视线擦之而过后,方寻真只觉得连她周围的一草一木都陌生了起来,不由收回目光,偷瞥了一眼祝长生的神情,但见他仍怔怔地望着银丹。
      而待到方寻真抬眸之时,一束光刚好划过银丹的发顶落在她面前,犹如神降。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艳阳之下,少女拨开云雾一般伸出手,直直划到头顶最高处,她的整个手掌都沐浴在金色阳光下。
      像是梵音中开篇的词语,引得信众跟随,其他姑娘开始哼唱某种旋律。
      低吟着,高亢着,流水一样漫进此处,带着月光和潮汐。
      古老的预言在其间流淌,高低平仄描绘着祝福祈愿,人类妄图用一首未知的歌谣与神明对话。
      ——快投下目光吧,审视这群傲慢之人。
      银丹高举的右手顺着吟唱声滑落,拂过架在胸前的左手指尖,停滞。
      倏地,双手猛然一抖,银镯碰撞的脆响如鼓点一样“叮”地敲打在旋律之上,紧接着,鼓也加入了这场奏鸣。
      大地在战栗,用那巨人的足行走,一步一步碾过凡人的头顶。
      “咚,咚,咚!”脚步声混着浪一般的歌声,在跋涉间成为海底的沙砾——然后迎接一场雨落,雨点般的鼓声打在屋檐与地面,漾出铃音。
      少女身体舒展,舞动的指尖牵引歌声与鼓点。直到银花翻舞,飞鸟摇晃,倾泻的阳光镀上银色的釉,低吟才开始分离成重唱。
      朦胧的人声与沉重的鼓点一问一答,一唱一和,但银铃却更为突出,脆如玉碎,夺人目光。
      她如同一只挥舞翅膀的蝴蝶,用手臂的舞动来勾勒曲调,用翻飞的指尖蔓索神明的踪迹。
      鼓点愈发急促,配合之下舞中人顺着鼓动不停旋转,绽开的裙摆泼墨般生花,是被万千鲜花簇拥之下开出的银墨色荼蘼。
      歌声流空殆尽,鼓声渐弱销踪,只有她身上的铃铛还在残响。
      久久不绝,回荡在岩壁悬崖之间,回荡在花海瀑流之间,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久到方寻真几乎觉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这曲合奏。
      可这才不过只是个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只待雕银刻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