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 [刑侦]》凉侩戚

87、尤加利（87） 替尸

　　女人压着口罩，向易涟的方向探出头来，看着手机仔细辨认了几分钟，最后缓缓直起了身体。

　　“那家人很凄惨，我有印象的。”女人轻喘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们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死了，来火化的时候，那家人身后跟着一群人高马大的家伙，一看就不是善茬。期间那群乌泱泱的人似乎发生了一些争执，我听到哭声、骂声、甚至还有打架的声音。”

　　一年到头，这种戏剧性的遗体告别根本就没发生过，所以女人记得特别清楚。

　　“哎……死者为大……在这里弄这么难看，亡者也不得安生。”最后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对那些乌泱泱的人，有什么具体的印象吗？比如他们是什么年龄段的，什么样的气质，什么样的口音……”易涟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

　　“这些细节，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女人的声音顿了顿。

　　“我记得人群混乱之中，有个小伙子哭得撕心裂肺。他护在那对失独父母身旁，与那群人高马大的恶汉扭打对骂，无奈孤身力薄，最终还是被击倒在地。”

　　易涟眉头一皱，他立刻抽回手机，翻找出了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文质彬彬——是梁柏辉。

　　“你帮我看看，哭得撕心裂肺的是这个人吗。”易涟再次递出照片。

　　他一直试图寻找梁柏辉与任嘉天的关系，当保洁员提到葬礼上情绪崩溃的小伙子，易涟便情不自禁地想起梁柏辉。

　　女人再次配合着凑上前来，可这一次，她只是苦恼地摇头。

　　“太久之前的事了，我记不太清。”

　　这倒也正常。

　　易涟不再为难保洁员，随即按熄了屏幕，将手机重新揣回口袋里。

　　“你确定当时这家人儿子的尸体，真的被送进火炉了吗？”易涟忽然问。

　　保洁员的眼皮一撑，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火葬场有完备的手续，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将尸体推入火葬场时，尸体是放在棺椁里的吗？”易涟想了想，再次开口问道。

　　“是的。”保洁员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多家属，是不能接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推入火炉的过程的。出于关怀，我们会将尸体放入环保材料制成的棺椁里，将棺椁连带着人一起进入火炉。”他说。

　　得到答案之后，易涟再次陷入了一阵沉思。

　　不远处的火苗将要熄灭下去，亡者散落的衣物全部燃烧殆尽，回忆与灵魂永远不会回来……

　　保洁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火堆。

　　“已经送走最后一个人了，我该下班了。”她轻声提醒易涟道。

　　易涟一眨眼，一下从刚才的沉思回过神来。

　　“好，感谢您配合。”他点头致意。

　　空地上的火苗变成一簇烧尽的烟，保洁拖着略显笨重的扫把，从易涟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乌鸦盘旋在天空，凄厉的叫声时不时传来，仿佛要掏空人的心脏。

　　回到当下。

　　“替尸，只有这种可能了。”赵雾听完易涟的见闻，最后说道。

　　“棺椁里的尸体被提前换掉了，这样任父任母就算是被人胁迫，最后被烧掉的也不是任嘉天的尸体。”

　　“换尸的人将任嘉天真正的尸体保留下来，就是在等翻案的机会。”赵雾顿了顿。

　　“刑事部确认了，墙里那具尸体就是任嘉天。可当年案子的档案写得清清楚楚，尸体已经火化结案，现在这情况根本对不上。所以我早些时候跟胡sir申请重查这个旧案，刚才已经得到了肯定答复。”最后他说。

　　“那具被保留下的骸骨，将成为我们的重要调查依据，以重新审视任嘉天的死因。”

　　“对于那个主导换尸大计的人来说，这何尝不是一次胜利。”易涟感慨了一声。

　　“我怎么觉得，凶手是在借你我的手，一步步让当年的案子翻案？你不觉得我们现在每走一步，都在他算计之中吗？我想起任嘉天真的上过那艘罪恶的船，你找到他真正的尸体，替他申请了翻案。”

　　“如果我没想错的话，后面这个案子，也会交到你的手里，由你这个全香港最大势的高级警司着手侦破案件——简直是搭了个快车。”易涟最后冷笑了一声。

　　赵雾像是没有在认真听他讲话，而是陷入另一道沉思中去。

　　“替尸……替尸？”突然，他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当年的手法，也用在现在了呢？”赵雾转过头，盯住了易涟的双眸，整个人变得兴奋至极。

　　“你有什么猜想？”易涟顺势给他捧场。

　　“为什么黄晋齐留在火灾现场的尸体呈现出了癌症特征，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却一点没察觉到他是个病人，反倒觉得他精力充足。”

　　“你觉得死的人根本不是黄晋齐吗？”易涟加快语速。

　　“可是刑事部的DNA检测结果已经确认了死者的身份。连他的父母都承认了。”

　　“从前的推理里，有太多没法解释的怪像了。”赵雾立马摇头。

　　“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这个大胆的猜想。”他说罢拿出手机，快速在通讯录里翻找一个电话号码。

　　很快，他点击通讯录中【周焱】的名字，电话拨了出去。

　　“喂赵sir？”电话那头很快有了回音。

　　“我需要你重新审查那具在702大火中发现的尸体。”赵雾快速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周焱先是疑惑。

　　“我现在怀疑，在大火中烧毁的尸体并不是黄晋齐。请您仔细审查尸体真正的死亡日期。”赵雾再次强调。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会尽快给你答案。”周焱这个人执行力很强，就算不太理解，也愿意照办。

　　不多说更多，周焱法医挂掉了电话，新的工作已然在紧锣密鼓地开展。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入赵雾的手机。

　　赵雾举起屏幕一看，上面赫然显示这江铎的名字。

　　“喂？”他快速接起了电话。

　　此刻，江铎已被请进火葬场的事务办公室。室内灯光惨白，一个男人正像傀儡般机械地泡着茶，整个房间仍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找到易涟没有？你把我抛在这不太好吧？”江铎此时面目狰狞，他实在有点难以忍受这个地方，窗外偶尔刮起一阵风，都能让他猛打冷颤。

　　“找到了，就来。”赵雾只是简单回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江铎在办公室等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荒地上，赵雾主动对易涟抬了抬下巴，再勾勾手让他随自己来。

　　易涟看了赵雾一眼，顺了他的意思，抬步追随而去。

　　两人回到了火葬场办公楼，此刻大厅已然空无一人。白亮的灯光之下，穿过一条铺满旧式米黄瓷砖的走廊，可以走进火葬场的管理办公室。

　　先前那十分钟里，江铎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地跟办公室里的男人讲清楚了。

　　赵雾与易涟走进办公室后，就看到那个男人踩着椅子，在书架上捣鼓着什么。两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随意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七年前，我们这里真出过事。”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子顶部拿出一个文件袋来。

　　那文件袋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打开时弹出了满空的尘埃。

　　在三个人好奇的目光之下，几张照片和一个信封被抽了出来，递向了三位。

　　三人同时伸手，赵雾和江铎拿了照片，易涟则抽过了那封信，然后顺势举到了面前。

　　牛皮纸信封的封面上，大大地写着【举报信】三个字。

　　易涟心里一磕，皱紧了眉头将信封囫囵打开，抽出里头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信纸。

　　“七年前，有人向香港检方递交了一封举报信，并随信附上了一些照片，申请重新调查任嘉天的案件。我接到通知，前去参加了一次会议。”男人向易涟解释道。

　　“起初我以为检方召集开会，是对举报内容高度重视，可听着听着，他们话里话外竟透出几分威胁：威胁火葬场，威胁我，也威胁举报人。权衡再三，我决定顺着他们的意思，把那封举报信取了回来。”

　　“但我没有销毁它，就这么一直藏着，想着或许哪天还能派上用场。”男人最后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赵雾和江铎也开始一张一张看着男人留存的照片。

　　这些照片一看就是在混乱之中拍摄的。

　　一窝蜂的黑西装冲进灵堂，当着遗像的面把灵堂砸得乱七八糟。这些人拉拉扯扯，将两个老人围困在中间。

　　赵雾特意搜寻那个曾替老人出头的青年，可翻遍所有相片，似乎只找到一个可疑的后脑勺，面目轮廓全湮没在模糊的阴影里，再无更多线索。

　　“能查到这些照片是什么人拍的吗？”赵雾问。

　　“不清楚。”男人摇了摇头，“会议上有人提出要找这个拍摄照片的人，但被我周旋回去了，这事就不了了之。”

　　赵雾点了点头，继续仔细一张一张看着这些照片，易涟站在他的身边，迟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