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 [刑侦]》凉侩戚

86、尤加利（86） 鬼

　　“我曾经遇到过一些受害者家属，他们认为破坏尸体会让死者无法超生，所以很难说服他们接受这种科学的流程。”周焱法医说道。

　　赵雾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进入一阵斟酌。

　　“苏sir。”而后他微微转头，叫住一名女警。

　　“What should I do？sir？”女警立刻回应。

　　“把所有骸骨检查材料拿给胡sir，向他申请重启方面任嘉天案的调查，还是我接这个Case。”赵雾说。

　　女警立刻利落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我想我得去一趟火葬场，就算已经没人记得七年前的事儿，至少能调取更加详细的记录。”在大门关上的同时，赵雾的目光转而飘向了江铎。

　　江铎猛打了一个冷颤：“等等等等……现在？”

　　“时间不等人。”赵雾说罢，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你赶着晚上去那个地方啊……”江铎的脸上就只剩下了尬笑。

　　“其实只是一堆碳磷化合物而已，没什么好怕的。”周焱看热闹不嫌事大般地，双手环抱着补充了一句。

　　“好吧好吧……行吧行吧……”更多人期待的目光投射过来，赵雾更是一副非去不可的样子。

　　江铎不好在多说什么了，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赵雾听到江铎答应下来，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人从位置上拽起，两人便一同消失在了门口。

　　从刑事部出来时，夕阳还挂在维港西边，橙红色的光铺满整条东区走廊。

　　但等赵雾的车拐上柴湾道，天色就一层层地暗了下去。连城道两旁的树影在车灯前越来越浓，路灯刚亮，昏黄的光一截一截地往车顶扫过去。

　　等他们终于根据刑事部内部资料，停在哥连臣角火葬场门前时，西边的天际线只剩一线暗橘色，像烧尽的纸钱最后那一点点苟延残喘的余烬。

　　灰白色的建筑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冰冷，焚化炉的烟囱还在往暗蓝色的空中吐着若有若无的灰烟，空气莫名有股灼烧的腥味。

　　江铎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紧张得抖腿。

　　赵雾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直接扯开安全带下了车，江铎看他动作如此迅速，也不敢再多磨蹭什么了。

　　赵雾在赶来之前，早已以刑事部的名义拨通了火葬场的值班电话。

　　两人推开办事大厅的玻璃门，里面灯光敞亮，却几乎不见人影。空荡荡的接待台后，一个穿着黑色短袖与牛仔裤的男人站在那里。乍一眼看上去，真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傀儡。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两人逐渐靠近的肩头，看向门外渐暗的天色，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来：“我等你们很久了。”

　　江铎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尴尬地用手指在额头上擦了擦，然后生硬地挤出个不合时宜的笑容，应付所有诡异的一切。

　　赵雾则对此完全免疫，下一秒一边亮出证件一边开口：“我需要调取2022年的火葬记录，寻找一名叫做任嘉天的死者。”

　　“在你们来之前，已经有人……问了我同样的问题。”男人的下一句话，让人出乎意料。

　　“什么？谁？”赵雾眉头一皱。

　　“不是公职人员，不能随意查看火葬处理记录，就算是用钱贿赂也不行。他的身份我并没有多问，那个人得不到问题的答案，已经走了。”男人回答。

　　“用钱……贿赂？”江铎听得真有些绷不住了，在他看来这和贿赂阎王殿看看生死簿也没什么区别，究竟是个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主。

　　赵雾却把眉头一松，接着一边说一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尾：“那个人是不是看起来挺年轻的，身体略高大，眼角有一颗泪痣。”

　　“哦，他的眉眼确实生得凌厉，那颗痣很有特点。”男人一下就回答了上来。

　　“是易涟？他怎么跟鬼一样，甩都甩不掉。”江铎脸上一个大写的【服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赵雾紧接着问。

　　男人顺势抬起手，看了看手上的腕表：“可能……二十分钟前吧。”

　　“江铎，你在这等我。”赵雾得到信息，丢下一句话就往门外小跑而去。

　　“喂赵sir，他早走了吧！”江铎根本喊不住赵雾。

　　他被独自留在了大厅里，一个人与那像人偶一般冷漠的男人面面相觑。

　　赵雾一边跑出门口，一边回想刚刚在门口停车场看到的一切景象，似乎没有任何一点关于黑色保时捷的印象。

　　但赵雾很清楚，如果易涟没有达到目的，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他现在大概率正正琢磨着，这么用不同寻常的手段，窥探到他想要知道的曾经。

　　赵雾跑出门口，看着夜幕即将降临的天空，心里顿生迷茫。

　　但他也不多内耗，直接拿出手机，拨去易涟的电话。

　　没想到对面只有漫长的等待提示音，到头来电话没有接通。

　　“什么意思啊这家伙？”赵雾眉头一紧，不免有些担心。

　　为了尽快解决易清池身上的危机，这家伙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别人拒绝让他调档，他怕是偷也得偷出来。

　　“不不不……易涟这人至少智商和情商都是在线的，我和他说了可以合作，那他遇到困难肯定会来找我解决。”

　　“但他现在真清醒吗？何况……还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相信我。”

　　……

　　赵雾心里有两个小人正打得火热，矛盾的话外音一阵接一阵。

　　赵雾没意识到，就在他内心矛盾交织之际，双腿已自行其是，迈开步子四处寻找起来。

　　冷白的四方形建筑从他身边缓缓掠过。忽然，赵雾不经意地转头，看到一片几乎荒芜的草坪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装裤，像是雕塑一般，仰头看着不远处的黑色大烟囱，背影看起来孤独又破碎。

　　赵雾松了一口气。

　　“易涟。”他开口冲那个背景喊。

　　那具身体颤抖了一下，像是从某种别样的状态中微微缓过神来，赵雾确定他能听见自己的话。

　　“你在想什么？”赵雾一边问，一边缓步靠近易涟。

　　易涟像呆滞了，只是一动不动地抬起头，盯着那不停冒出烟气的高塔。

　　夜幕降临后它便不再工作，太阳升起又会迎接新的哭泣……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在想一个人被推进火炉，好像就什么都没了。变成一屡青烟，变成一堆供人哭泣的粉末。”易涟轻叹一口气，开口说道。

　　“老生常谈了——遗忘才终点。”赵雾一步站到了易涟身边，同他一起看向那最后一阵飘荡的白烟。

　　“遗忘是个课题。要温和地忘记这悲伤痛苦的一切，真是一场可怕的考验。”易涟忽然开口。

　　“怎么突然有这么多感慨？你是知道什么故事了？”赵雾顺势问。

　　“不久前……我遇见了一个在这里工作了十年的保洁员。”说着易涟伸手一指，赵雾的目光跟随着飘向远处一片发灰的空地。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那片焚烧池旁，把往生者未烧尽的遗物归拢在一起，然后重新帮忙点燃。”易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赵雾歪着头，安静又严肃地听着易涟的讲述。

　　十分钟前——

　　易涟正想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无意间晃荡到了这片荒芜的草地。

　　不远处，一片灰扑扑的空地上腾起袅袅青烟，快要淹没天边最后一丝光亮。

　　一个佝偻着背的女人握着扫帚，仔细清扫着未烧尽的衣物。身旁新燃起一堆火，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却满眼虔诚，正将那些衣物缓缓扫进火里。

　　这是易涟来到这里后，见到的第二个活人，他想也没想，就打算主动出击问问情况。

　　他来到焚烧场，这里连空气都变得更加焦热。

　　“您好？”隔着一段距离，易涟提高音量打招呼道。

　　“您好？”女人抬起头，看向了易涟。

　　“我是香港刑事部的，有些问题想要请教您一下，能麻烦您配合吗？”易涟随便借了个名头。

　　这个工作人员没抱什么警觉心，径直向易涟走来，接着一脸淡定：“阿sir？请问有什么能帮你的？”

　　与这个女人对视时，易涟看清了她的眼睛，它爬满皱纹，像是历经沧桑。

　　“请问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易涟开口。

　　“很多年……起码……十年了吧。”易涟的问题不好回答，女人还是斟酌着给出了答案。

　　听到问题的答案，易涟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他要找的就是这种人，有时人对事件的记忆程度，会超出你的想象，甚至比纸质纪录更能反应真实情况。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他们一家。”易涟从手机里翻找出了一张照片，那是他之前从赵雾那转存出的，任嘉天一家三口的合照。

　　“七年前，这家人的儿子去世了，火葬仪式是在这里举行了。我想当时的仪式，应该做得不是很顺利。”他一边伸出手机，一边多补充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