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 [刑侦]》凉侩戚

30、尤加利（30） 你什么来头

　　“看来对方做事很干净。也很了解这里人员流动的规律。”易涟深吸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这个凶手的想法很简单——在码头把人杀了，扔进海里，一了百了。就算尸体不小心被打捞上岸，码头上那些工人普遍文化水平不高，来来往往在周围踩上几脚，能留下的有用证据也没多少了。

　　这时蹲在地上的周炎法医开口：“按照尸体状况初步判断，现在是下午一点半，人大约是今天凌晨一点半左右死的。致命伤是胸口上的枪击，海水把血迹冲掉了大半，但创道还在。回头做个CT重建，弹道的走向、角度、入丨体后的力学特征都能还原出来，跟刑事部手上的弹头比对，比单纯看口径要准得多。”

　　“你能看出来他死前的状态怎样吗？”易涟思考半秒，提出了一个比较古怪的问题。

　　周炎法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低下头，戴着手套的手利落从工具箱拿出一把剪刀，将死者的衣服剪开扒向两侧，露出弹孔周围细碎的皮肤纹路。接着他停了两秒，又掰开死者的下颚，看了看口腔内部，然后才开口。

　　“死前比较惊慌失措。”周炎的声音不紧不慢，“不仅口腔中留有咬痕，还有你看这里——”他指向了死者的胸口位置。

　　“伤口周围的肌肉收缩痕迹，这不是死后能形成的。且弹孔周围没有近距离射击常见的灼伤和火药颗粒，所以枪口距离至少在五十公分以上。也就是说，他看到了枪，也看到了开枪的人，但没来得及跑，或者没地方跑。”

　　他顿了顿，又翻过死者的右手臂。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皮肤上，有几道不太规则的划痕，表皮外翻，边缘已经泡软发白，但仍然能看出方向。

　　“这些是抵抗伤——死者的右上臂、左前臂、手掌外侧都有类似的划伤和擦伤，证明他死前有过打斗和挣扎。”

　　周炎放下死者的手臂，站起身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他摘掉一只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换句话说，他死之前知道自己要死了。而且他知道是谁要杀他，也因为知道是这个人，所以表现得很惊慌。”

　　易涟听完这句话，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转头看赵雾，问问他对此什么看法。

　　结果头转到一半，易涟猛一下停住了。

　　赵雾不在他身后。

　　易涟偏过肩膀，视线越过法医和鉴证科的人，在空地上扫了一圈。

　　最后在码头的边缘看到了他。

　　此刻赵雾背对着易涟这边，面朝着大海，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看赵雾挺拔的站姿状态，又不经意间暼到赵雾的眉头紧锁与犀利目光，想来是对面应该在很严肃地与他说着什么。

　　但赵雾离任何人都很远，看起来太像是刻意回避。

　　易涟看罢心里颤抖一下，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且不说别的，在案件最焦灼的时候离开核心工作区，他认为这不像是赵雾平常的工作状态。

　　“周法医，现在我去安排尸检流程、弹道建模和指纹比对，你看还需要做什么补充吗？”这时，江铎来到了周法医身边。

　　易涟的注意力顺其自然地滑了过去。

　　江铎此刻站在周炎面前，手里已经捏着一沓刚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笔迹潦草但条理分明。

　　他微微弯着腰，保持着一种既不居高临下又不显得敷衍的姿态。明明神色严肃认真，大眼睛还是动人地扑闪扑闪。

　　周炎立刻抬头：“CT重建最好今晚之前出结果，我好用来做对比分析。指纹比对那边，海水泡过的样本处理起来麻烦，我亲自去跟警署实验室说清楚情况，让他们用甘油浸泡法试试，别上来就烘烤。这一点不需要你和赵sir操心。”

　　“好。”江铎低头在便签上补了两笔，随后重新抬头，对周炎法医点了点头。

　　他开口道：“弹道建模我联系理工大学那边的人做，警署自己的设备被借出去了，我们等不了。另外，死者面部识别赵sir已经让人在跑了，用的是海事处那边的数据库。实验室和解剖室，就全权交给您了。”

　　易涟听着，眼神不动声色地在江铎身上转了一圈。

　　实话说，他从今天才开始完全注意到江铎。

　　从尸检到建模到数据库调用，三条线同时铺开，各自对接不同的部门和人手，江铎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废话，甚至连周炎那句“甘油浸泡法”都只听了一遍就准确地写了下来。

　　这种联动安排的能力与他不显攻击性的长相放在一起，不妙让人觉得反差。

　　怪不得，他只是年纪轻轻的二十八岁，就已经脱颖而出，坐上距离高级警司一步之遥的位置上。

　　一但赵雾临时顾不上现场的人员调动，他便会以最专业的姿态顶上。

　　“还有一件事。”易涟这时插嘴，“打捞尸体的具体位置标记了吗，潜水员可以多安排几次，看一看水底下还有没有东西遗漏。”

　　“好。”江铎点头答应。

　　接着江铎把便签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转身要走。

　　与此同时赵雾打完了电话，正迎着尸体方向来。

　　江铎行走时的余光正好扫到赵雾，随即他脚步顿了一顿。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默契地互相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大步流星地朝码头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赵sir，那我就先配合江sir，把尸体带回警署了，我们晚些碰头。”周法医终于彻底起身。

　　他稍稍往两侧摆了摆手，几个年轻法医便过来帮他完成后续事宜。周法医则向赵雾点了点头，紧接着快步离开了。

　　赵雾和易涟不多再尸体前停留，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身，往稍开阔一些的地方挪动了几步。

　　“你认识这个人吗？”易涟突然开口。

　　“我？”赵雾冷笑了一声，脚步跟着完全停下，“我怎么会认识？”

　　“他昨天对你开枪，今天就被人杀死在码头。要说是有人在给你报仇，也不是说不过去嘛。”易涟看似在笑，实际上语气里隐隐扑来压迫感。

　　“那你说这话可就开玩笑了。”赵雾看着易涟，真觉得这人脑洞大开得可笑。

　　“刚刚谁和你在通话？胡sir？”易涟没管赵雾此刻是怎么想的，而是想要直截了当地盘问清楚。

　　“胡sir说什么事能让你这么愁啊？”他带着点开玩笑的语气。

　　“你是来查我的岗的？”赵雾直接双手环抱，眼神间多了几分不屑。

　　赵雾环抱双手时，深蓝衬衫的袖子被顺势带上去了一些。

　　易涟眼神顺势一飘，发现赵雾的手腕处有些抓伤的痕迹，几道红痕交错在白皙的皮肤上，看起来像是几道尖锐物体的并行划痕。

　　但易涟没有再多看，而是立刻目光回收上移，与赵雾四目相对。

　　“周炎说了，这个人死时非常惊慌失措，他看见了那个来杀他的人，并和他发生了打斗，知道自己如论如何都难逃一死了。”他说。

　　易涟话音刚落，赵雾的反应极其迅速，加之刚刚敏锐地捕捉到了易涟滑动的目光，他一下就弄明白了对方心里的暗语。

　　下一秒，赵雾毫不避讳地伸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向着易涟:“我有猫。昨天做猫饭的时候它抓的。”

　　“和我打电话的是我在内地的领导，谈话内容是工作相关。”接着他又补充，“我来的这几天，出的事都比较复杂，他挺关心的。”

　　易涟听罢顿了顿，似乎是在脑海中快速斟酌着什么。

　　“抱歉啊赵sir。”最后他微笑说道，“我这个人遇见点什么不对劲的，就喜欢往坏的方向联想，可能是以前在高压状态下呆惯了，形成的条件反射。”

　　赵雾摇了摇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易涟的肩膀，像是安慰似的，小声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你就是心思太重了曼塔，今时不同往日。”

　　赵雾拍了人就走，易涟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他浑身上下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憋了很久之后，他唰一下转身过去，目光追随着赵雾的背影，心里不知怎么地猛然五味杂陈……

　　【往日是什么，今日又是什么……你很了解我吗？】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完全占据了易涟的脑海。

　　虽然他明明知道，那仅仅只是赵雾无意间一句安慰的话，也仅仅只是一个尚未完全熟悉的人，突然叫出了自己从前难以启齿的名字，却还是像灵魂共振一般，浑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先走吧。】最后他偷偷喘了一口气，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平静地重新跟上了赵雾。

　　现场已经侦查完毕，该布置的任务也已经布置下去，赵雾打算让警员们收队了。

　　江铎同样也在往警戒线外走。

　　“江sir。”赵雾忽然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