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凉侩戚

12、尤加利（12） 黄晋齐

　　两人最终合力将人带回了警署。

　　三十分钟后，刑事部——

　　搭乘电梯直达十楼，赵雾率先跨出电梯，江铎押着人跟在身后。

　　通往刑事部审问室的走廊挺长，日光灯惨白无比，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反复折射，像无数人跟在身后。

　　黄晋齐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最终，赵雾在一扇没有标牌的门前停下，刷开电子锁。

　　门推开，审讯室里的冷气比走廊更甚。正中央是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桌，两把椅子，墙角悬挂着不间断运行的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坐。”

　　赵雾的声音很平淡，却让黄晋齐膝盖软了一下。

　　江铎将他按在椅子上，金属椅面传来刺骨的凉意。头顶的审讯灯“啪”地亮起，惨白的光束将黄晋齐笼罩其中，而赵雾和江铎隐入光线之外的阴影里。

　　门在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摄像头缓缓地转动角度，红灯闪烁三次——录像开始。

　　“黄生，我劝你不要再隐瞒真相，认真告诉我们，案发当晚你人在哪里。”赵雾一开口便严肃说道。

　　“我在实验大楼，我已经和你们阐述很多次我的动向了。”黄晋齐回答。

　　“514还是对面的501？”

　　“501。”黄晋齐依旧坚定不移。

　　赵雾听罢轻轻一笑，身体向前倾了倾。

　　“香港《刑事罪行条例》第36条——任何人明知而向警务人员或其它依法执行职务的公职人员作出虚假陈述或提供虚假资料，即属犯罪，一经定罪，可处监禁6个月及罚款1万元。”

　　“这还只是基础条款。如果隐瞒的内容涉及更严重的事由——”他顿了顿。

　　“《防止贿赂条例》第31条，任何人意图妨碍司法公正而作出虚假陈述，最高可处监禁7年。”

　　赵雾越说，黄晋齐的脸色就越是僵硬。

　　“如果你坚持目前的表述，下一步我们可以依法申请调取你移动终端近期的基站信号轨迹。到时候如果发现问题，你知道会发生什么。”赵雾将最后半句加强语气。

　　“现在开始做选择吧黄生。”最后，赵雾洒脱地摊开了手。

　　意思是:命不在我。

　　终于，黄晋齐狠狠咬着的牙彻底放松了……

　　“案发当晚，我的确在514实验室……”他低下眼眉。

　　黄晋齐向众人描述的故事，本该是别的样子。

　　8月31日，晚上十一点，黄晋齐结束自己的科研任务，刚要走到校门口，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薛宇的名字闪现眼前。

　　黄晋齐划开消息，师弟的语气急得快要从屏幕里冲出来：“师兄！你还在学校吗？帮帮我！电脑落514了，郑老师突然找我，半小时内要帮他搞定case！我快疯了！”

　　黄晋齐看那写文字的语气，仿佛能看见薛宇抓耳挠腮的样子。

　　以郑源的脾气，整个实验室的人都知道——说三十分钟，绝不等你三十一分。

　　要是黄晋齐回家了还另说，他这才刚走到校门口，回实验楼也就是扫个共享单车几分钟的事。

　　于是黄晋齐舒了一口气，心里还嘀咕着薛宇这小子又丢三落四。最后回了个ok，转头往实验室赶去。

　　十分钟后。

　　刷开门禁卡。

　　他推门进去，又顺手把门带上。

　　刚抬起头，他就看见了恐怖的一幕。

　　郑源趴在洗手池边，上半身浸在水里，水龙头还开着，细细的水流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在白色瓷砖上汇成一小片。

　　整个实验室安静极了，只有那流水声，细细的，持续的，像某种不祥的计时器。

　　黄晋齐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无论如何，这种发愣仿佛要了他一个世纪的时间。

　　等他终于能动了，第一个念头是冲过去把人扶起来，但腿刚迈出半步，又钉死在地上——

　　郑老师死了。

　　要是我现在动他，尸体上粘上我的指纹，我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得赶紧逃！！

　　黄晋齐刚回过神来不久。

　　就在这时，514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笃笃……”

　　“喂！里面有人没？”

　　黄晋齐浑身一颤，险些叫出声。

　　他僵硬地偏头，幸好514的窗户遮了半边，乍一眼看不到洗手池方向的异样。

　　一到手电的光柱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若有若无地撒在地上。

　　“今晚打台风啊，赶紧回宿舍！”门外的人又喊，“整栋楼就你一个了，还待着干嘛！”

　　黄晋齐深吸一口气，接着整理好心情，机械地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保安站在门外，手电往他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那张脸他看不太清，只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走了走了，大风天太危险了，别做这些带电动实验！”

　　黄晋齐点点头：“我马上就走！”

　　说罢他扯着微笑，快速地把门关上了。

　　满身酒气的保安晃荡着走远，黄晋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电脑。

　　他的腿都是软的，已经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逃离实验楼的。只记得自己囫囵找四个塑料袋套上四肢，抓起抹布尽力把自己的痕迹擦掉。

　　不止倒腾到多久，等他再出门时，夜风忽然变得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第二天一早，黄晋齐刻意实验楼附近寻找了一会儿，终于重新遇见了那个保安。

　　他马上像排练好一样走过去，笑着说道：“师傅，昨晚谢谢你提醒我。要不是你催我出来，我可能真被砸着了。”

　　保安挠挠头：“啊？”

　　“你不记得了？在501实验室，昨晚你提醒我到打风了，我一听到消息就赶紧往家里赶。”黄晋齐继续扯着微笑。

　　“今早上我看到路上有不少树倒了，要是我晚走一会儿，指不定就麻烦了……”

　　“哦哦……不客气。”保安隐隐约约记起了一些画面。

　　殊不知这些画面已经在黄晋齐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改变了重要的细节。

　　黄晋齐说完他的故事，赵雾坐在他面前眉头紧锁。

　　“我去到实验室时，郑源教授已经死了。我的手机聊天记录可以证明我没有说谎。是我的师弟薛宇引导我去了实验室，让我成了犯罪嫌疑人！”黄晋齐情绪激动地补充道。

　　赵雾斜后方递去一个眼神，监控室待命的同事会意，推门走进审讯室，将黄晋齐的手机递到他面前。

　　黄晋齐粗粗滑动几下屏幕，随即举起手机，把聊天界面展示给赵雾看。果然如他所说，案发当晚十一点，薛宇曾给他发来一条信息。

　　事发后，黄晋齐不止一次拨通过薛宇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他还发去一连串质问的信息，最终也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我这几天还去找过他，但我听说他在出事以后，已经回到自己西贡区的家里了。他故意躲着我，不回我消息，我根本拿不到一个说法。”黄晋齐非常愤怒。

　　与此同时，江铎给赵雾递来平板，赵雾微微扫视一眼，沉了一口气。

　　“警方确实同意他回到家里休息，等待警方随时传唤。但我手上没有薛宇的出境记录，证明他人还在香港，你没有理由找不到他的。”他看着黄晋齐说道。

　　“你要是找得到，那你去找啊！我巴不得你把他带到我面前。”黄晋齐气不打一处来。

　　“薛宇这个人平时有点小聪明，对郑教授有不少怨言，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来！”

　　“既然你是无辜的，为什么最开始不说清楚，遇到我追问你，还要撒腿就跑？”

　　“因为我害怕。”黄晋齐又忍不住带起了哭腔。

　　“我家里穷，父母都在内地务农，我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如果你们把我抓起来了，还要把我当嫌疑人处理，以后我还怎么在社会站稳脚跟，给我家里人一个交代？”

　　“大家的人生容错率都很高。你们看看薛宇，犯事了就能躲进西贡的海边大别墅里去，留下我给他进退两难地背黑锅。那我呢！我一步迈错了就什么都完了！”

　　“但现在结果不是更糟糕吗？”赵雾打断了他，他不想听任何情绪化的发泄。

　　黄晋齐这样的刻意隐瞒，真是给警方调了大乱子，也触犯了法律的红线。

　　黄晋齐没有说话，他绷着一张脸，拼命想要维持住那点所剩无几的镇定。只是他情不自禁抽动的嘴角，已经完全暴露了他破碎一定的心理防线。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我全都配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

　　“请你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最后一个字轻轻落下时，两滴泪毫无预兆地出现，就那么直直地坠下去。那似乎是一种比嚎啕更让人心颤的东西。

　　“根据规定，作为关键证人，你虽然可以离开警署，但此后需要主动配合报备，我会尽快调查清楚此事。”赵雾低眉说罢，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走时向不远处的江铎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同走出审讯室。

　　黄晋齐一动不动。

　　直到审问室的门彻底关上，他才慢慢向后一靠，接着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嘴角那点抽动已然平复下来，换成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意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