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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入v万字感谢章 庆祝11. ...

  •   小黑:

      展信佳。

      当你读到此信,我已携狛治远行。
      不告而别,实非所愿,唯恐当面辞行徒增感伤,望君海涵。

      昔日同心共事,白城感念不忘;
      狛治蒙君照拂,亦深铭于心。
      若得长守此境,实为夙愿。
      然前缘已至,今当直面。

      门内壁间见血痕,有劳涤净。
      幸无余者伤及,望勿为念。

      府中文书皆整于左架,柜中木盒所留金银,半奉君作安业之资,半请分予旧同僚。
      素流道场,亦烦君照应。

      我去之后,勿寻勿念,若有人问起,只作不知,以保无虞。
      望君谨言慎行,珍重万千,余生顺遂平安。

      白城
      顿首

      井水哗啦啦地扑上墙壁,小黑半跪在地上擦洗着血渍,拆开的信纸被水渍浸染,墨渍缓缓晕开。

      勿寻勿念,莫要留痕,这是白城最后的叮咛。

      一桶接一桶的水,打湿了血迹,也泼落了白城顿笔的道别身影——

      于书案旁举目四望,屋子空荡唯余晨光熹微。

      七天前,狛治兴冲冲地打门外来,说城尾又开了一家好吃的团子店,门口等待的小孩比之前那家老店排的还要长。

      五天前,狛治早上睡迷糊了,捏着鼻子都只往白城怀里蜷。

      三天前,狛治还坐在书案边偷偷在和纸上画着简笔画。

      可现在,屋子空落落的。

      白城把信压好,临了打包裹的时候,翻来覆去找不到小孩在这生活过的痕迹。

      狛治是个很细心很体贴的孩子,所以从来不会给白城添麻烦,从来不在白城的屋子里遗留私人物品。

      出门的时候,门口的雨伞架子上立着一柄红色的油纸伞——是狛治留在这里的全部了,裹挟着白城的记忆,留在这里的全部。

      他把它一并插在了包裹里。

      于是再无其它。

      离开江户的时候正巧碰上狛治第一次请客的团子店。

      白城说:“去买两串吧。”

      猗窝座说:“好。”

      两个人一人拿着一串团子往城外走,等白城吃完最后一口,一串原封没动的团子又放在了自己眼前。

      白城问他,“你不吃吗?”

      猗窝座讶异,“给我的吗?”

      后来猗窝座捻着那串团子一点一点地小口啃,团子黏牙,他的眉头一直在皱。

      白城看了好久,最后说:“要是吃不惯的话,就给我吧。”

      猗窝座眼一闭心一横,张口把剩下两个团子完完整整吞了,“其实味道还不错。”

      “不用勉强。”白城揉了揉他的头发。

      路过一间卖斗笠的铺子,白城挑了两顶,一白一黑。

      黑的那顶戴在猗窝座头上。

      猗窝座愕然。

      “很难受吧,到处都是人。”白城一早就注意到他硬邦邦的身体,躁动的气息,还有忍不住从身体里弹出来的指甲,“没有袭击人类,也没有去吃掉他们,你做得很好哦。”

      “而且我们在逃难,还是低调些好。”白城朝他眨眨眼,蹲下身请求猗窝座帮自己戴上斗笠。

      猗窝座有些笨拙地给他系上下巴的带子,由于陌生,指节磕磕绊绊地从白城下颚擦过。

      白城也给他系好。

      两人贴得很近,举止亲密,猗窝座上次跟人贴这么近还是吃人的时候。
      上上次这么近是一拳打爆了童磨的下巴。
      看似身体僵硬,实则走了有一会了。

      但他知道,白城好心。

      原本高谈阔论的路人经过他身边都像被掐着脖子的鸡,噤若寒蝉。
      他们悄悄斜眼看他脸上的纹身,恐惧他身上的墨痕。

      猗窝座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但讨厌就是讨厌,被白城发现了。

      “谢谢。”猗窝座对着白城说。

      白城笑了笑,“这很正常。”
      “大人就是要照顾小孩子的啦。”

      “我已经几百岁了。”猗窝座憋出一句。

      “可现在才11岁吧。”白城思考,“在11岁的自己身体里,就是小孩子哦。而且猗窝座好像一直一直,都是小孩子呢。”
      “在上个世界变成鬼的时候也才18吧,还是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猗窝座自己的记忆都很模糊,只有一些碎片,“而且你好像很了解我。”
      “我来自别的世界吗?”

      “来瞧一瞧看一看了!”
      “顶好的花蜜,客官尝一口?”小贩看着面蒙白纱的官人停下,顿时喜笑颜开。

      “怎么卖的?”白城已经转头去看花蜜了,“来挑一罐。”

      “干什么?”

      “去履行约定。”

      “什么约定?”
      愧疚愤恨自我厌弃莫名冲上心头,却又在下一秒了却无痕。
      他总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很多,刚刚那一瞬间的愧疚是跟谁许下的约定呢?
      他想要去抓,却如水中月镜中花,什么也没抓住。

      “少年对自己心爱的女孩许下的约定。”白城笑眯眯看他,“所以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毁约噢——”

      “你喜欢的女孩?”

      “不,我不喜欢女孩。”

      猗窝座默然,猗窝座想不明白。
      人类的感情,对于他初生的大脑,太过复杂。

      猗窝座选择闭嘴执行命令,挑了一个白底蓝纹的罐子,里面加上了满满的桂花蜜。

      白城满意点头,“你的那罐就抱在怀里吧。”
      “等见到恋雪小姐,就送给她。”

      “别担心。”
      “有我在。”

      猗窝座望着白城,觉得他意有所指,好像没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白城哼着小调在前面走——别担心,有我在,所以这一次全部的约定都会遵守,所有的承诺都会履行。

      所有的意外都会消失。

      想到这,白城又想起小孩了,于是沉默了下来。

      素流道场。

      白城摘下斗笠,轻轻叩门。

      猗窝座默默收回了犹豫的手。刚当下属,并不是很确定什么时候该上前给老板分忧。

      “来了,来了。”庆藏热情的大嗓门自木门后传出。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庆藏探出头来,很意外:“奉行大人!您来啦!”

      庆藏连忙招呼二人进来。

      热茶落于桌上,碎渣在碗面浮沉。

      “小女卧床,实在没法露面了。”庆藏挠头歉意一笑,“您这次来,是想来跟我说狛治习武的事情吗?”

      “狛治怎么没来?”话音刚落,庆藏就意识到什么,有些羞郝地挠了挠头。

      “我门下一个弟子都没有了,妻子也死掉了,打零工就没法照顾恋雪,照顾恋雪就没有经济来源,我真是一个无用的大人啊,哈哈哈……”庆藏故作爽朗地大笑,手指在碗壁上摩挲两下,“白城大人,我也觉得别的道场会比我这更适合狛治。”
      “旁边的道场都很有名,场主的门生也比这多……”

      庆藏虽是衣冠齐整,可布满血丝的眼球,昭示着照顾病人并非易事。
      眼下家中银钱只出不进,心理压力更是巨大无比。

      “庆藏先生不必妄自菲薄,”白城轻吹茶面,热气蒸腾进眼底,衬得眼睛水润,“我看人很准,做的决定不会有错。”
      “您一定是最适合狛治的老师。”

      一事无成的中年男人动容,而后苦笑一声,明显把这当成了白城的托辞。

      白城轻呷一口,不欲解释,只问:“恋雪小姐说,素流用拳不掌刀。”
      “我很好奇,如果敌人是武士,手上有刀,又该如何应对呢?”

      “那个啊……那一招叫铃割。”谈到素流,前一秒还满是自卑的男人眼底突然绽出光来,“就是在敌人劈刀的一瞬,看清刀式的轨迹,用掌指关节。”
      庆藏伸出拳头比划,手舞足蹈,“崩出暗劲,就能使刀刃断成两节。”
      “可惜现在没有人可以对练,真想让您看看这一招啊。”

      “猗窝座,想来试试吗?”白城招呼猗窝座过来,“下手轻点。”
      虽然猗窝座目前没有吃过人类,处于虚弱的状态,但鬼血对于肉|身的加成非常之大,白城并不确定猗窝座会不会伤到庆藏。

      庆藏以为在跟自己说话,“这是自然。”

      猗窝座头戴黑色斗笠,手持木刀,立于道场中央。

      “对就是这样,朝我攻来!”庆藏单手在前微屈三下,示意猗窝座攻来。

      掌心稍稍摩挲木柄两下,猗窝座熟悉了刀这个武器,两臂发力,双手握紧,脚底一蹬,身轻如燕,如离弦的箭般朝庆藏而去。

      “好快的爆发,好强的滞空!”庆藏兴奋。

      二人间距转瞬即逝,猗窝座举剑步步紧逼,拳与木刀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极富节律。
      猗窝座虽然不会使刀,但力大无比,转眼间庆藏手臂道道青紫。

      但不论猗窝座出刀多快,攻势多密,庆藏的身体始终灵活地游走在刀与刀起落的空隙,如同狂风巨浪浪尖的那一叶扁舟,看起来狼狈,却未曾败退。

      猗窝座有些急了,他觉得手上的武器很不顺手,想要赤手空拳地比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些焦躁,明明习武之人本该心静,但进了这间道场,就不自觉地烦躁了起来。

      就在这时,庆藏看准时机,脚步微偏,区区半步。
      只见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错开刀锋,不知何时抵到刀侧,肩肘腕轻轻一震,猛地崩出寸劲——

      刀断了。

      拳头震刀的时候,猗窝座其实看清了,他理应躲开,调整再战,但他没有。

      振荡自刀身传导到掌心,那一瞬间他眼前晃过很多场景,这百年来好像自己也用这招断过很多柄刀。

      抓住猗窝座走神的空隙,庆藏一拳擂上了猗窝座的小腹。

      整个下身被锤到空中抛落的时候,他看到了被一拳擂到昏厥鼻青脸肿的自己,看到自己的拳头穿过赤红头发男人的肚子。

      眼前的天花板是用木竹一根一根搭的,猗窝座总觉得这个场景曾千千万万次出现过——他好像在这间屋子里锻炼过很多个日夜。

      他本该卸力,他大可空中挪腰翻一圈平稳落地,但他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抱歉,抱歉。”一只布满拳茧的手落在自己面前。

      猗窝座顺着拳头往上,看到挠着头道歉的庆藏。

      “师父……”他下意识低声喃喃。

      但庆藏没有听清,“怎么走神了,我以为那一拳中不了的。”
      “小哥天神神力啊,吃了这一拳都没什么反应,换作常人早就晕过去了。”
      “得多亏了你不习惯用刀,不然可能真打不赢你。”
      “是天纵奇才,不可多得的习武苗子,只要多加练习,假以时日必能……”

      “白城大人!”身后温柔明亮的女声打断了庆藏。

      盛夏的风送来女孩身上的香气,像是闪电在血液里炸开,惊雷般震得猗窝座落了一地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扭头,只见来人脸颊晕着刚从被窝捂出来的热气,红晕映着樱粉色的花瞳。

      女孩没有注意到他,朝白城见过礼后,探着头左看右看,“狛治大人呢,没有来吗?”

      心脏跳得好快。
      猗窝座惶惶上前走了两步,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抱住女孩的腰。

      恋雪有些莫名地后退了半步,“抱歉,请问您是……”

      “Akaza……”
      “不,不对。”猗窝座抓着自己的头发,捂住脑袋面色痛苦。

      “你没事吧。”恋雪有些担忧地往前走了两步。

      就两步。

      秋风拂起少女的衣角,柔软的和服布料虚虚滑过猗窝座的小腿。

      他抬头。

      女孩歪头告诉他,“你也生病了吗?是大脑不舒服吗?不用勉强哦。”

      猗窝座突然想起怀间被手帕包裹的雪花发饰,莫名的他觉得没有比眼前的女孩更配这个发饰的了。

      仿佛它天然就属于这个女孩。

      不论有没有记忆,经历了多少痛苦,人依旧会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万次,在同一个地点,爱上同一个人。

      “他来给你送桂花蜜。”白城跟着庆藏去偏室谈事,临走时对着恋雪笑了笑,“这位是猗窝座,随你怎么叫他。”

      恋雪愣住了。
      她记得桂花蜜,这是她跟狛治的约定。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斗笠下的脸,“狛治……”

      下一秒,抵在自己身前的罐子打断了未出口的名字,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恋雪视线从少年抓着罐顶的大手,挪到手掌的纹身,对上少年热情似火的眼神,她改了口,“猗窝座阁下……”

      她确信眼前的人是狛治,可眼神气息态度都不一样。
      如果说狛治先生是初春的阳光,那眼前的猗窝座先生像是地狱的业火。

      “给。”猗窝座有些僵硬地把罐子推进恋雪胸口,“适合你。”

      “欸?”恋雪被推的往后退了两步。

      灰色薄纱后那双金色的瞳孔像是野兽一般掩不住的热度像是火舌一般吸吸舔舐着女孩面部的一切细节。
      他没吃过桂花蜜,但他相信眼前这位小姐一定比桂花蜜还要甜上千倍百倍。

      食欲在脑子里肆意狂奔,从胃部一路升腾到味蕾,涎水不自觉地分泌,手指微微抬起,却在即将触碰到女孩的距离又缩了回来。

      在女孩的眼里,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自卑像是毛毛虫一点点顺着脊柱往上吞噬了所有勇气。

      可恋雪抓住了他收回的手,“猗窝座阁下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恋雪把他布满纹身的手贴在脸边,“我是恋雪,素山恋雪。很高兴认识你。”

      风轻轻地吹着,天是蓝的。

      ————————

      “庆藏先生。”白城跟着庆藏进了房间,“此番前来,其实是为了道别的。”
      “我跟狛治要离开这座城了,所以可能之前所说的拜师学艺也没法实现了。”

      “离开?您不是町奉行……”庆藏不解。

      “是啊,离开。”白城望向遥远的地方,朝他笑了笑,“去面对我自己的命运。”

      唯一的弟子不见,照拂自己的好人也要离开。饶是庆藏,眉宇间也有些落寞。

      他跟着白城一起看天,“命运,什么样的命运呢?”

      “波澜诡谲的征程吧。”白城笑笑,“可能会悄无声息地死去,也可能能拯救一些人。”

      “那一定会是一段意义非凡的旅程。”庆藏收起了一丝不可闻的怅然,“一路顺风。”

      “保重。”白城告别,庆藏起身相送。

      走到猗窝座身边的时候,庆藏坠在后面,一个人在树下遥遥望着他们,男人的脸上已有着岁月的斑驳,日复一日平凡枯燥的生活一点一点磨平了所有棱角。
      他站在树下,身体康健,嘴角勾着乐观爽朗的笑,可形单影只,像只困兽,被磨平爪牙的困兽。

      自从恋雪母亲投江自尽,庆藏一个人本就在艰难支撑家庭的运转。照顾病人意味着只能依靠打零工来补贴家用,没有武士背景意味着道场入不敷出,看似庆藏把流浪的狛犬带回了家,可破败的荒庙也因狛犬的出现而续上香火。

      狛治与素山,本就是在命运的推动下,双向的奔赴。

      现在,道场的狛犬要离开了。

      可今后的素山又何去何从呢?

      白城站在原地,被这一瞬的情绪抓住,一时间不知作何处理。

      “白城大人,你们是来告别的吗?”恋雪冷不丁地开口。

      白城回神望她。

      “我看你们背了行李,狛治先生也没有踪迹,猗窝座先生好像什么都不记得……我想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吧。”恋雪眸子很纯净,像水一样,什么都说了,又好像没有。

      “嗯。”白城点头,没有隐瞒,“我有敌人,敌人来了,于是我暂时需要离开。”

      “可以……带上爸爸吗?”
      恋雪没有追问什么样的敌人,远处庆藏朝她招手,她给父亲扬了个温暖的笑。
      “白城大人,您能带爸爸走吗?”
      “猗窝座阁下一个人,难免有分身乏术的时候,您也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带上爸爸可以吗?”
      “爸爸会素流,可以保护白城大人,也照顾过我很多年,可以替您处理内务。”

      白城没有想到恋雪会这样说,愣了一下反问她,“那你呢?”

      这回反倒恋雪愣住,沉默下来,微风拂过她耳侧的碎发,又被猗窝座顺手拨到一旁。

      细碎的阳光从云层的空隙里透下来,恋雪对着猗窝座感激地笑了笑,才正视白城道,“我的身体不好,不再给您添麻烦了。”

      “这些年,虽然嘴上总说妈妈是不忍心看我先一步离开所以才投江的。”
      “但我心里知道,她是因我而死。”
      恋雪温柔笑笑,“我已经逼死了妈妈,不能再耗死爸爸。”
      “爸爸正年轻。”
      “他是为了匡扶正义才学的素流,可后来遇见了妈妈,再后来有了我,就一直一直守着这间道场。”
      “他一直想去世界看看,我也想他能去世界看看。”

      “你呢?”白城平静看她,“你不想吗?”

      “想啊。”恋雪垂眸,勾起一个清浅的苦笑,“但您也看到了,我的身体根本没法外出行走。”

      一瞬间蹦出的火花闪过大脑,她突然仰头望向白城,“您……您有办法……对吗?”

      她没有说更多。

      可白城知道她在问什么。白城没有回应,没有点头或是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恋雪抿唇,“这些年,我没有勇气去背弃本能直面死亡,也不想辜负他们期待的目光,不忍心说什么我不治了的丧气话。”
      “但好像就是这种优柔寡断,让我一直一直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像是一个废物一样,一个汲取他人生命才能长大的菟丝花。”

      “我已经受够这样的生活了,自打我有记忆起,就一直一直待在这里……每天躺在床上看着一尘不变的景色,屋外的院落,围墙围住的天空。我受够了。”
      “我想去体验一个不一样的人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想要去体验。”
      “我不想再当累赘了。”
      “白城大人,如果您有方法,您能救我吗?您能带我和父亲走吗?”
      “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这可能是一条比现在还要艰难的路。”白城低笑。

      “我想去,我要去。”恋雪第一次打断了白城的笑,削瘦的脊背笔挺,“我想跟您走,踏足这场波澜诡谲的征程,去做命运的亲历者。”
      “我不怕困难,也不怕死亡,我只是不想再一直一直在原地等待了。”

      望着恋雪坚定的花瞳,白城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真实的世界,而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人。

      因为真实,所以痛苦,因为真实,所以挣扎,因为真实,所以灵魂不再单薄。

      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孱弱少女孤注一掷地奋不顾身,是一个困在一方天地的笼中鸟独立而闪耀的灵魂。

      可当这份真实下的权力交给白城,白城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让我们一起开启新的时代吧!
      涌上心头的第一种情感,是怀疑。

      怀疑自己,真的能够承担他人的命运,答应她的请求吗?

      如果要带恋雪走,就要将恋雪变成鬼。

      把原著里,自始至终都是人类的少女,变成鬼。

      自从白城获得了将人转换成鬼的能力当晚,他就一直没有停止过思考——怎样使用自己的能力?

      对于世人来说,长生不老已是能够颠覆社会的一项特质。
      而这项特质再加上肢体可再生,一旦消息传出,将在人类社会引发滔天巨浪,颠覆人类社会的秩序唾手可得。

      虽然白城转化的鬼不会吃人,但鬼就是鬼,力大无穷肢体再生,它跟人类不是同一个物种。
      而食物链的顶端永远只有一个。

      一旦鬼的数量变得庞大,就一定会产生白城无法掌控的幺蛾子,一旦事态扩大,便是对整个人类文明的巨大冲击。
      但鬼又何尝不是人类这一物种的进化?
      但不老不死的人到底是会让社会进步还是倒退?

      无数的问题充斥着自己的大脑,让白城行动间畏手畏脚,这个议题太过庞大,以至于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另外眼下鬼舞辻无惨虎视眈眈,不知何日会卷土重来。鬼杀队态度不明,但白城不对其抱有乐观态度。
      珠世还未接触,一切的一切都告诉白城——他们需要人手。

      但扪心自问——我真的有权力去篡改别人的一生吗?
      这样的话我和鬼舞辻无惨的区别又在哪里?

      什么样的人可以变成鬼,什么样的人不被允许变成鬼?

      这些看起来有些乏味,甚至无趣的问题,却真实地绊住了白城的脚步。

      三双眼睛牢牢盯在白城身上,白城思考半晌,轻叹一口气,“我暂时还没有办法回答你。”
      “而且强壮的身体是前置条件。”
      “凡事皆有代价,若是失败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恋雪想说什么。

      白城打断,“我知道你不畏惧死亡,但我不能这般草率。”
      “人的生命,是很珍贵的。”
      “我要对你,对你们负责。”
      上次那只被一滴血撑到爆炸的鸡还历历在目,白城对自己血液的了解还是太浅。
      不论是否答应转化恋雪小姐,在找到珠世之前,白城不会草率行动。
      狛治能变成猗窝座,是因为他本就是猗窝座。
      可恋雪却是实打实地可能会在转化过程中死去的。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会回来找你们,届时再来告诉我你的想法。”
      “不要这么不把尸骨无存当回事,”白城揉了揉恋雪的头发,“要对自己有信心,对自己的身体有信心,相信它会渐渐变好的。”

      “不要急病乱投医,至少等到你自己认为自己有选择的权利的时候,再来告诉我想要选择哪一条道路吧。”

      恋雪红了眼。
      她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白城,是因为她本就抱了必死的决心。
      更何况,她认为自己是累赘,认为自己死了或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病人之所以活着,一方面是生存本能的需求,一方面是家人的期待。
      家人背负着生活的重担,拼尽一切地想让病人活。
      人非草木。
      病人也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家人因为自己被生活磋磨得不像样子。

      她以为自己困兽之斗穷途末路,但白城告诉她,“她有选择。”
      她有未来。
      一切都会变好。

      这句话第一次在狛治先生口中听闻,第二次便是现在。

      此刻,恋雪突然意识到为什么狛治会夸赞白城大人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确信,哪怕自己身体康健,有了别的选择,也会愿意承担极高的风险,选择跟着白城的大人走向不一样的人生。

      她扑进了白城的怀里。
      她说,“我和爸爸在这里等您。”
      “三个月,您一定要来。”

      白城感受到了语言的力量,抬手落在恋雪的发顶,低头告诉她,“好。”

      离开的时候,白城悄悄在恋雪枕头边放上了半袋银两——足够支撑半年的花销。

      “不必送了。”
      “人多眼杂。”
      “珍重。”门口,白城驻足转身,朝庆藏父女点头,“注意身体,放平心态。”
      “不必思虑过多。”
      “我会处理好一切。”

      白城安抚庆藏父女。

      “猗窝座,走了。”

      猗窝座大猫一样的侵略视线盯得恋雪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

      “是时候该道别了。”

      猗窝座有点不舍,“不能一起走吗?”

      “你也不想恋雪小姐跟着我们风餐露宿吧。”白城解释,“我们先去处理好住所,然后再来接他们。”

      猗窝座抬抬下巴,把脸侧了侧,总之就是讨厌告别。

      “不行哦,要道别。”
      “命运诡谲,任何一面都可能是最后一眼,所以每一次的道别都要珍重。”白城捏着猗窝座的后颈,把人脑袋转了回来,“不要给自己留遗憾,不要等朋友死了,才意识到最后那天要是好好说话就好了。”

      后面那句很小声,庆藏父女没听到。

      但猗窝座黄金瞳颤了颤,从口袋里把手帕掏了出来。

      捏着发卡,咔咔比划两下,而后径直走到恋雪面前,把发卡别了上去。

      恋雪花瞳睁大了,呆呆捂着自己的脑袋,她仰头看着猗窝座。

      猗窝座压低了帽檐,不想让恋雪看到自己的脸,“暂时放在你这。”
      “不准弄掉!”他低声威胁。

      “好好说话!”白城轻叱。

      “送给你。”猗窝座鼻子眼睛嘴巴一块打架,最后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人话。

      “谢谢!我很喜欢!”女孩笑了,像是初春融化的一汪冰泉。

      猗窝座的眼睛鼻子嘴巴不打架了,器官都直直看着恋雪。

      “我会好好保护它,等到猗窝座先生回来的。”恋雪轻点发卡,额间还能感受到猗窝座的手指落在皮肤上的热度。

      砰!

      仿佛听到蒸汽顶开烧水壶的嘭响。

      猗窝座呆呆站在原地,扭头看白城,“心脏……难受。”

      猗窝座体内有白城的血液,所以白城可以探查他的身体,确认没有什么大碍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体会这份情感吧。”

      “那我们就告别了。”白城颔首。

      “好,一路顺风。”

      “为什么不把他们变成鬼?”行走在路上,猗窝座问白城,“应该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吧?”

      白城张开五指,又缓缓握紧,“可能是因为我是个胆小鬼吧。”
      “太重了。”

      猗窝座似懂非懂。

      因果也好,权力也罢,一切的一切都太重了。

      就是因为这个金手指足够变态,才让白城不知从何用起。

      “让我再想想吧。”

      ——————

      “我们要去哪?”

      “京都。”

      “去那干什么?”

      “找万世极乐教。”
      虽然白城希望珠世站在自己这边,但也不排除人知道自己能晒太阳后,抬手把自己杀了的可能,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到童磨把他转化成鬼。

      “找他们干什么?”

      “去变强。”

      沿着旧东海道一路西行,全程492公里。

      两人徒步,走走停停,猗窝座每日练拳,白城每日也在不影响每日规划的路程的情况下,握着日轮刀挥砍500下。

      上一次靠模仿缘一,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我不能一直当蜷在别人背后的小丑吧……

      这股信念支撑着白城日复一日地艰苦锻炼。

      多亏“坐山高”系统绑定猗窝座,随着猗窝座每日的锻炼,系统平均每七天会分给白城1点能量值。

      白城把它们全部点在了耐力上,勉强也能跟下行程。

      到达京都已是26日后,白城的数值面板已经进化为——
      健康度:49(正常偏弱)
      力量:1(依旧提不动一袋米)
      敏捷:1(躲不过路上行人的恶意冲撞)
      耐力:6(可以跑完5km)
      能力:1(使用1次)

      是的,26天风餐露宿走完492公里,6的耐力值就足以跟下全程了。

      把童磨转换成鬼的心情又热烈了些,白城不敢想要是再次获得接近200的能量值,自己的身体会强大到何种地步。

      很不巧,快到京都的前一天下了暴雨。
      猗窝座背着白城进入京都的时候,白城额头滚烫呼吸粗重——他发烧了。

      “欸欸欸!小孩小孩!”身后传来吆喝声。

      猗窝座背着白城往前走。

      “欸欸欸!就是你们!”身后的人一路小跑,骨瘦如柴慈眉善目,“他是不是生病了?我从进城就看到你们,你就一直没把他放下来过。”
      “是不是生病了?”
      “多么可怜啊……”那人想要伸手去摸白城的脸。

      被猗窝座抓住了。

      “疼疼疼!”卡在手腕的手指像钳子一样,那人捂着自己的手一直抖,“松手,松手,痛痛痛……”

      猗窝座一把把人甩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们刚来吧……这里鱼龙混杂,你们初来乍到又人生地不熟的,”那人又一路小跑着追上来,“你是要带着他去医馆吗?我知道这里有好的医馆,我带你们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猗窝座和白城都明白这个道理,白城脑子烧得迷糊,扯着猗窝座的衣服,想让他别去。

      “我跟你们说,我们万世极乐教新开的医馆,去过的人都说好。”

      万世极乐教!

      白城和猗窝座两人都竖起了耳朵,当机立断决定跟着人走。

      那人丝毫没有察觉,依旧絮絮叨叨,“里面用的伤药,不仅治表,还治里,内外兼修,根除疾病,调养根基,跟西方最近传进来的那些庸医完全不一样。”
      “你背后这位……是你哥哥吗?”

      戴着斗笠的猗窝座瞥了他一眼。

      “你才多大啊,一路背着你哥真的辛苦了。”

      ……确实。
      猗窝座一个月前才一米五,不到一米六,背着一米八的白城,为了不让他的脚拖地,只能背得特别高。
      也怪不得这人打入城就盯上他俩。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万世极乐教名下的医馆。

      “御史大人,我带了两个小哥过来。”那人朝着穿着医师服饰的人行了个礼,“是一对兄弟,哥哥好像生病了,我看他们可怜,就想帮助一下。”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人讶异。

      御史眉头蹙起,一脸不耐,解开外袍,“教主大人今日传道,我得立马过去。”

      “那这两位……”那人纠结。

      “跟着一起吧。”御史下巴抬抬,视线扫了扫猗窝座手臂露出的墨痕,“也像是跟我们极乐教有缘,一对孤苦的兄弟,想来教主大人也会愿意度化他们的。”

      托着白城的手臂青筋毕露,猗窝座讨厌这人高高在上的语气。
      他不懂这群乌合之众里,怎么会有能够变强的方法。

      眼前的人都很弱,他两拳就能捶死。

      白城感受到了他的躁动,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示意他放宽心。

      身体的温度很高,像是火炉一样,白城整个人脑子烧得迷糊,下一秒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他在做梦。

      梦里鬼舞辻无惨轻飘飘地投过来一瞥,梦里狛治惨死血液染红地面,梦里那只鸡砰得炸开,梦里自己满手鲜血。

      梦里的一切都让他大汗淋漓,他想要尖叫,却喊不出声,仿佛西西弗斯推动的巨石一个个往自己纤细的嗓子眼里填。

      一块又一块地吞咽进肚子里,永无止境。

      不知过了多久,一分钟,或是一辈子,白城猛地一踹被子,醒了。

      喘着粗气,大汗淋漓。

      耳边传来水流落到盆里的声音,借着月光,布满墨痕的手拧着白色的毛巾。

      “您醒了?”猗窝座把人重新放平,把凉爽的毛巾搭在白城头上。
      很娴熟的动作,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失忆也没能忘掉的肌肉记忆。

      白城有些心疼,抬手抓住了猗窝座的手腕,“辛苦你了。”

      猗窝座顿了顿,“没事,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应该只是着凉,汗逼出来就好了。”

      猗窝座还是掌控不准跟上司独处时的距离。

      “我们在哪?”白城想了想,还是决定起身,他推开木门——

      风从万顷荷花中掠过,彼岸的廊桥蜿蜒曲折,赤红的灯笼挂于檐下,像是一条火龙点亮了月光下的一切。

      “极乐教。”
      “我们在万世极乐教。”
      “是他们教主居住的地方。”

      ——————
      白城带着猗窝座在极乐教里穿行,可四下无人,唯有灯笼在檐下随风晃着。

      “人都去哪了?”白城疑惑。

      “听说今天是教主一个月一次大型传教的日子。”

      “晚上传教?”

      “好像说是为了体恤白天还要工作的人们,神爱世人,为了让所有有缘之人能够感受到神之子的光辉,聆听圣谕,所以神之子特意开恩,把传教的时间改到了晚上。”

      白城挑眉不语。

      原著漫画里只画了室内的场景,所以白城没有想到极乐教如此之大。
      脚下楼台宫阙一步一景,雕梁画栋穷奢极侈。

      可以说童磨是实打实蜜罐子里泡大的二代,没有吃过半点肉|体上的痛苦,跟狛治明显是两个极端。

      白城再一次怜惜起猗窝座了,牵着小孩的手,一路往里走。

      小孩就盯着池塘下的锦鲤。

      “想要喂吗?”白城想起来猗窝座喜欢小鱼,“包里还有些干粮,磨成碎屑应该鱼儿会来抢着吃。”

      猗窝座黄金瞳像猫一样舒展一瞬,明显开心,下一秒却摇头,“别人的池子,不好。”

      “有礼貌的宝宝呢。”白城捏了捏他的手心,“等我们有了落脚地,我们一起去找一些鱼养一个大池塘。”

      猗窝座昂昂下巴,算是答应了。

      “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白城扭头看他,“感觉过一米六了。”

      猗窝座挑眉。

      白城后退两步审视,又往前站到猗窝座身边,用手比划了一下他的头顶,“快到我眉毛了。”
      “是不是长得有些快了,你才11啊……”

      白城又有些纠结是不是营养过盛,揠苗助长是不是不太好。

      猗窝座乖乖站在原地任由他比划,事实上他并不知道为什么白城对自己的身高极为关注。
      长途跋涉的26天里,每次路过一个城镇增添补给,白城一定会牵着猗窝座进奶铺,嘴上说着“补钙才能长高”之类的。

      “不管了!”
      “长高总比长矮好。”白城握拳以示肯定。

      两人说着碎话,一路沿着曲径,越走越暗。

      “有点太安静了……”白城噤声,除了风吹树叶哗哗的响声,就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声音。

      猗窝座竖起耳朵,“那个方向好像有人。”

      两个人便往那个方向走,经过一扇雕刻复杂的大门,走过池塘,绕过假山,路的尽头是一间极具宗教风格的宅邸。

      屋顶兽头瓦脊,黑色的弧形瓦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入户门两侧立着一排排大腿高的石像,有的手持奇异器具,有的面目狰狞,诡异的是所有石像的眼睛都诡异地漆黑,像是涂了某种颜料,不论站在哪个角度,都觉得他们注视着你。
      角落里,几近枯尽的红色灯油一点点下落,火焰在红墙上摇曳出扭曲的光影来。

      白城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屋里灯是亮的,但没有声音,白城悄悄用手捣碎窗户的一角,刚把眼睛凑过去——

      只见油灯把巨大的人影投在雪白的墙上。

      女人跨坐在男人的腰间,双手高高举起了柴刀,而后狠狠地向男人的咽喉剁去!

      锋利的刀尖竖着破开男人的喉道,鲜血噗得喷涌而出溅在女人的脸上。

      一劈到底,女人拔刀再举。

      滚烫腥红的血顺着高高举起的柴刀沿着女人雪白的小臂缓缓向下滚落,女人不觉,只是再一次狠狠劈下。

      男人的额头被捅穿。

      女人小臂用力,试图往下破开,却不知卡到哪一块骨头,于是奋力拔出再砍——这一次男人整张脸从中间碎成两半。

      滚落的眼球在床榻上弹动两下,漆黑死寂的瞳仁对上了窗外白城的眼。

      白城瞳孔放大,惊得一身冷汗,后退半步——
      身后骤地响起幼童天真华丽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入v万字感谢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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