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汤】别枝缘》无可奈何天

9、勘不破逝水苦厄

　　准备面见玉帝时，清远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这段时日里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也有些不知如何梳理。

　　有些意外的是，玉帝这次只单独召见了他。将他送上天后，尾虎便被命格唤走了，而接引他去往凌霄宝殿的人，竟然是月老。

　　月老本为红鸾星君，不过在人间历来以月下红袍老者形象闻名，故而大家也少唤他原本仙衔，多以月老相称。他平日性格很好相与，成日里乐呵呵的，清远与他关系也还不错。

　　行在路上，清远也按捺不住，疑惑问道：“星君早知我此番下凡，并非是当真因檀安窃取了医书么？”

　　红鸾星君望了望天，才轻咳一声道：“清远便已如此笃定此事了么？”

　　清远叹道：“星君临行前嘱托我那样一句，我当时便不曾明白，眼下也觉得困惑得紧，檀安的确是窃了仙丹灵芝不假，若她不曾窃得医书，大可直接告知我……难道我便不宜去不成？反倒只叮嘱我莫欠人情，我又有何人情欠得……”

　　说话间，他脚步一顿，步子停下来。浅碧的下摆从鞋上擦过，轻轻晃动。

　　“……这些时日，冯犹龙对我多有照顾，这也是算在里头的？”

　　红鸾星君将手揣在袖中，慢悠悠地朝前走去：“你方才问我，为何不以真实的原因将你委派下界，其实，檀安的事，本也不是玉帝要派你下去的原因，当时我们不过是偶然发现了檀安在因公下凡后，还私自下凡了几回，若是要解决这个问题，论理是该另派天兵天将的，不过是为了要你下去，才牵了这样一个由头——要你拿了她，再将修文院的书册带回来。”

　　清远再次提步跟了上去。

　　“所以，从起初便是有意要我下凡？这又是什么缘故？”

　　“唔，其实我还不知这些话能不能此时便对你讲……兴许玉帝另有安排，我也不曾知晓，”红鸾星君作苦恼状，偏头沉吟道，“你可知，你身上其实一直有一条红线？”

　　清远闻言微愕，下意识伸手抚向了另一只手腕上的红绳。红鸾星君将他的细微反应收进眼底，却只是扬唇微笑：“凡间的那些个并不曾注入有我的灵力，多数都只是图个彩头罢了，不会影响到命格上去。若见着庙前有一二个卖私心的，我也都由着他们去了。”

　　此言一出，清远抿了抿唇，心中倏然大惊，方忆起天上由来知悉下界媒介甚众，他甚至不敢深思玉帝在天上究竟看去了哪些，又知晓了哪些。他心若擂鼓，连带着红鸾星君的话语似乎都在耳畔远去了。

　　“……也各有各的命数，纵使先前不曾修得缘分，后来也会因着机缘巧合而续上。”

　　好一些时候，他才慢慢又听见了红鸾星君的话语。对方的神情依旧平和，缓声道：“所以灵君身上这条红线，便是这般缘故。先前我也以为不过是一段尘世的凡缘，经历后自然便断了，并未多想；直到后来灵君返天，我意外发现这根红线并未断掉，仍牵在灵君的命牌上，探究一番才弄明白，这竟是灵君本命中的一段缘分。”

　　纵然是再不可置信，清远仍迟疑问道：“星君的意思是……”

　　红鸾回眸对他一笑：“清远，你红线的另一头一直是那位叫冯梦龙的土地，在你下凡历劫以前便是了。”

　　凌霄宝殿原本便修得宽阔，而今没什么人，更显得几分清冷。殿中只坐了玉帝一人，他甫一进殿，便被玉帝唤到一旁坐下。

　　红鸾刚才那番话如同惊雷过耳，震得他心中发麻。他原以为是檀安的事另有隐情，却不料问题的根源其实一直都在他自己身上。既然他们都知道自己和冯梦龙之间从起初便有一根红线，那他和冯梦龙……是否也是玉帝他们预料之中的事？

　　纵使心乱如麻，他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对玉帝行了礼。玉帝面色很和蔼，问道：“听闻你在下界受了些苦，如今身体可恢复得大好了？”

　　清远道：“尾虎星君分了些修为给我，而今已无大碍了。”

　　玉帝点了点头，而后道：“你心中的疑问，我大约也是知晓的。事到如今，再瞒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不错，此事的确是我们有意设计，为的便是给你一个下凡的契机。檀安的事，想来尾虎这边已经告知你了，你身上的事，不知你又知晓多少？”

　　“……红鸾星君只告知了我，我有一条本魂的红线，许久以前同别人连在了一起。”

　　玉帝慨叹道：“其实这说来并不是什么大事。你是云中君洞府前的山茶化来的吧？受了云中君仙法度化，得道成仙，因不曾修行过七情六欲，也就无从论起开悟。但人生而有情，仙者弃私情而留公情，乃至太上忘情，普渡众生，点化痴男怨女，开解爱恨嗔痴。不曾经历过，又要如何去理解凡人的情？故而你命中也注定会有属于你的这一劫。”

　　“这段红线，起初是红鸾发现的，当时云中君下凡渡世，你守了洞府数载，忽然间便也执着要追随他而去，因此，那时我们也权当这是你凡间的一道情劫，随它去了，”玉帝抚了抚胡须，摇头失笑，“紫薇与我都不曾料到，这竟是你本命的红尘因果。既是有这样的一条红线，也总得想些法子来解了它。”

　　紫薇便是命格星君的仙衔，玉帝唤谁都喜欢这般正经。但清远此时无暇顾及那么多，在听完这番话后，他的思绪更加纷乱了一些：“恕小仙愚钝……若陛下和命格星君早有了断这段缘分的想法，何故还要设计引我下凡？这岂非是……”

　　岂不是没缘法也凑得个有缘法了么？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心觉玉帝和命格不该不明白这样的道理，那其间又有如何的考量，实在让他困惑不解。

　　听闻此言，玉帝只笑了两声，而后起身离座，走下台来。清远见状，也起身侍立，却见玉帝负手走了几步，立在一株仙草旁。

　　只听他问道：“若是这株仙草的命格之中，将有一场水劫，依你看来，这场水劫可为什么？”

　　清远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最为直接的应象，当是洪涝之灾，兴许有渍涝威胁；若是天寒，水凝而为冰，或霜打花叶，是寒露冰霜之危；亦有可能，是灌溉的仙露出了什么问题，浇坏了根系，受污浊之害。”

　　“所谓卜卦占算，不过略窥一二天机，知晓一些兴许会产生重要影响的事件，却不是此生万事皆成定数，”玉帝伸手轻轻捻过仙草的叶片，“如你所说，大者许受洪涝之灾，小者许为秽水暂污，可大可小，但都可以算作应了谶言，你说是与不是？”

　　清远仿佛明白了什么。玉帝仍是笑吟吟的，双手收回袖中：“前些天我翻了翻紫薇手里的命簿，有些兴趣，也问了他一番，他说了桩很有趣的事。凡间的人在占卜出凶兆后，有的会通过主动应谶的方式去化解。譬如说，谶语说自己不日将有血光之灾，便主动拿刀在手指上割了条口子，如此也算应了象，总好过几日后出个什么头破血流的意外。”

　　听到这里，清远再愚笨也能明白了：“所以说……你们是想通过主动将我引去凡间的方式，去了结这段因果，将这段缘分的发展控制在你们的预料中？”

　　不必玉帝再回答，一切已然尽在不言之中，清远却心觉有几分荒唐：“可我此去凡间……这些时日，并未解得断离什么命数情缘。”

　　“这也正是我召你迅速返天的原因。”

　　玉帝沉默片刻，才呵呵道：“实在是怪哉，你们的红绳缠得还更紧了些，红鸾使尽法子也疏解不开，真拿你们没办法！”

　　清远心头一跳，忙道：“我们并未……”

　　玉帝摆摆手：“我自然知晓你们尚未互通私情，否则你如今也当按天规处置了。”

　　“你根骨颇佳，当年云中君向我举荐你时，我便觉得你是个还不错的小仙。你司职这么些年岁，也行为端正，无甚差错，于我而言，自然也不愿你走上我们皆不愿看到的结局。”

　　玉帝说完，背过了身去。

　　“好在，如今一切也尚来得及。

　　“东方有一座仙山，山巅有一泓寒潭，一方石洞，终年无人涉足，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清远微愕。

　　“这段时日，你手中的事务便暂时交由其他人代办，你可安心去往静修，直到你勘破红尘，不恋逝水，自行解开这段因果，修得大道。”

　　“去吧，广虚，”玉帝声若低沉的老钟，“云中君在殿外侯着，他会接引你前去的。”

　　清远怔怔地踏出凌霄宝殿，一眼便望见了那一抹群青。云中君衣袍外还罩了一件鹅黄软纱，随着清风拂向身外。忽闻所动，他回过身来，对清远颔首。

　　如此说来，在他返天以前，这些决定便早由他们做好了，云中君知晓，红鸾知晓，命格知晓，玉帝也知晓，唯独他不知晓。

　　可冯梦龙还在等他，他答应了对方的。

　　清远跟着云中君驾云而去，身侧的拳微微握紧。他嗫嚅一番，还是轻声对着云中君开口。

　　“帝君……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