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空空待春园旧梦 ...
-
义仍，于清远而言，是一个颇为久远的称呼——这是他在凡间那一世的字。从凡间回来以后，他便没再听过这个称呼了，骤然间听见，还很有些陌生。
他那一世，投生在了一户书香世家中，还是备受期望的长子。年少时，他就展现出来了惊人的才学，14岁补了县诸生，21便中了举人。原本以为这一世的仕途便会继续坦荡下去，不曾料到，在他终于中进士时，已过去了十三年。
他后来的仕途也不太顺畅，因着为人刚直不屈，多次被贬，晚年也潜心佛法。大约是因为云中君常年与人坐论佛法，他身上的佛性也颇重，在人间时曾被得道高僧瞧出来，欲引他入佛门，只是他仍未全然顿破红尘俗情，因而也只是取了个法号，名为寸虚。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寸虚寸虚，方寸之地，空虚无物，着实算得个好名字。可惜他终究不是个真正的出世之人，他进入红尘，看遍世间真情，便痴痴于此，难以割舍。纵使在官场中历经了几多坎坷，他也数次有了出世的念头，可他漫长的犹疑里，这个念头仍然没能占据上风。
他受情的牵绊太深，四部传世的作品都离不开这个字。临川四梦，是他凡世沥血之作，到他晚年时，已模糊感触到世事一场大梦。他回归天庭后，起初的那几日也仍有些如同大梦未醒一般，心中空落落的。
那时的世道对人情的压抑太强，追逐本心本情也被视为离经叛道。曾有后生扬言欲立情教，教诲众生，他还挺欣赏的。算下来，除开那些有攀附之意的，当日认可他的思想而寄来书信交流的人并不少。他作为临川汤显祖的一生，姑且也算得是情这一道的领袖者。曾经有一位南曲评者，写信来同他探讨戏曲，虽说他一向不大喜欢江左那边的曲派，但来人措辞算得上恳切真诚，他也就平心静气地同对方聊了些。
对方不曾告知真实名姓，只自称为顾曲散人，意欲收集天下名家新制散曲。只是那时的汤显祖已有很一段时日未写新曲，且他向来只著套曲，不写散曲，因此并未让顾曲散人如意。＊
但顾曲散人仍坚持与他书信往来，同他探讨了许多曲意思辨。他觉得对方的想法颇为有趣，所述之情也与他的意趣相合，还算聊得到一处去。
而后，顾曲散人也坦诚告诉他——向慕汤公才学久矣，今致尺素以闻高见。他还说自己写了一支套曲，想问汤显祖愿不愿意指教一二。
汤显祖那个时候的身体已然很差了，病气消磨着他，让他成日里昏昏欲睡，但他还是应下了对方的要求。信件搭上行商的河船，飘飘摇摇地顺着水流淌向那个遥远的地方。但汤显祖没能等到回信，他甚至不知那信寄到对方手中不曾，便合上了双眼。
再一睁眼时，已没有了人间的汤显祖。他回归天庭，披着晚霞的斜晖，落在了云中君的身侧。
云中君睁开眼，眼含笑意地问座下的他：“此去凡尘，可有几分悟道？”
清远微微作揖，摇头道：“世事芜杂，恍惚一场大梦，只觉万事未可强求，荣华扫尽，枉把痴人困。”＊
云中君声音温和：“你有这番体悟，已然是难得的了。”
再后来，玉帝赐封他广虚灵君，升任修文舍人，执掌修文院。这里的公务不算繁复，偶有编撰修订天书的需求，会下凡去采编，最近的一回，清远则是交给了檀安去办。
他回想了一番，确信这些时日他应当是不曾下凡过的，那么冯梦龙所说的那一回相见……约莫就只有凡世的时候了。
仿佛瞧出来了他的沉思，冯梦龙轻声问道：“你还记得梅岭吗？”
清远一怔，终于想了起来，他究竟是因何而觉得冯犹龙这个名字耳熟。
他这一世，身上怀着多数文人最不适宜官场的那分傲骨，不服输，不认错，不低头，分明不愿得罪权威，但又不愿违逆自己的本心，心中念着隐退，又到底不舍施展抱负的机会，总是如此若进若退，难怪沈自邠批他骨相凉薄。贬谪的路上，他逢见了梅岭，终是在这里拾得一片梅香的幻梦。
知道他要来，本地的朋友早早便候着了，赴任的时间给得尚算宽松，因此汤显祖有不少的时间可以在途中逗留游玩。友人是个广结良缘的性子，接到他后，还为他引荐了几位近日也在自己这里小住的朋友。
几位朋友各也算得小有名气，他或多或少也听过一些名号，且他们多于戏曲一道有些涉猎，同他也算聊得到一处。那之中的后生就有冯犹龙——彼时他还很年轻，是还未及冠的年纪，第一次见汤显祖还有些拘束，同他交谈态度也十分客气。他们借着这场相会，共同游赏了梅岭的景色，还从当地人口中听得了杜丽娘慕色还魂的故事。几人相处十分融洽，变故便出在下山的路上。
冯犹龙同他交谈时，未曾注意到一旁的梅枝，被勾住了头发。他哭笑不得地去解，绕了半晌不曾解下来，最后索性取了簪子，将头发放了下来，重新挽头。
运气实在不好，刚取下预备重新簪上时，那根木簪便从冯犹龙手中滑落，径直从山上滚落了下去。几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了半晌。最后是汤显祖想起来，自己身上有带一支银簪，是见他们以前，在梅关驿道上一个摊贩那里买的。那支簪子上镌刻有几朵小小的山茶，他第一回见便觉得颇合自己眼缘，于是不曾犹豫地买了下来。眼下既是需要应急，他便索性赠给了冯犹龙。
也算不得是割爱，他在赠出的时候的确不曾有太多的不舍情绪，甚至闪过一瞬的想法——兴许这簪子来到自己身边，便是为了此刻的缘分的。
冯犹龙簪起头发，对他道了谢，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而那枚玉茗银簪，如今也与眼下静静躺在手中的簪子重合了。清远怔怔地睁着双眼，眼中不知何时攒出了一片水痕，又凝成一颗晶莹的珠，在下眼睫上撑了许久，还是摔落了下去。
“我认识你……”他喃喃一般地，低声絮语，“我认识你的，对么？在我奉命下凡以前，在我追随帝君入世历劫时，我就认识你了，是不是？”
沉默片刻，清远声音极轻，却极为肯定道：“那年，与我书信往来的那位顾曲散人，也是你，冯犹龙。”说完，他也无奈到有些破涕为笑，攥着簪子问道：“你写信便写了，有何不敢以真名相告的？”
冯梦龙微微偏头，伸手揪起了脸上细小的绒毛，慢吞吞道：“那段时日前不久……沈伯英同你闹了那一阵风波，我瞧出来你并不大愿意同吴江曲家这边牵扯过多，也不知你会不会连带着不肯理我……毕竟沈伯英算下来也是我的恩师，大家也早默认我是吴江一派的，我总归是怕你厌烦的。”
顿了顿，他又道：“可我还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思前想后，仍是忍不住想与你结交。”
竹影摇动，在他明丽的面庞上投下斑驳的月光。
“起初……约莫也只是想要得到你的认可吧，后来谈得多了，又有些意犹未尽。当时我并不敢确定自己的心意，只知道总有些忍不住念着你，到后来成了土地，也忍不住去寻你的踪迹。日子久了，执念也似乎愈发深了起来，直到最后再见你……直到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发现你并不记得我，我也就难以开口提起这段往事了。从前也好，如今也罢，我大约总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为了攀得什么关系而来的。”
清远从他的话中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字眼背后潜藏的意思，微微错愕：“所以……你是在这里等了我两百年么？”
“我那时候以为你也是个凡人，会投胎转世。奈何桥上没有来得及寻你，便想着再多写一些文字，待名气再大一些，兴许总有一日会遇上你的转世，”冯梦龙无奈地摇摇头，“谁曾料到，打一开始便猜错了方向。后来，我在看话本时也想到过，总不会你也是甚么仙君转世，经此一劫，回天上去了。只不过，等我终于再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才确信了这个猜测……你确然是位仙君。”
听完这番话，清远有些哑然，心中也顿时百感交集。一生走到极尽处不过也就百年，如此两个百年过去，他们未曾相会的日子早已比曾经的那段缘分还长了，冯梦龙又是如何坚持这样久的？
半晌无言后，冯梦龙忽然打破了沉默：“你觉不觉得，那日我们抽到的花灯诗，很像一段谶言？”
清远神色一怔。
“先前，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这段时日却总无端想起那几个句子。慢慢的，我好像也明白了，”冯梦龙蓦地笑了一下，“你说，哪有这般巧合的句子，偏偏与我经历相合？性本通脱，一介离根蓬身，还葬身于山石之下。可那时我想不明白后来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两日才忽然间顿悟了。”
他又在口中慢慢嚼着那个句子。
“名草遗枝终难却，凡鸟偏栖故时林。想来是说我本就只是凡俗之人，终究也是归于凡间的，名草、名草……合而为茗，这说的也是你失给我的簪子吧。”
冯梦龙自嘲道：“原来从起初，命簿上便写好了，我们是无缘之人。如此，欠你的东西，我还给你了。灵君，我……”
后面的句子隠入空中，他张着口，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最后仍然是沉默的闭上了嘴。
对他这番话，清远只是沉默着。良久，他才以一种如梦初醒般的语气开口道：“你让我……再回去想想。”似乎是觉得这话显得有点敷衍，清远又偏头思考了一下，才道：“等我想明白，我会下来找你的。”
可天上自然有天上的规矩，没有玉帝的授意，哪里是想下来便能下来的。冯梦龙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也并不怀揣太多的期望。
但他还是说道：“好……我会等你的，总归我已经等了你太久了，并不差这么些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空空待春园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