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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洞边树种因得果 ...

  •   红杏深花,绿畴如画,郊外竹篱圈出酒舍,斜插的酒旗在清晨微雨后尚湿润着的空气中轻飘,远望烟岚云岫,春山如笑,好一派江南暮春之景。*

      冯梦龙低下身子,撷了一枝落花,轻快地哼着民间近日流行的歌谣,漫步在郊野上。雨后天晴,踏青的人也不少,文人墨客来此处饮酒作诗,为这景又添了几分雅致。

      一片欢笑声中,倒有一道身影离了他们半步,望着河畔在提笔作画。冯梦龙起了几分兴致,捏着花枝晃悠到他跟前。

      那襕衫书生抬起头,见他饶有兴趣,又气度不凡,便冲他一笑:“这位相公也对画有研究?”

      冯梦龙笑道:“不敢,不过是从前家兄会作几幅画,也跟着看了些罢了。”他目光落在纸上,又问道:“我见阁下对着河畔瞧了半晌,何故纸上却是没有面孔的女子,这河畔倒成了背景?我见此处么,也不曾有画上的女子。”

      搁下笔,书生欲言又止,却只叹息了一声。

      “其实,我也不识得这画中女子,不过是脑中总盘旋着这样一道模糊的身影,让我想要画下来,”他轻轻抚过纸页边缘的一点不平整,“可无论如何,我也只能勾勒一个轮廓,那心中模样一去细想,便又不分明了。”

      “兴许如此留白,也正是画作佳处。万事未必要看得太分明,留几分混沌糊涂,方得自在啊。”

      听完冯梦龙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书生却是一愣,而后展颜微笑:“兴许是这样吧,但既然我心中有所向往,便总还是想试上一试的。”

      “相公有所不知,数月前我生得一场大病,险些就此撒手人寰,幸得两位高人指点,才救回一条性命。可大病愈后,心中便总觉得空了几分。”

      他站正身子,落在纸页上的目光多了几分缱绻。

      “平日里闲来无事,便爱来此处吟赏烟霞,小作丹青,心中方得片刻安宁。”

      冯梦龙道:“既是如此,康健之体也总好在不必父母忧心。”

      “不错,大病过后,倒忽觉比前几年还有些气力了。家母心虔,如今每月还要去土地佛庙那里还愿。”

      冯梦龙略感意外,但也只是呵呵笑了几声。不多时,书生同伴唤他过去吃酒,冯梦龙委婉谢绝了几人的相邀,便又转悠到别处去了。

      郊外也是有他的土地庙的,不过是只摆着一尊神像的小龛。冯梦龙微微低下身子,去瞧那白须老态的塑像,不由得笑了笑。

      说来,先前清远说办完檀安的事后也来瞧瞧他的土地像模样,到底是没能来得及。

      正逢此时,他忽地听见有人唤他,连叫一声不好,掐了诀回了住所。院子里,尾虎星君正蹦跶着跺脚叫他,他有些头疼地上前道:“来了来了……星君这次怎么又下凡来了?”

      尾虎星君连忙作噤声状,左右打量了一下,才拉他进屋,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低声些,我这回可是借故出门,绕了好大一圈子远路,才溜到你这里的。”冯梦龙一头雾水,给他沏了茶才坐下,问道:“星君如此谨慎,不知是何缘故?”

      对方也没再卖关子,径直问道:“我倒是有几分好奇,清远在凡间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你可知道?”

      冯梦龙心间一跳,面上强作镇定,语速却仍是放快了一些:“他怎么了?”

      “我一上天就被命格星君拎走了,后面想去寻清远问他玉帝是怎么说的,结果到修文院的时候,才发现竟是另一位灵君在代为执掌。我找几位修文院的小仙问了,他们说什么,清远被玉帝钦点去下界仙山静修了,”尾虎星君有些欲言又止,“说是静修么……我怎么听都像是被惩罚关禁闭!大家也都猜是清远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所以我才来问你,是否知晓内情?”

      冯梦龙霎时脸色苍白,蓦地站起身来,还有些身形不稳,失态道:“他被惩罚了?”

      这般动静将尾虎也吓了一跳,他拍拍冯梦龙的衣袖,安抚道:“你别担心,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兴许真是清修?”

      “不……”冯梦龙的声音有些苦涩喑哑,“恐怕是我连累了他。”

      尾虎也心中焦急:“所以快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冯梦龙置若罔闻,只怔怔地呆滞了许久,而后才忽然道:“星君,我想去见他一面,然后上天请罪,你可知该如何去他那里么?”

      “嘀嗒”、“嘀嗒”,而后是“噼里啪啦”,屋顶的砖瓦上像是被什么敲响,只极短的几个眨眼,声音忽然便急促起来,瓢泼的大雨如柱般倾向了这方土地。

      山风大作,霖雨斜飞,屋外却不是阴暗的,明亮到未曾点灯也能瞧见冯梦龙坚定的眼神。随着大动的灵气四溢,一人乘云而来,衣袂挟雾,轻飘飘地降临在了山头。

      他周身亮着明灿的光华,雨雾不可近身,污泥不染鞋袜,轻盈地来到土地庙前,随风而动的软纱也模糊在身畔的云雾中,教自屋中走出的两人只一眼便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云中君见到尾虎星君,也是颔首微笑:“我记得,星君应当是去拜访九天玄女,求教授法了。”

      尾虎星君轻咳一声,打了个哈哈:“这不是去……去的时候她老人家不在,顺路过来溜达一圈么。”

      云中君没有继续拆台,目光落在冯梦龙身上。冯梦龙对他一拜,而后道:“若我不曾料错,帝君应当也是为清远灵君之事而来的了。”

      云中君道:“正是如此。”

      冯梦龙又立刻道:“那便正正好了。听闻灵君受我所累,被罚禁闭,我今欲前去向灵君谢罪,而后上天自请受罚,但求不要为难他。”

      云中君静静地看着他:“你是这方郡县的土地。”

      “……是。”

      “你想擅离职守,去看望他?你应当知道这又是何等的罪过。”

      “我知道。”

      “你也不惧城隍怪罪,不惧地府刑法,不惧仙籍难保?”

      “不惧。”

      “是么,”云中君话锋一转,“那你守护的这方百姓呢?你走的这段时间,他们怎么办,这些你也不顾了?”

      冯梦龙迟疑片刻,答道:“临近辖区的土地与我交好,我会请他暂为管理。说到底,本也不该让灵君因我的一些私心而获罪,我是应当去承担的。”

      一旁的尾虎星君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你们怎么都打起哑谜了?是什么缘故,什么私心?”

      云中君微微一笑,看向他:“说来,尾虎星君的确也与这番造化脱不开干系,说与你听也无妨。”

      几人走回屋内,坐在方桌几侧。云中君的目光扫过冯梦龙,又回到尾虎星君面上,语气平淡:“清远同他之间,系上了一条红线。”

      此言一出,连冯梦龙也吃了一惊。他不可置信道:“我……与灵君,有红线?难道是……”

      “有,并且很早以前便有了。”

      他出言打断了冯梦龙的猜想。

      “其实,原本我并不太想过多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从来想着放任它顺其自然地发生便好。你们的红线系上的是本魂,若是硬要了断,只是逆天而行,也势必折损修为。但有些事我旁观了许久,或许还是得同你挑明。”

      云中君叹息一声,从袖中乾坤取出一个银盆。那银盆精妙至极,原只有巴掌大一个,随着周身泛起的淡色银光缓缓增至脸庞大小,并平白涌出一汪清水来。云中君将其搁在桌上,扬手示意道:“这是观命盆,你将神识投入其中,便能回溯过往,见到你这一世投胎以前……更久远的事了。”

      冯梦龙错愕得大脑一片空白,只呆呆地望着这片澄澈的水。

      神色淡然的云中君继续道:“其实你并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欠你什么,你们只是的确……有段未了的缘分。”

      冯梦龙不再多言,缓缓阖上双眸,催动周身的灵气,将神识投入了其中。

      起初,他所见之景只是一片茫茫白雾,只有一缕柔和的光团在他前方盘旋。他沿着光团的方向走去,直到慢慢见到了一座山峦,下方的乱石压堵住了道路,光团也晃悠悠地飘向其间,他才似有所感,心念一动,飞快地朝前穿梭奔去。再一睁眼,便是自己垂髫时在地上学哥哥画画的模样。

      他理解了此处的原理,这一回朝前奔走了许久,身旁之景被拉长成了叠起的五彩斑斓的丝线。一直到这颜色变得极淡了,他才慢慢停下,闭上眼缓了缓些微的晕眩,再睁眼去打量这个世界。

      水泽。入目所见是一片极大的水泽,冯梦龙自诩从小在水乡长大,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广袤的大湖。他飞身去寻边界,见湖泊渐渐褪为了沼泽,生出几丛杂草。有鸟鹭在此栖息捕食,偶尔仰头鸣叫几声。

      他朝前悬空着迈步,打量着这方陌生的天地,见到一棵擎天的古树,在微风下轻柔地将树叶摇晃出“沙沙”的声响,忽然间恍惚着参悟到了什么。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冯梦龙轻柔落地,抬头仰望无垠的天空,又低头去瞧水泽上稀疏的生灵们。

      兴许在千年前,他还不曾在世为人,便也是它们之中的一员。

      他又回头走去,看这片大湖在历经千年变迁后,不断干涸分离,直到变为零散的湖沼群,见证所谓的沧海桑田。

      他停下脚步,忽而见到一只白鹡鸰欢快地叫了几声,振翅掠过水面,携着柔和的辉光朝远处飞去。冯梦龙见状,也随它飞驰而去。

      鹡鸰似乎很开心,尽情地变换角度飞翔着,不时便合上翅膀,让自己直直地往下坠,待要落下水面时再骤然扇动翅膀攀升回去。在这样飞行的取乐中,倏忽间,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石洞,与寻常山石迥然不同。尤其惹眼的是,这洞口旁还栽着一棵树。

      树并不算高,约莫一个成人的高度。鹡鸰好奇地飞过去,爪子抓握住树枝,压得枝头颤了颤,随后歪了几下头打量此处。冯梦龙随它过去,瞧见石洞旁篆刻了四个大字:云梦洞天。

      原来此处正是曾经的云梦大泽,云梦洞天,也便是云中君的府邸了。

      可四下未见云中君的踪影,他也推不得这洞门。鹡鸰叽叽喳喳唤了几声,垂头啄了啄枝干,便继续欢快地叫起来。

      正当此时,枝头上下晃了晃,鹡鸰有些没站稳地趔趄了一下,而后重新抓着枝干,警惕地转头四下观察。

      并未见到什么可疑的动静,鹡鸰歪了歪头,又自顾自地唱起歌来。此处灵气丰沛,于鹡鸰而言也很舒适,还有些想要呼朋引伴。不料下一刻,枝条又猛地抖了抖,冥冥中响起一道冷笑声:“好生聒噪的鸟儿。”

      鹡鸰这回被惊得振翅,环顾四周片刻,才确信是眼前这棵树的声音。它颇有几分意气,偏要落了回去,反问道:“我分明是在唱歌,你却不懂欣赏,该是我说对牛弹琴了。”

      山茶树枝又抖了抖:“我睡得好好的,你忽然间落在我身上,啄我一口,还要大声吵嚷,这难道不是你的不是?”

      鹡鸰十分无辜:“这附近那么多棵树,你长得也同他们没什么分别,我怎的知道你也是个修出灵智的小树妖?”

      闻言,山茶话音带恼:“我是栽在云中君洞前的树,要算也是棵仙树,怎会是树妖?”

      “你说是便是?我还说我是给洛神衔衣服的仙鸟呢!”

      山茶气得哆嗦:“那你瞧我身后洞府,可识得这几个字?”

      鹡鸰朝后一望,辨认了半晌这几个小篆,而后才恍然大悟:“我道为何此处灵气浓郁却无其他禽妖来此修行,原是仙君洞天福地。”

      说罢,它又嬉笑着:“好罢,那我姑且信你。既然你说自己是神仙的树,你也是个小仙君了?小仙君,可怜可怜我,我飞了这样久,你就借我一枝来栖息,权当积累善缘了嘛。”

      山茶树沉默片刻,反问道:“我凭何要借与你?”

      鹡鸰想了想,收起翅膀跳了跳:“不若这样吧,你在此处种着,想必也是不可离开的,我呢同你讲些外面的故事,还有人间的趣闻,如何?”

      “……那你先说上一段,让我听听,值不值得听下去。”

      鹡鸰便摇头晃脑道:“如今人间纷战,金人和汉人打得不可开交,结果这几日却忽然间要议和了……”

      鹡鸰果真滔滔不绝讲了起来,从人间历史讲到民间趣闻,辗转几代,从天明到天黑。鹡鸰几乎日日都来,比起什么栖息,倒像是每日都来陪山茶说话了。

      这样的日子大约又过了一百年,一百年里,连云中君都见惯了这只总飞到山茶身旁叽叽喳喳的小鸟。讲得多了,山茶也心生了几分憧憬:“好生鲜活的人们。若有机会,我也想去凡间看看。”

      鹡鸰欢喜道:“好啊,待我们化形后,便可以一同去逛逛!”

      不过大抵总是天不遂愿,不久后的一日,鹡鸰正于湖畔饮水,一只隼忽地猛击而来,下一刻便径直踩断了要害处。冯梦龙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眼睁睁望着隼远去。洞畔的山茶摇晃着枝条,仿佛在困惑为何今日小鸟迟迟未来。而他只能见到那缕白光悠悠然地飘着,又重新进入了轮回道。

      冯梦龙朝后走去,又见一条小白蛇带着辉光“嘶嘶”出洞,吐着信子,在草地上爬行。这一条小蛇也天生有慧,不过也不过数十年,便又命丧于猛鹰之口。再往后走去,他又见到一只毛色漂亮的狐狸,它在天地间畅快地生活着,时常爱往危险之处觅食,好容易衔得一朵崖边兰花,却不慎坠了下去。

      白光飘飘扬扬,终于投身入了人间的一户人家。自那一声啼哭开始,便有了第一世的为人。

      冯梦龙神识脱离出来时,犹如当真被水淋了一头。他呆呆地缓缓望向云中君,却卡壳了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云中君道:“后来我们都不曾再见过你,清远等了你很久,只以为是你腻味了,故不告而别。直到后来你的某一世乘车从我那里路过,我认出你来,才告诉清远,你约莫是出了什么意外,重新投胎轮回去了。

      “清远化形后,我给他赐了名字,让他留在我府中修行。再后来,凡间动荡,玉帝要我下凡去开解世人,我嘱托了几句便去了。可回来时才知晓,清远也追随我下去投胎了。他比我去得晚,也回得晚。能重新在凡间与你相逢,虽说意外,我倒也觉得是你们之间的一段缘分,不曾多想。

      “直到后来命格带着月老找上我,告诉了我清远身上有一条红线的事,我方知你们当日的因果缘分未尽,还会再续前缘。玉帝的意思,其实是愿清远能够从这番因果中顿悟,才派往他去静修,算不上什么惩罚,你也不必担心。”

      冯梦龙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惊道:“所以我还给灵君送我的簪子……其实并不是相逢的因?”

      尾虎星君面色古怪:“你们还送了簪子?”

      云中君道:“簪子也是果。那根簪子,是当年你曾栖息过的那一枝,偶然同清远分开,在他下凡时也坠入凡间,化为银簪了,辗转多方,才来到他的手上,又给了你。”

      “所以,你们的缘分才纠纠缠缠,越发难以拆解起来,”云中君浅笑道,“而今你既知前尘往事,也该知晓我们的意图了,便不必再说什么替罪的话了。我此番前来,也有受人之托——你只管放心,他既然答应了你,便会来给你个答复。”

      话罢,云中君站起身来,目光又轻飘飘落到一副听得劲爆大秘辛的神情的尾虎星君身上,意有所指道:“我还要再返清远那处一趟,便不同星君一起返回天庭了。星君造访完元君,记得及时回去,莫贪酒误事。”

      尾虎星君干笑两声,冯梦龙在一旁迟疑问道:“他……清远知道这些事么?”

      “他记得你,只是没料想到这些都是你。我起先不愿插手,也便没有同他点破。不过,见你此行以前,我也对他尽说了。”

      云中君将手收拢进袖中,又无奈地笑了。

      “他们先前商榷后试了假借追书之由,将清远引来你这里的法子,却难说这是否也是重续你们缘分的一环。天意总是令人琢磨不透的。”

      天意、天意,这段时间的经历,仿佛都可以被这样一个词概括。何为因,何为果,何为债,何为缘,原来匆匆千年,云梦的春波也曾绿过他的前尘。

      确如云中君所言,既然如此,比起冲动请罪,兴许相信对方会是更好的选择。

      冯梦龙低声应道:“多谢帝君善言……我会继续等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洞边树种因得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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