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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堪堪解西厢寒月 “两百年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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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梦龙其实没有怎么养过花,并没有什么很好的经验,只会时不时地去浇一些水,去瞧瞧日光照下来会不会晒着,再有些坏心的时候,也会拿手指去戳山茶的花瓣与花蕊。他将花盆挪到了自己的书房窗外,也没怎么再出门,埋头写着什么。一日,清远醒来便见着他伏案奋笔疾书,不由得好奇道:“你在写什么?”
时到今日,冯梦龙也不再掩藏了:“其实我在凡间的这些年里,也没有什么旁的消遣,索性继续做从前在凡世里常做的事,写点话本故事,改编点传奇……稿费倒是无关紧要,多是兴趣。故事写多了,也就没那么无聊了。”
“这也巧,我从前也会写一些……啊,你是知道的。”
“嗯,我知道,”冯梦龙笑着蘸了墨,“不过,灵君是我的前辈,我哪里好与灵君相比呢?”
“我发觉你这几日是越发爱挤兑我了。”
清远的声音似笑非笑,见不到本人的面孔,也不知该是个什么神情。冯梦龙满面正色:“这是哪里话?我对灵君的一片真心,可是天地可鉴。”
他的书房里堆了许多书,未必都是他写的,但这样的阅读量也着实不小。在山间的事不多,近些日子里来土地庙里求他的也不多,冯梦龙没有什么事务要处理,就待在书房里同清远作伴。
不过,平日里的打趣,也多少添了几分沉闷的气氛。清远能瞧出来他情绪不佳,却不知是因为什么事。他甚至猜想了冯梦龙是不是在担心容家那处的收尾,但他也没有机会去了解他们后来的事。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尾虎星君回天庭的脚程算不得慢,但在人间度过的日子却被拉长了。一旬过去,冯梦龙仿佛都有些习惯了养这样的一株花。两百年弹指一挥间,却好似都没有这段时日来得更为鲜活。
凡人总贪求长生,归因千百种,皆逃不过一个欲字。有人惧怕死,有人想挽留在乎的人,有人舍不得还未如何消受的幸福,并非每个人都能放下对死生的执着。成为土地后,冯梦龙不再困于轮回转世之中,借着这看似无尽的命数游走于世间。他仍是不忘情世人的,所以他还想听更多人的故事,想看见更多的情。
若说檀安也好,尾虎也罢,便是他本人,也不过是为的自己的一颗心。他是喜欢最近的这段时日的,私心里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再漫长一些,好教他有更多的时间慢慢去熟悉,一株花要如何养得更烂漫。可倘若当真如此,他心中又忍不住悄悄萦绕上一丝忧虑——难道任他久不见好转,花便自此只作花?
月色明晃晃地投在庭院里,映亮几丛草木,一如那孤寂的数万个夜的景色。冯梦龙靠在窗前,衣袂被冰凉的月光染上寒意。他双眼出神,指尖轻轻地拨弄山茶的叶子,却什么话也不说。
清远被他作弄醒了,有些不悦地用叶子拍了拍他:“你又做什么?”
指尖被叶片拍到后,冯梦龙的手指便不再动作了。他抿着唇,有些迷茫地问道:“清远,你何时能重新化形呢?”
后者有些哭笑不得:“我是以这副原形吸收天地灵气,会恢复得快些,又不是被伤到连化形都做不到了。近日你偶尔在忧郁的,便是担心这个不成?”
言罢,山茶轻轻晃动了一番,点点白光从上逸散而出,不过片刻,便聚为一团,白光一闪过后,清远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窗台边。他轻轻朝后一靠,倚窗而笑,眼尾的墨痣掩在散落的额发下,若隐若现的:“如何,眼下可安心了些?”
冯梦龙直直地瞧着那滴痣,而后才对上他的双眼,又离近了端详他。冯梦龙的模样也生得很好,一双凤目不笑时会呈出几分凌厉,笑起来时又会柔和下去。眼下,那双清亮亮的眼便望着清远,红唇开合,吐出一句清远意料不到的话:“清远,你看今晚的月色,好不好看?”
清远侧过头去,见那轮莹月,而后点头,唇角扬起一个浅笑:“在修文院时事务繁忙,倒是少有特意去观月的时候。犹龙在下界待上了这样多的日子,想必也常饱眼福了。”
“其实么……也不尽然,”冯梦龙朝他靠近了一些,也趴在一旁,撑着脸看着清远道,“清远还记得《西厢记》,是么?我便很喜欢实甫在里面写莺莺与张生对诗时,描绘的院中月色。”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
清远听进去,喃喃着念出了后半句。
“——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冯梦龙又靠近了些,与他碰着肩。清远渐渐回过神来,微微侧回头,就见到冯梦龙近在咫尺的脸。
他忽然觉得心头猛地跳了跳,一时间竟翻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冯梦龙还在缓缓靠过来,清远却仿佛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冯梦龙此时的眼,看进去竟有一些深邃。不过很快,清远便无从瞧见了。冯梦龙离得太近,近到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
清远呆愣地站在原处,一动也不动。冯梦龙垂下眼,瞧他不语也不退,指节屈起轻轻挨了一下清远的手背,而后再次凑上前覆压了清远的唇,这一回不单是轻轻碰了,舌尖伴着唇瓣共同将唇珠抿了进去。清远总算回过神来,后退一步躲开了冯梦龙。他尚有些茫然,轻声道:“我……我的心里,好像有些乱。”
冯梦龙立在原处,甩了甩自己的头,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听见此言,他也低下声音:“我也有些乱……好乱。”
半晌的沉默过后,清远才开口:“我们不能这样。”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只是……”说到一半,冯梦龙又说不下去了。他在月色下用力将眼睁开,一眨不眨地盯着清远,喉头滚动数下,抖出来的话依然是零散的。
“我太久没有……我只是……我……我知道天庭的规矩,我不敢累你僭越。冲撞冒犯了灵君,是我的错。”
他失神地站在原地,目光只落在地上某个点。月色凉如寒潭水,照得他也湿淋淋的。窗外的竹影摇动,沙沙的声响又似是谁人的心绪。
“灵君若要拿我,便动手吧。”
清远的指尖微微一动,而后别过脸去:“今夜的事,除去你我二人,不会有人知晓。”
冯梦龙用了好些时间,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长久的心事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月华晒成的素针扎出细细的针脚。这样的回答应当是比他预料之中更好的,但他却释不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来。
有些话本就不必多说,有些事更是原在料想之外,只是总归有几分不甘、总有几分……所谓取上得中,取中得下,冯梦龙自诩早就在漫长的日子里参悟了许多智慧,否则也不会著书相传,可落到头上时,他仿佛仍旧是那个不成熟的青年,抓着一点就还想再往前一点,最后……什么也抓不住。
他忍住了喉间想涌出的问话,直直地看着清远,清远却依旧避着他的目光。两人尚未收拾好乱了一地的心绪,便忽然有感上方灵气大动。一道红光闪过,院中便落下了一道桃金的身影。尾虎星君一撩头发,一手摇开折扇,便朝门前行来。
窗户正对着院子,他一来便瞧见了两个人,眉开眼笑道:“还没歇下?正好正好。哎呀,清远都化形了!这几日恢复得不错?”
清远微怔片刻,如梦初醒般应道:“有劳犹龙照顾……眼下维持人形没什么负担。”
尾虎快步走来,伸手扶腕探了探他的脉象,点了点头:“确然好了不少。也好,你若真出了什么岔子,云中君只怕不会轻易饶过我。你放心,那畜生我已教训一顿,关了禁闭,你若不解气,等回天上去,也再去抽它两鞭子。此外,我那里还有些仙丹灵草,等回去后再给你送些来调养身体。”
闻言,清远有些哭笑不得:“多谢星君爱护……不过,瞧星君的反应,料想这本不是常见的事,不知星君这趟回去,寻命格星君问清楚了么?”
提到这个话题,尾虎身上的一点神气忽然间就被打散了,整个人也蔫了不少。
“唉,没有!命格星君说,他也解释不了,命簿说到底只会记录大概的事,具体发展都是会有偏差的,而他也只是看到了我此行不顺,将有煞兆,还易牵动他人的因果,才有先前那番相劝。”
尾虎摇了摇头,无奈叹息:“我这坐骑伴我千年,早已开智修心,只是我司掌凶煞,它的脾性也要暴躁些,故而我只得猜测,约莫是的确太不凑巧,那日天象异样,它被那几道惊雷吓得受惊,本能地要去寻个僻静的洞里躲着吧。”
他摆了摆手,几步走到房内当中的桌前坐下,给自己沏了壶茶,尝了一口,就因为冷冽而皱眉放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到他身边坐下,尾虎也不再叙旧,言简意赅地说起了上天的事。
其实在天庭中,不乏有些仙娥仙童偶动凡心的,并不算是很稀奇的事,普通地打下凡轮回转世也就罢了,若是有机缘,几世情劫勘破后,也还可以再度飞升。只是檀安一事重在为了改换凡人命运而盗窃仙家之宝,不仅窃取了灵芝仙草,还盗走了老君仙丹,只能从重处罚。
论理来说,檀安是修文院的仙官,此事应由清远主持审问,只是眼下清远在下界养伤,尾虎便还是带她直接去回了玉帝。在场的还有几位相关的仙家,当下商议了一番,便定下了惩罚——罪仙檀安除去仙籍,打入凡胎进行轮回,下一世转世为男,容生为女,两人相守不久便要再次分离,三世如此。
冯梦龙听后十分讶然:“容玦的账也要一起算上?”
“是啊,”尾虎星君摇着扇子拼命点头道,“不止呢,容生还将投胎为病弱之女,檀安只得眼睁睁瞧着她早早病逝而无能为力,以偿强续寿元之责,同时么……也要她顿破命数有定。”
一旁的清远也蹙起眉头,开口道:“会不会有些过分严苛了?”
尾虎耸耸肩:“我也试着劝了,没办法,偏说盗窃仙丹灵芝就是偷取机缘,要他们受着。兴许天道昭昭,既然檀安坏了道心,酿了祸端,便要受此一劫吧。”
冯梦龙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动,顺手摸到茶杯,又斟了盏茶,运了仙法将茶水烘热,再递给清远。清远无意识接了过来,轻轻抿了一口,又想起来先前的事,连忙问道:“那玉帝可曾解释了医书的事?为何要以医书做掩,让我下凡呢?”
尾虎星君立刻露出一些为难的神色来:“我回去时,玉帝似乎便已然知道你知晓这件事了,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让我转告你,待伤好后即刻返回天庭。我偷偷找命格打听了,结果命格也像是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不肯说!看来只有你自己回去,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缘故了……我也挺好奇的,记得也跟我说一声。”
说罢这番话,他又扭头向冯梦龙看去,神色更为古怪:“至于你的事么……他接了你的花,就插在了府邸里的花园中,只笑着打趣了一句什么‘真是好个跳脱的变数,教大家都拿你没办法了’的话,便没再多说了……你们认识?”
“……不算认识,大概,”冯梦龙若有所思地撑腮望了一眼旁边,而后才转过眼珠道,“我大约明白了,多谢星君,也替我谢过他吧。”
清远不解道:“你们瞒着我打什么哑谜?”
冯梦龙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间笑了,低着声音道:“无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偏头道:“灵君是不是也要返天了?是即刻动身,还是歇完这晚?”
这是自尾虎来后,他们二人第一次再度直接交流。清远抬头望进他的眼,朱唇微张,氛围忽然间黏稠了不少。少顷,冯梦龙莞尔一笑,替他答道:“若是现在便想走的话,我还有些东西想给灵君,烦请灵君移驾小院一下。”
尾虎奇道:“什么事?还让你神神秘秘的……我又不会也要争个一二的,防我作甚!”
冯梦龙回首,对他一挑眉:“星君若是闲得无聊,我这儿还有好些话本子,随便取着看。不过么,我这边也很快,不会耽误星君太多时间。”
清远也不甚理解他的意思,但还是跟他到了院中去。冯梦龙在窗前栽种的竹林不算大,但很有几分文人雅韵。
“我从前读东坡的文章,总惦记‘庭下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是怎样的光景,后来就种上了一些。虽说还未长得多密,但作文时偶有抬头望见,心中也自是一番欣喜,更知了古人居处总要栽种些什么的缘由。”
冯梦龙走到此处,随意地搭话开口。
“我也想好了,今年再在这里种一树白梅吧。”
他也很喜欢梅花。清远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总觉着此时贸然开口,仿佛总有些什么歧义。
冯梦龙站定后,转过身来,取下自己头上的银簪,握在手中,垂眸在自己心口处靠了片刻,而后递给了清远,嘴角扯起了一抹笑,清远却觉着这是自他遇见冯梦龙以来,对方笑得最僵硬的一回。
“这个……给你。”
“给我?”清远有些茫然地接过来,低头瞧了,仍是不解地抬头问他:“我有簪子的。你是说……临别礼物?”
冯梦龙摇了摇头:“不是。这原本便是你的。”
此言过于出乎意料,清远睁大了眼睛。
“此次一别,我们不会再见了,对吗?”冯梦龙笑道,“其实我早知道的……能再续上这一段缘分,我已全了心愿,其余的我已不再奢求了。”
虽是这般讲着,冯梦龙的双眼在竹叶缝隙间投落的月色下却极为明亮,清远错愕地瞧着,才在他眨眼过后,发现那是他的眼泪。
“……你早已不记得我了,诚然,我不过是你命里一个很短暂的注脚,”冯梦龙又很快地眨了一下眼,“因为,义仍,我们只见过一回。但那次,你赠了我这支簪子的呀。”
“我知道,我不该痴心妄想,将它还给你,便当从此断了我的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