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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为谁相思抛红豆 “我这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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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的生活,其实是很一成不变的,大家各司其职,终日忙忙碌碌,却又忙得没个什么尽头。
日子久了,总有那么三两个神仙会觉得无趣,主动请求去凡间历劫投胎。还有些神仙未断情根,相处的日子久了,便有了私情,被发现后同样打去了凡间。
在这些一成不变的工作里,红鸾星君时常会想,好在他的司职倒还有几分趣味。
姻缘于人间而言,算得上是头等大事之一,人们往来于月老庙进行参拜,都希望能为自己谋得一桩好姻缘。红鸾多数时候并不会太过干涉姻缘簿上已经记下的姻缘,那些被密密匝匝的红线连在一起的命牌群,在姻缘树下像一片红海,纵是他有心,也不太能立刻改换。只偶尔有些不曾牵上红线的,他倒还可以试着牵一牵,撮合一番。
姻缘线也并非只有凡人才有,偶尔他也会瞧见一些神仙的名字同样赫然出现在了姻缘簿上。不过,这些神仙也大多各有各的理由,最常见的便是将要去凡间历劫,因此,多数时候大家还颇为喜闻乐见,有个闲工夫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围观,作一番点评。
听闻清远也欲下凡时,红鸾有些意外。这个小灵君从前一直看着清心寡欲,颇有几分出世之态,年纪不大,却瞧着老成,谁也不曾觉得他瞧上去有什么凡心。当时的他还不是修文舍人,充其量只能算云中君的近侍仙童,因此,多数仙者也猜他是受了云中君触动,追随云中君而去的。
只有命格拿了命簿册子横看竖看,叹了一声他此行会有一番非同寻常的造化。红鸾当时没有作什么多想,后来得闲顺带翻了对方的命牌瞧了一眼,这牌子上缠着一条红线,红线的另一头绵延甚远,他跟着走了好半晌,才寻见另一头的一个命牌,上面书写着一个三字凡名。
与其他下凡的仙者仿佛没什么两样,红线的另一头都是连着一个凡人。一定要说什么的话……就是这个凡人似乎并非女子。
不过,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红鸾也并未放在心上。他照旧按着原有的节奏忙着自己的公务,时不时聆听观看一下凡间所修的月老庙中的凡人的祈愿,若其人所求与天命大抵相符,便给一个上签。
清远很快便返回了天庭,人世的经历似乎对他多有打击,他返天后还怅然了许久,仿佛处于一种将要勘破,又还未完全勘破的状态中。云中君同他坐谈了几日,而后便在玉帝面前提携他去做了一名修文舍人。他在凡间文名颇盛,的确也适合这个位置。
变故出在后来。
那仿佛也是很寻常的一日,红鸾只是又听见了一阵喧闹和嬉笑的声音。他拨开雾漫的镜面,去瞧那一座月老庙。庙前有几个人站着,正笑着闲聊。此时大约正是阳春三月,庙外春色烂漫,桃红柳绿,正配此间。红鸾认出来几人中有一人是仙身,好奇地拉近了些瞧瞧。
原是几个凡人在同他笑闹着,要他也来求什么缘分。这个仙者是当地的土地,名为冯梦龙,扮作寻常凡人的模样,本在开解为情所困的一位青年。这青年手中撷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转手便塞进他手中,叹道:“先生说得其他我都认同,可唯独这件事……谁都难免会存个一二分的私心,谁又不想最终能落得两全其美的结局呢?难道先生就不曾有么?”
被塞了花的冯梦龙只迟疑了一瞬,青年的另一位友人便立刻敏锐捕捉到,也跟着起哄:“想来自然也是有的,只是不曾言说。此处既是月老庙,求这份私心也再合适不过,来来来,先生也许个愿!”
冯梦龙立刻唉声叹气地转身背对他们朝外走去:“不同你们瞎胡闹,我看你们眼下好得很,全然没方才那股子要投湖自尽的悲情劲!”
几人又嬉闹着将人拦住,又是说了好一番胡搅蛮缠的话,大约人在拱火时总是格外有些激情,青年面上那原本的郁色也没了。冯梦龙左右出去不得,只得无奈道:“正如我方才所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若是已然确定了没有可挽回的余地,再去执着这些又有什么必要呢,不是徒然让自己悲伤么?”
“先生不求,也是觉得求来无用了?什么神仙也都是假的了?”
这话大约是真将冯梦龙噎着了,红鸾只见他半晌答不出来——也是,毕竟神仙究竟是不是假的,他也十分清楚。良久后,他才听冯梦龙轻轻叹了一声。
“……我这一世不负亲眷,不负百姓,不负文墨,独独总负了自己的心。”
冯梦龙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着那枝花,倏地回过头,抬眼对着月老像一笑:“若是缘分当真是能求来的,我便求一段重逢的机缘吧。”
红鸾星君撑着脸,从镜中抬起头来,看向那些缠着红线的牌群。他莞尔一笑,没有做声。
下一刻,他忽然间又意识到了什么,起身快步上前,翻找起了冯梦龙的牌子,最终找到了所系的那条红线。他顺着红线看向另一端,错愕了半晌,才惊讶地走上前拿起那个牌子一瞧,而后立即又奔去翻看姻缘簿。
不为别的,这位冯梦龙恰巧便是清远先前命牌上所牵的那个人。清远已从人间重返天庭有一百年了,他们之间的红线竟仍未解开,那便说明他们之间的这段缘分并非是在凡间发生的——甚至当下也还不曾发生。
一页一页地往回翻,红鸾终究还是翻到了清远作为“汤显祖”的那一世。与他料想的不错,姻缘簿上记载的凡间的那段姻缘,并不是冯梦龙。
事情变得棘手了一些,红鸾星君收好东西,即刻去寻了命格星君。
命格星君虽是众星君之首,平日里却很好相与,并不摆什么架子,诸如尾虎星君,更是时不时同他勾肩搭背,直来直去的。是以,红鸾星君去汇报这件事时,尚没有很大的心理负担。
然而,命格星君在听他说明了情况后,也是眉头紧皱,又立刻带他去面见了玉帝,禀报此事。玉帝一惊,在得知红线无法直接解开后,又头疼地唤来了云中君,几人为着这事焦头烂额地商议了好些时日,偏生恰好此时,修文院的檀安盗窃仙草、屡次私自下凡的事被发现了,通报上来,因此他们最终商议出来了这样一个略显缺德的法子……
尾虎星君听得目瞪口呆,见红鸾星君慢条斯理地举杯饮了一口仙露,更是大惊:“这便是来龙去脉?我只因贪那两口酒,便成他们因果的一环了?”
红鸾星君语气飘飘:“大约正是如此。星君勿忧,玉帝陛下也不会因此怪罪于你的。只是他二人身上的事,我们恐怕都难以插手,还是让他们自行渡化吧。”
“说来,我也有几分奇怪,那几日我那头坐骑一直有些浮躁,如何也不能彻底安分下来,命格星君的册子没有写,我也拿不准究竟是怎么回事,”尾虎星君有些忿忿道,“要不是它因天象便发起狂来,倒还惹不出后面那些事!”
红鸾星君有些讶然:“我记得你不是每一百年要带它去压一压骨性里的暴戾么,前些日子才去了罢,何以又狂躁起来了?难不成是同样的方子镇了太久,也要失效了?”
“不应该啊……若是渐渐失效,如何会才镇了几天,便发得这样大的脾气,半点理智也无?”
红鸾星君沉思片刻,缓声道:“前些日子,天庭倒有桩类似的事……正巧,是你将檀安带回来的,你可知檀安盗窃仙草和屡次因私下凡,是如何被发现的么?”
听闻此言,尾虎星君顿时来了兴趣:“快说说,是如何一回事?”
对方的手朝兜率宫遥遥一指:“老君炼丹的偏殿处,向来用以堆放仙草仙药,你是知晓的。檀安来行窃时,约莫太过紧张,弄混了好些仙草。譬如帝休果,便混进了些侑木果,原本要调配成平心静气的仙丹,药材便不对了。”*
帝休生于少室山,其果食之可以令人不易发怒,是那些用以静心的仙丹常见的原药材。若是这一味少了,药效大减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有几位灵君服了仙丹后,却觉与往日的效用不同,去寻老君问询了一番。最后才排查出来,仙草的数量不对,”红鸾星君摇头感慨,“如此说来,桩桩件件,竟都合一个‘巧’字了。”
尾虎星君面色已从哭笑不得转为几分凄然:“竟倒是我没赶上时候了!若是早些知晓……好罢!世间本也没什么早知当初。”
小叙之后,二人又出了府,意欲去寻还在关禁闭的赤虎。走到南天门附近,却见一道碧光遥遥飞来,落在门前,正是熟悉的身影。
来人身上没再披那碧水玉纱罗,只一件靛蓝的衣袍,素净了许多。他神色苍白,对上两人惊愕的目光,点了点头问好。红鸾星君率先急急发问:“是玉帝允你回来了,还是你已勘破?”
清远缓缓眨了眨眼,竟露了一线笑意。
“我是来向陛下自请除去仙籍,贬为散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