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开遍春枝满故楼 “所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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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的生命太短，短到仓促百年，便已是极漫长的相知相守。兴许正因如此，凡人才总渴望成仙，拥有更加漫长的生命。
清远从初具灵识到如今，也已有七百年了，七百年足够世间发生很多变化，轮回转世的魂魄也能重新踏上七八回的奈何桥。
从前在云梦洞天中，他也曾在闲暇里想过，兴许某一日见到的生灵，便是数百年前他衣袂拂过的花草。只是不曾料到，他与冯梦龙当真有如此之早的缘分。
他的确是记得的，他记得那只鹡鸰，起初他还总嫌对方聒噪不堪，但对方讲述的故事又是那么动人，让他了解到凡人竟也有这样生动的情，有这样鲜活的生命力。
所以那虽说只是云中君离去后寻常的一日，但他便忽然想到：鹡鸰口中的凡人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天庭的同僚们戏称这是“凡心偶炽”，清远没有反驳，在命格星君案前挂了号，后来便下凡投了胎转世，才有这番奇缘。原来世事不过是一场大梦，每一场梦又不尽相同耳。
论理，轮回转世后，成长环境不同，性子也不当是完全一样的，可冯梦龙竟和当初的鹡鸰心性如此相近，教清远在听完云中君的陈述后，心觉意料之外，却又仿佛情理之中。
细细想来，冯梦龙对他的喜欢，其实并不曾刻意掩藏过。他正是这般的人，感情好比温热的茶水一般，瞧着清，却是暖而浓的。只是对于当时的他而言，横亘在其间的，还有许多看似更麻烦的事。前车之鉴便在眼前，他又怎知这不是一种警醒？
洞外灵气大作，清远心知是云中君前来了，便出洞相拜。云中君颔首，对他道：“我已去见了土地，你想说的话，我也告知他了。”
话锋一转，他又道：“有趣的是，在我开口以前，他便向我提出想来见你。不知一些仙僚同他讲了什么传闻，他大抵以为你被关进甚么山牢了。”
清远闻言亦是一愣，而后有些哭笑不得。
“更令我有几分意外的是，他为了见你，愿意连仙籍前程乃至这条命也不要了，”云中君淡淡的笑容里添了几分促狭，“即便他连你的心意如何都不知，却也不计这样的后果，倒还称得上一句情深意重。”
清远对他又是一拜：“帝君这番调笑，当真要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山巅的云层散开又聚拢，遮住了些落下的日光。寒风掠过湖水，吹在他们身上，越来越急。
“清远，”沉默片刻后，云中君再度开口，“仙界有法，不可动私情，你是明白的。”顿了顿，他又叹道：“可我知你心性，这本也是你须得历经的一道劫……所以，清远，选吧。”
“是断情得道，还是就这样一往而前？”
清远就这样站在一片淡色中，任大风扬起他的发，靛蓝的外袍翻飞着猎猎作响，他的身形有些瘦削，偏偏又站得很直、很挺拔，显得很执拗。他不知是有些冷得还是如何，脸色有些苍白，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垂着眼睫，像是思考了极久，而后才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凡人百年，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也都历经全了。我在凡世的时候，就认识到，人生而有情，灭杀情欲，不过是为世人强行套上了牢笼与枷锁。而于神仙，便必然要舍却七情六欲么？”
“答案我已明白，其实不是的。神仙自然也有情，只是那样的大情，是可以包容众生的。帝君为了点化世人，解救苦难而下凡，这便是帝君的公情。
“但于我而言，私情也并非是耻于提及的。性无善无恶，但情有，性与情的确当是不可分而论述的。若是以私情害人，自然是恶情。可若只是两心相悦，这样的善情又有何妨呢？若有这样的俗欲，便不能得道，那兴许我的道便不在于此。＊
“所以，我想选择我的情。”
云中君无奈一笑：“你真的很喜欢他。”
清远没有否认：“我情根未断，不曾摆脱俗欲，帝座按天庭的规矩处罚我便是。”
“你算下来也是我座下弟子，我自然不能放任你不顾。你有你的选择，这是你心中所向，我自然也不会强逼于你。玉帝面前，我会替你说几句话，此后除去仙籍，贬为散仙。你若愿意，便脱去这身衣裳，去自请离天吧。”
云中君微微一笑，便侧过了身子。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冯梦龙伴着蝉声又在读新淘来的书，这是近来在坊间正畅销的奇书，从前只听闻过有些抄本在私家流传，而今才被人刊印出来，冯梦龙有幸抢得一本。他读得上头，又喝了点小酒，连有人造访都一时间不曾觉察出来。
屋外竹影摇动，下一刻便有一道墨影掠过窗棂。近在咫尺了，冯梦龙终于反应过来有灵气靠近，猛地抬头转过脸，方对上了一双清澈又平和的眼。
那双眼轻轻一弯，随风一吹便飘了近来，冯梦龙手中的书“哗啦”一声摔在地上，他却无暇捡起，双眼一刻也舍不得挪开，竟不知这是否是酒后的仙人入梦。
仙人穿门而过，轻着步子来到他跟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数月未见，忘了我了？”
冯梦龙仍然怔怔未曾回过神来的模样：“……怎么敢忘。”
对方伸出手来，轻轻一弹他的额头，将他的神思弹回身体里：“话都说不出来了，岂不是忘了？”
冯梦龙想去握他的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凝神望着他，却终于慢慢扬起唇角笑起来：“做了太多回的梦，所以不知眼下的我是否依旧是梦中客了。”
清远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砸在冯梦龙的脸上。他双手捧住对方的脸，又使力一捏：“冯犹龙，你真是个痴人。怎么会有你这般的人？”
冯梦龙不解其意，任由清远捏着脸颊，试探着缓缓地伸手环住清远的腰身：“我这般的，是什么样的人？”
清远道：“痴人，傻子，呆子。”
冯梦龙眨了眨眼：“灵君屈尊下界，是来特意训诫小仙的么？”
“日后不必叫我灵君了，”清远轻声道，“我被贬为散仙了。你不是想叫我义仍么？日后你叫我俗名也可。”
见冯梦龙的双眼顷刻瞪大，清远没忍住一笑：“犹龙以为，我怎么能轻易下界的？”
冯梦龙错愕了好一阵，才开口问他：“这是为何？只因为我单相思，便牵连你到这等地步了？那我岂非更是要被判跳诛仙台了？”
“……犹龙眼下，不还抱着我么？”
冯梦龙连忙松开手，心虚地朝天上看去。清远却叹口气：“果真是傻子。”
话到这里，冯梦龙突然反应了过来。他不可置信地转回眼来，双手重新环上清远，见清远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便颤着手用力将对方抱住了。清远发间淡淡的山茶香萦绕在他鼻尖，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刻一般离对方的近。
而后，他又懵懵地问道：“所以，我会跳诛仙台么？玉帝可有旨意？”
清远摇了摇头：“你本就不是被点化的神仙，更不是修炼上去的神仙，而是百姓供奉出来的，玉帝并不能褫夺你的仙位……嗯，何况土地神原本也算不得是很大的仙阶，再贬就要没有了。”
冯梦龙总算松了口气，却仍有些不敢确信般的，握上他的肩膀：“那你呢？你要在此处留下来，还是另有旁的去处，只是路过此地，与我交代一番？”
清远抬起手，掌心间化出一枝白山茶，又变换为了当初那枚玉茗银簪。他将簪子顺势重新簪回冯梦龙的发髻，而后才微微笑道：“我从前不是答应过你，要借你一枝栖息么？既是如此，也只好由你赖着我了。”
这枝分别已久的山茶，终究再次别入他的发间。可见世间缘分，自有其因果之道。
此身长献天地，也敢问春风。
-尾记-
临行前，汤显祖还和命格星君见了一面。命格星君见他执意离天，又是叹了几声天缘难解。汤显祖想起先前引得冯梦龙失落许久的命簿判词，又联想到如今的境遇，亦有几分不解，拿这个问题问了他。
不料，命格星君也是神色微愣，翻着册子看了好半晌，当真找到了对应的句子，慢慢道：“名草遗枝终难却……你方才是说这句么？这个字，它念‘卫’的音。”
他指了指那个“遗”字。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开遍春枝满故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