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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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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夜色,总是降临得格外早,也格外沉凝。
蝶屋在经历了白日的忙碌与喧嚣后,终于陷入了一片相对宁静的休憩。大多数伤员已然入睡,医护人员也轮班歇息,唯有负责夜间巡逻的队员踏着规律的步伐,谨慎地巡视着庭院的边界,警惕着任何可能来自外界的威胁。
冲田朔并不需要睡眠。
作为鬼,夜晚于他而言,是意识格外清醒的时刻。
那些白日里被压抑的感官,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变得愈发敏锐。风声、远处町落的更漏、甚至积雪压弯枝桠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辨,但他早已习惯了这份清醒,并将其转化为一种无声的守护。
他常常在深夜悄然离开自己的居室,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白色幽灵,无声地穿梭于蝶屋的廊下与病房之外。
他的感知能轻易穿透薄薄的墙壁,“听”到那些因伤痛或噩梦而辗转反侧的心跳与呼吸。每当察觉到某间病房内的气息变得焦躁痛苦,他便会驻足片刻,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闪动,无形的、安抚的力量如同轻柔的薄纱,悄然笼罩过去,为那些被梦魇纠缠的灵魂编织片刻的安宁。这已成为他夜晚的一种习惯,一种无需言说、也无人知晓的职责。
今夜月色极好。
虽已是深夜,但一轮清冷的满月高悬天际,将皎洁的银辉洒满大地,映照着蝶屋庭院里未化的积雪,反射出朦胧而纯净的光晕,使得夜色并不显得漆黑,反而有一种澄澈的通明感。
朔例行公事般地巡视完主要病房区域,感知到内部的气息大多趋于平稳,便信步来到了面向主庭院的廊下,倚着一根木柱,安静地望着月光下的枯山水庭园。雪色与月光交织,将那些耙梳出的砂纹勾勒得如同凝固的波浪,别有一番寂寥的美感。
巡逻的队员刚刚从庭院另一侧走过,脚步声渐行渐远。庭院中暂时只剩下月光、雪景与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身侧响起,带着几分轻快与笑意,仿佛熟人间的随口问候:
“哟,晚上好啊。”
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猛地转头望去。
月光下,庭院中央,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形高挑挺拔,穿着颇具古风的浅葱色羽织,袖口处有白色山纹,腰间随意地悬着一把打刀。
他留着一头黑色的、略显凌乱的额发,脑后扎成一束马尾,面容俊秀,嘴角天然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世不恭般的开朗笑意,一双眸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朔。
他的出现极其突兀,就像一幅静止的月夜画卷上,凭空多出了一抹生动的色彩。然而他的姿态却又无比自然,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方才未被注意到。
朔警惕地凝视着他。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青年并非实体,没有活人的体温与心跳,也没有鬼那种特有的阴冷暴戾之气。
他更像是一缕月光,一道凝聚的意念,一个幻影。
朔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威胁。
“哎呀,别那么紧张嘛。”青年笑着摆了摆手,动作随意而洒脱,“只是看到月色这么好,忍不住就出来走走、散散心。说起来,这里的庭院打理得可真不错,虽然比我们当初的屯所是要讲究多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目光环视着蝶屋的庭院,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念与感慨。
“我们那时候啊,院子可没这么规整,土方先生整天忙着处理公文和追杀队里的穷酸秀才,近藤先生则老是操心大家的伙食和剑术训练,根本没人在意石头该怎么摆,沙子该怎么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了,土方先生,就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家伙,他私下居然还会写俳句哦!但真的,我敢说连池塘里的青蛙听了都会嫌弃地跳走,写俳句这种‘风雅’之事和我们这种刀尖舔血的人完全不搭呢。”
青年笑得肩膀都在抖,仿佛陷入了极其愉快的回忆里。
“有一次我偷偷从他书房里翻出来几张,躲在院子里看,结果因为笑得实在太大声,被他逮个正着,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呢!”他摸了摸后脑勺,仿佛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不过现在想想,还真是怀念啊。”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朔所不熟悉的名词——屯所、土方先生、近藤先生。但那些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往事,却透过他生动的语气和表情,清晰地传递出来。
青年仰头望了望那轮明月,语气柔和了下来:“像今晚这么好的月光,在我们那时候可是很珍贵的。大家会偷偷聚在一起,弄点酒来喝——当然是瞒着土方先生的,虽然他十有八九早就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有时候他自己也会加入进来。所以一开始可能只是几个人小酌聚会,最后总会演变成整个新选组队长级别的夜谈会,吵吵嚷嚷的,说什么的都有,聊剑术,聊未来,抱怨任务,甚至互相取笑……吵得不行,但也热闹得让人安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惆怅,却又温暖依旧。月光洒在他身上,那件浅葱色的羽织仿佛流淌着微光。
朔始终沉默地听着,警惕之心并未完全放下,但那双蓝眸中的茫然与困惑却加深了。
这个突然出现的、喋喋不休的幽灵,所说的内容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奇异地不觉得讨厌。那份洋溢着的、对往昔挚友的深切怀念与毫不掩饰的快乐,是他从未体验过,却又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的情感。
青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似乎终于将积攒许久的怀念之情稍稍宣泄了一些。他停了下来,再次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站在廊下的朔,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开朗的笑容,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闲聊。
他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朔身上那件绣着蓝色蝴蝶的羽织,以及发间那枚同色的蝶形发夹,忽然问道:
“你呢?你喜欢这里吗?”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朔怔住了。
喜欢吗?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月光下的蝶屋静谧而安详,与记忆中那座冰冷破败、充满血腥味的道场截然不同。
这里有终日弥漫的、让他感到安心的药草香,有会默默递来点心的蝴蝶忍和神崎葵,有总是温柔对待他的香奈惠,有那些在他编织的梦境中得以安眠的伤员,还有那份被需要的感觉。
虽然他依旧不理解许多事情,依旧与周围存在着隔阂,依旧在深夜独自徘徊。
但……
青年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月光般的眼眸含笑注视着他。
许久,朔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夜风里:
“……嗯。”
但这里很温暖。有甜食、有人需要他。
他不属于人类,同样在鬼中也是异类,他是鬼杀队千年间,目前所见唯一不食人、不怕太阳的鬼——正因为他的特殊性,产屋敷耀哉封锁了有关他的消息,并将此作为鬼杀队的底牌,只等来日能消灭鬼舞辻无惨。
虽然表达得极其简单笨拙,但那份认可却是真实的。
青年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了然的欣慰。“是嘛,那很好啊。”他轻声说道,语气柔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巡逻队员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晕。
青年像是被惊扰了一般,身影在月光下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仿佛即将融化的冰雪。
“啊,看来得走了。”他语气轻松地说着,朝着朔挥了挥手,身影愈发淡薄,“下次月色好的时候,再来找你聊天吧!说不定还能给你讲讲土方先生更多出糗的事哦!”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彻底消散在清冷的月光与雪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幻觉般的开朗笑意。
朔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青年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动弹。巡逻的队员提着灯笼走过,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只是照例向他点头致意——经过大半年,队员们已习惯了他深夜出现的存在。
月光依旧皎洁,庭院依旧寂静。朔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指,又抬头望向那轮明月。
土方先生、新选组、夜谈会……
那些陌生的词汇和那个穿着浅葱色羽织、笑容开朗的幽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空茫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持续扩散的涟漪。
他依旧不明白那是什么。但那个幽灵问出的问题,却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这片名为“蝶屋”的地方,确实产生了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归属感。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朔将身上的蓝色蝴蝶羽织裹紧了些,转身,再次无声地融入了蝶屋的阴影之中,继续他未完成的、无声的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