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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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流转，寒意渐深，蝶屋的庭院里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冲田朔在这处弥漫着药草清香的庇护所里，已悄然度过了大半年时光。
最初的恐惧与隔阂并未完全消失，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磨去了许多尖锐的棱角，化作一种习惯性的、保持距离的谨慎与一份潜藏的、因他非凡能力而生的感激。
他依旧沉默，像一道安静的白色剪影，常常停留在走廊的阴影里，或是伤员病房外不易被注意的角落。
那双通透的蓝眸，静静地观察着蝶屋的日常流转：医护人员匆忙而有序的脚步，伤员们或痛苦或逐渐舒缓的神情，以及窗外四季更迭的细微变化。
他与世界的连接，大多通过那些无声的举动完成。他会将伤员滑落的被角轻轻掖好，会将打翻的药碗无声地扶正，会在深夜巡房时，为因疼痛而无法入眠的队员悄然点亮一盏昏暗而温暖的床头灯。这些细微的体贴，如同水滴石穿，慢慢消融着坚冰。
而最直接的桥梁，依旧是食物，尤其是甜食。
蝴蝶忍似乎养成了一种习惯，每当她研制新的药方告一段落，或是心情似乎稍显明朗时，总会顺手将一小碟实验途中做出的、品相或许不佳但味道通常不错的甜点——有时是几块造型不那么完美的金平糖，有时是一小撮甜味增烤米饼，有时甚至是熬煮过头变得格外粘稠甜腻的红豆馅——默不作声地放在朔常待的廊下或药房外的矮几上。
她从不呼唤他，放下后便立刻转身去做别的事，仿佛只是随意放置一件多余的物品。
朔则会在她离开后，才悄然现身，伸出苍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那些甜食，小口小口地品尝。甜味在口中化开的瞬间，他那总是带着几分空茫和疏离的脸上，会浮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孩童般的满足神色，这成了两人之间一种无言的、奇特的默契。
另一个时常给他带来点心的是神崎葵。这个性格认真甚至有些胆怯的少女，在亲眼目睹朔数次将队员从死亡边缘拉回后，对他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同情的情感所取代。
她带来的点心往往更规整一些，或许是厨房统一制作的羊羹，或许是一小块蜂蜜蛋糕，用干净的小碟子盛着，她会低着头，小声飞快地说一句“这是多出来的”，然后跑开。
朔会安静地接受，并在之后某个她忙碌不堪、焦头烂额的时候，无声地出现在她身边，帮她扶住即将倾覆的药品推车，或是用那双能起死回生的手，替某个吵闹不休的伤员迅速止住表浅伤口的出血，让她得以喘息。他的回报总是如此及时而实用。
冬季的蝶屋，重伤员尤其多。
寒气似乎加剧了伤势的痛苦，也拖慢了愈合的速度。病房里时常弥漫着压抑的呻吟和因长期卧榻而产生的沉闷绝望。
朔对于这种痛苦似乎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他常常长时间地停留在那些伤势最重、情绪最低落的伤员床边，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没有人知道，在他那双冰蓝色眼眸的注视下，一种极其微妙的力量正悄然流淌。
那并非治愈□□的冰蓝光蝶，而是另一种更为缥缈的力量——编织幻境。
一位在任务中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年轻队员，日夜被幻肢痛和前途尽毁的绝望所折磨，夜晚常常因剧痛和噩梦而惊醒。
某一夜，他又在冷汗涔涔中挣扎着睁开眼，却意外地对上了床边朔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蓝眸。他还未及感到恐惧，便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温和的困意袭来。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家乡熟悉的樱花树下，春风和煦，落英缤纷。
他已故的祖父正坐在廊下，微笑着向他招手，那只他以为失去的手臂完好无损地垂在身侧，手中还拿着他小时候最爱的竹蜻蜓。
没有疼痛，没有缺失，只有一片温暖宁和的圆满。
他沉浸在这片逼真得令人落泪的幻境中，直到天明时分才悠悠转醒。醒来后，他发现那一夜竟是数月来第一次未曾被剧痛打断的安眠，虽然失去的现实并未改变，但那份深植内心的焦灼与绝望，竟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另一位因目睹队友惨死而患上严重心因性失语、终日目光呆滞的队员，在朔无声的陪伴下，于某个午后沉入了一场幻梦。
梦中，他与逝去的队友并非死于非命，而是功成身退，在一处阳光灿烂的山坡上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互相捶打着肩膀，约定下次任务也要一起完成。醒来后，他依旧无法说话，但僵硬的嘴角却微微松动，眼角滑下一行热泪，积压已久的悲恸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些美好的梦境如同无声的甘露，悄然滋润着那些干涸痛苦的心灵。
队员们醒来后，大多只记得做了一个难得的好梦，精神似乎舒缓了许多，很少有人会将这一切与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白色的鬼少年联系起来。
即便偶尔有人模糊地感觉到朔的存在与梦境之间的微妙联系，也多将其归结为伤病产生的幻觉或是对希望的一种潜意识寄托。
朔从未对此有任何表示。
他依旧沉默地穿梭于病床之间，依旧在接到求助时施展那治愈的蓝蝶，依旧在收到点心时小口品尝。
编织梦境似乎消耗不小，每次使用后，他的脸色会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一些，甚至会独自回到他那间僻静的和室，蜷缩起来休息很久。但他从未停止。仿佛给予这些痛苦灵魂片刻的安宁，是他本能驱使下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去做的慰藉。
这一日，外面下起了细雪。
蝶屋的公共休息室里生起了暖炉，几位伤势稍轻、可以短暂活动的队员围坐在炉边闲聊，气氛难得的松快。
蝴蝶香奈惠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热气腾腾的白玉团子走进来，笑着分给大家。当她走到独自坐在窗边角落、望着窗外飞雪的朔面前时，自然也递给了他两串。
朔接过团子，小口地咬了一下。
糯米团子软糯温热，蘸着的黑糖蜜香甜却不腻人。他慢慢地吃着，安静地听着炉边队员们低声的谈笑。炉火的光映在他白皙的脸上，跳跃不定，让他那双通常过于通透冷静的蓝眸，也沾染上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蝴蝶忍随后也走了进来，似乎是来找香奈惠商量什么事情。她一眼瞥见朔手里吃了一半的团子，以及他嘴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黑糖浆，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硬邦邦的生姜糖，像是试验某种驱寒药方的副产品，随手抛给了朔。
朔准确地接住，看了看手里的姜糖，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转过头和姐姐说话的忍，默默地将糖块收进了羽织的内袋里——他似乎有一个专门用来存放这些小点心的口袋。
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庭院的枯山水。休息室里，炉火噼啪作响，人们低声交谈。朔吃完了团子，将竹签整齐地放在空碟旁，继续望着窗外。
他的侧影安静而美丽，带着非人的无垢感，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温暖平和的日常图景之中。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他什么也没想。
只是在这冬日难得的闲暇一刻，一只鬼，安静地分享着人类的温暖与甜食，并用他独特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片短暂而珍贵的宁静。
窗外的雪光映照着他发间那枚冰蓝色的蝴蝶发夹，翅翼上仿佛凝结着细碎的冰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