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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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田朔在蝶屋的生活，以一种近乎凝滞又缓慢流淌的节奏，度过了第一个月。
最初几日，恐惧与戒备如同实质的墙壁，将他与周遭隔绝。
负责送药或更换绷带的“隐”队员总是步履匆忙，放下物品便迅速退开，视线尽量避免与他接触。重伤员所在的病房，在他靠近时往往会陷入一种紧张的寂静，只有伤者痛苦的呻吟无法抑制。朔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落在他身上、充满疑虑与恐惧的目光，这让他更多时候选择蜷缩在蝶屋西侧那间分配给他的、阳光不易直射的和室角落，仿佛退回那座废弃道场的阴影之中。
转变的契机，依旧源于他那份不可思议的力量。
一名在任务中遭遇下弦之鬼、肺部被严重撕裂并沾染了棘手鬼毒的队员被紧急送入蝶屋。常规的药物治疗收效甚微，队员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蝴蝶香奈惠尝试了所有已知的解毒剂和急救手段，紫色的眼眸中盈满了凝重与无奈。
“让我试试。”
一个极其轻微、带着犹豫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朔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白色的高马尾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蓝眸望着病榻上生命垂危的队员，眼中有一丝清晰的、感同身受般的痛苦掠过——那濒死的窒息感，隐约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却尖锐的痛点。
香奈惠与一旁的忍对视一眼，后者眉头微蹙，但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默许后，朔缓步走到病榻前。他无视了周围医护人员下意识后退半步的紧张，伸出苍白的手，悬停在那片发黑溃烂的伤口上方。他闭上眼，浓密的白色睫毛轻轻颤动，似乎在努力凝聚着什么。
渐渐地，冰蓝色的微光再次自他指尖浮现，比第一次救助队员时更为清晰、稳定。光芒中，数只半透明的、翼展纹路精美的蓝色幻蝶翩然具现，它们轻盈地环绕着伤口飞舞，洒落星星点点的光尘。
那光尘融入皮肉，所过之处，狰狞的黑色毒痕如同被清水涤荡的墨迹，迅速淡化、消失。深可见骨的创伤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新生出的肉芽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
整个过程无声而梦幻，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治愈之美。
当最后一只光蝶消散，队员胸口那致命的创伤已然愈合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变得平稳深长，脸色也恢复了血色。病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自那日起，朔在蝶屋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会在强烈的目光注视下显得无措，依旧习惯性地寻找阴影角落蜷缩。但“隐”的队员不再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他，尽管他不需要进食，但送来的食物会特意多放一份甜点心。
医护人员在遇到棘手伤势时，会开始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重伤员们看他的眼神，虽然仍残留着对“鬼”的本能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与难以置信的惊奇。
他成了蝶屋一张隐秘而强大的底牌，一道在绝望时刻可能降临的、带着非人魅力的希望之光。
蝴蝶香奈惠是接受最快的那一个。她天性中的温柔与包容，让她更能透过“鬼”的身份，看到朔内核那份近乎孩童般的纯然与善意。
她时常会找朔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伤患换药工作，或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一边整理药材，一边用柔和的嗓音与他说话，内容或许是关于某种草药的习性，或许是蝶屋近日的趣事，并不强求他回应。这种无声的陪伴，仿佛细雨浸润干涸的土地，让朔逐渐褪去了一些紧绷的戒备。
期间，香奈惠和忍外出执行任务归来时，带回了一个与朔年纪相仿的女孩，那是香奈惠从一个人贩子手中救下的，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对外界刺激缺乏反应，如同一个精致却失了魂的人偶。香奈惠为她取名“栗花落香奈乎”，将她安置在蝶屋，细心照料。
朔第一次见到香奈乎时，只是安静地远远看着。那个女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封闭的、死寂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形态的、被困于无形牢笼中的自己。他没有靠近，只是那双蓝眸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注。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蝶屋的事务稍歇。香奈惠将朔和香奈乎都叫到了自己的药室。
药室里弥漫着宁神的草药香气。香奈惠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她先走到香奈乎面前，手中拿着一枚崭新的、做工精致的蝴蝶发夹，发夹是暖色调的，如同夕阳下的云彩。“香奈乎，欢迎来到蝶屋。”她轻声说着，仔细地将发夹别在女孩的头发上。
香奈乎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空洞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映出发夹的微光。
接着，香奈惠转向朔。她拿出另一枚发夹，这一枚是冰蓝色的，蝶翼的纹路与他血鬼术幻化的蝴蝶有几分神似，材质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玉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朔，这个给你。”香奈惠的笑容更深了些，“欢迎你真正成为蝶屋的一员。”
朔有些怔然地看着她手中的发夹，又抬头看看香奈惠温柔的眼睛，迟疑地伸出手。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那枚温润的发夹时，微微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蓝色蝴蝶，眼神有些茫然，又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受宠若惊的光亮闪过。
“还有这个，”香奈惠又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羽织，展开来。羽织是传统的黑色底，但袖口和后背下方，用接近他眸色的丝线绣着数只姿态各异、栩栩如生的蓝色蝴蝶，在黑色布料上仿佛幽夜中翩然起舞的光点。“朔身上的羽织已经穿了很久吧？这件羽织送给你，希望你会喜欢。”
朔接过羽织，布料柔软舒适，带着一种阳光般的暖意，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默默地将羽织披在身上，尺寸意外地合身。冰蓝色的蝴蝶纹路与他白色的发丝、苍白的肌肤以及颈侧的蝶纹奇异地和谐，冲淡了几分队服的肃穆，增添了几分虚幻的美丽。
他抚摸着羽织上细腻的绣纹，许久，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谢谢。”
香奈惠微笑着摇摇头。
这时，蝴蝶忍端着一盘新做的萩饼走了进来，看到朔身上的新羽织和手中的发夹，撇了撇嘴，语气却不再战以往那般尖锐：“姐姐你就是太惯着他了。”说着，却还是将盘子放在了朔旁边的矮几上，“喏，尝尝看，新做的。”
朔的目光立刻被那盘散发着甜香和糯米清气的点心吸引了过去。他对于正常食物没有需求，但味觉似乎并未消失，尤其对甜食有着超乎寻常的喜爱。他小心地拿起一块，小口地咬了下去。软糯的饼皮，甜而不腻的红豆馅，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周身那股非人的疏离感都淡化了不少。
蝴蝶忍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小声嘀咕：“……居然还真喜欢吃这个。”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乎觉得一只鬼如此热衷于人类点心是件颇为诡异的事情。
香奈惠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佩戴着新发夹的香奈乎，披着蓝色蝴蝶羽织、专注品尝甜食的朔，以及口是心非的妹妹。窗外，夕阳的余晖给蝶屋的庭院染上了一层暖金色。一种微妙而平静的氛围在药室里弥漫开来。
这并非完全的信任与接纳，恐惧的阴影依旧盘踞在角落，非我族类的隔阂依然存在。但至少，在这片刻的宁静里，在这飘散着药香与甜点气息的屋檐下，一种崭新的、脆弱的日常正在悄然编织。
朔慢慢吃完了手中的萩饼，指尖还沾着些许糖粉。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冰蓝色的蝴蝶发夹，犹豫了一下，学着之前看到过的香奈惠给香奈乎别发夹的样子，有些笨拙地试图将它别在自己的马尾上。然而他手法生疏，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固定，反而扯到了几根头发，让他微微蹙起了眉。
蝴蝶忍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动作却意外地还算轻柔：“笨死了，我来。”她从朔手中拿过发夹，三两下便将其稳稳地固定在他白色的发间。冰蓝色的蝶翼在他发侧微微颤动，与他蓝色的眼眸交相辉映。
朔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发夹，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抬起头，看向忍，那双通透的蓝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然后非常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眼角，像是在表达感谢。
忍愣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转身去整理药柜，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烫。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蝶屋内陆续点起了灯火。一天的喧嚣逐渐归于平静，只剩下夜间值班人员轻柔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伤员梦呓。朔的新羽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间的蝴蝶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他安静地坐在原地，似乎还在回味那点心的甜味，又似乎只是沉浸在这片逐渐熟悉的、带着药草清香的宁静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