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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黑色SUV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市区医院的道路上。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光在深色车窗上拖曳出模糊而流动的光带。

      车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以及空调风口送出微风的轻响。

      这种安静与刚才片场炼狱般的嘈杂形成巨大反差,让温柠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她蜷在后座一角,身上披着一位女警递来的薄毯,还带着包装袋的压痕和一丝崭新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毯子很轻,却奇异地压住了她身体深处一阵阵止不住的细微颤抖。

      膝盖和手掌的伤口已经由随车的医护人员做了简单清创和包扎,白色的纱布在昏暗光线下很显眼,消毒药水的味道混合着皮革和尘埃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她悄悄抬眼,看向副驾驶座。

      江岸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坐得笔直,肩背的线条在座椅靠背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利落。

      他正看着窗外,侧脸轮廓在掠过车窗的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像一尊线条冷硬的雕塑。

      只有偶尔,他会低头查看手机屏幕,指尖快速滑动,屏幕的冷光短暂地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眉眼。

      他在工作。

      即使在转移的路上,爆炸案的阴影、可能的威胁、需要调度的警力……

      所有这些沉甸甸的东西,显然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思绪。

      温柠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绕的掌心。

      刺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不是噩梦。

      那个男孩被抬上救护车时苍白的小脸,还在她眼前晃动。

      恐惧的后劲儿,这时才混着身体的疼痛,细细密密地漫上来,让她喉咙发紧。

      她想问那个男孩怎么样了,想问他会不会有危险,想问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冲着她来的……

      无数个问题在舌尖打转,却在触及车内这凝滞的、由前方那个男人无形中定下的沉默基调时,又都咽了回去。

      他看起来……

      不是个适合用来倾诉恐慌或寻求安慰的对象。

      他的沉默像一道屏障。

      车子拐进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灯光是惨白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凉气息。

      车刚停稳,江岸就利落地推门下车。

      他绕到温柠这边,拉开车门,依旧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做了个“下车”的手势,目光已经警惕地扫视着停车场昏暗的角落和来往的车辆。

      温柠解开安全带,移动时牵动了膝盖的伤,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江岸的目光瞬间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了手臂,虚虚地拦在车门框上方。

      温柠扶着车门框,慢慢挪下车。

      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的钝痛让她身体晃了一下。

      江岸的手臂立刻从虚拦变为实扶,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和片场那次一样,力度克制而有效,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令人心定的坚实感。

      “能走?”

      他问,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

      温柠点了点头,试着迈步。

      疼痛让她步伐有些踉跄。

      江岸没再询问,只是保持着扶住她手肘的姿态,配合着她的步速,向电梯口走去。

      他走在她身侧靠前半步,视线不断在前方、左右、甚至后方扫视,身体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紧绷姿态,但扶她的手却稳得出奇。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镜面墙壁映出他们此刻的模样:她脸色苍白,发丝凌乱,戏服外裹着毯子,模样狼狈;他一身深色便服,沾着灰尘,眉头微锁,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肃。

      数字跳动。

      温柠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很小声地开口,声音因为干涩和紧张而有些沙哑:“那个……演报童的孩子……”

      江岸的目光从楼层显示板上移开,看了她一眼。

      电梯顶灯的光线落在他眼里,墨色沉沉。

      “在抢救。”

      他回答,言简意赅,听不出情绪。“有消息会通知。”

      温柠的心揪了一下。

      “是因为……我吗?”

      这个问题更轻,几乎含在喉咙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和愧疚。

      江岸沉默了两秒。

      电梯“叮”一声到达指定楼层,门缓缓打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一步跨出电梯,确认了走廊情况,才侧身示意她出来。

      “动机正在调查。”

      他走在前面带路,声音平稳地传来,依旧是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在查明之前,任何猜测都无意义。你的任务是配合检查,确保自身安全。”

      这话很官方,很冷硬,堵回了她所有后续的追问和可能蔓延的自我谴责。

      温柠抿了抿唇,跟在他身后,穿过消毒水气味更加浓郁的医院走廊。

      检查安排在相对独立的区域。

      早有接到通知的医生护士等在那里。

      一系列检查下来,除了体表多处擦伤、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脑震荡迹象,以及受到严重惊吓,温柠并没有更严重的内伤或骨折。

      医生处理伤口时,江岸就站在检查室门口,背对着里面。

      温柠换下了染血的戏服,穿上了助理匆匆送来的一套舒适柔软的棉质运动服。

      当她整理好自己,被护士扶着走出检查室时,江岸刚好结束一个电话。

      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洗去脸上污迹、换上常服的她,少了片场那份惊心动魄的狼狈,却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苍白和脆弱。

      湿漉漉的眼睛看过来时,像蒙着雾气的湖。

      他几不可察地挪开了视线,对旁边的医生低声确认了几句,然后看向温柠:“需要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病房已经安排好了。”

      是通知,不是商量。

      温柠乖乖点头。

      她现在脑子还有点懵,身上也疼,对这个冷面警察的安排,生不出任何反对的力气。

      病房是单人间,在医院相对安静的楼层。

      江岸和负责现场勘查的同事简短交流后,亲自确认了病房内外的环境。

      他检查了窗户、通风口,甚至卫生间,又安排了两位便衣警察在走廊和楼下值守。

      “今晚我在这里。”

      他对温柠说,指了指病房里靠墙的一张简易陪护椅说:“有任何不适,或者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叫我。”

      温柠坐在病床边,看着他,他说话、行动、甚至站立,都带着一种高效、简洁、不容置疑的节奏感,将混乱和不安都隔绝在他构筑的秩序之外。

      护士送来医嘱和温水,轻声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灯光明亮而柔和,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紧绷感。

      温柠小口喝着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安慰。

      她偷偷抬眼,看向窗边的男人。

      江岸没有再坐下。

      他站在窗前,微微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凝神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侧脸线条在灯光下依旧冷硬,眉心有一道浅浅的褶皱,是长时间凝神思考留下的痕迹。

      他身上那件深色夹克沾的灰尘还没拍干净,下颌也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

      他很累。

      温柠想。

      从爆炸发生到现在,他一定片刻未歇。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因为他的冷硬而产生的些微畏怯和距离感,忽然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覆盖了。

      一种混合着感激、歉疚,以及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放下水杯,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江……江队。”

      江岸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

      “你……要不要喝点水?”

      温柠指了指床头柜上未开封的矿泉水,又补充道,“或者,我去问问护士站有没有一次性杯子,给你倒点热水?”

      她记得他好像有个保温杯,但匆忙间可能没带过来。

      江岸看着她,墨色的眼眸掠过一丝无法捕捉的波动。

      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不用。”

      他很快拒绝,声音依旧平淡,“你休息。”

      说完,他又转回去看着窗外,摆明了结束对话的姿态。

      温柠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悄悄瘪了下去。

      她重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前那个挺拔而疏离的背影。

      夜更深了。

      医院的夜晚并不完全寂静,远处偶尔传来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或模糊的谈话声,但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温柠其实毫无睡意。

      一闭眼,就是爆炸的火光和巨响,还有男孩流血的脸。

      她在被子里轻轻蜷缩起来,伤口在止痛药效过后又开始隐隐作痛,而更深的恐惧,是对未知威胁的后怕——

      如果那爆炸真的是冲她来的,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什么方式?

      就在她盯着天花板,思绪纷乱不堪时,窗边的身影动了。

      江岸似乎结束了观察,他拉好百叶窗,走到陪护椅边,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拿起椅背上搭着的一件警用多功能外套,动作顿了顿。

      然后,温柠看见他转过身,朝病床走了过来。

      她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江岸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手中那件厚实的深蓝色外套,轻轻放在了她的床尾。

      “医院被子薄。”

      他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病房里却字字清晰,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夜里凉。”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自走回陪护椅,坐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姿态依旧挺拔,即便是休息,也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警觉。

      温柠愣住了。

      她看着床尾那件深蓝色的外套。

      布料看起来很硬挺,肩章和臂章的位置有清晰的痕迹。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和他的人一样,沉默,冷硬,却莫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分量。

      寒意似乎真的从脚底窜上来。

      她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慢慢将外套拉过来,盖在了自己身上的薄被外面。

      外套很大,几乎能将她大半个身子盖住。

      布料上有很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类似金属器械的冷冽,还有室外夜风的微凉。

      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硌人,但很快,一种切实的暖意隔着薄被传递过来。

      那暖意并不炽热,却极其有效地驱散了病房空调带来的冷气和心底不断泛起的寒意。

      像一块坚固的盾牌,挡住了所有试图侵袭她的恐慌和冰冷。

      温柠将脸悄悄埋进带着那抹特殊气息的衣领边缘,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爆炸的画面似乎退远了一些。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变成了火光烟尘中他逆光走来的身影,是他扶住她手肘时掌心的温度,是他站在窗前凝望夜色的侧脸,是他放下这件外套时,那句平淡无波的“夜里凉”……

      心跳,在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寂静病房里,再次不听话地、清晰地鼓动起来。

      咚。

      咚。

      咚。

      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和一丝悄悄破土而出的、不合时宜的甜。

      窗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江岸,在黑暗中,轻轻动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的夜色低鸣。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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