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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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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撕开空气,裹挟着灼人的热意和刺鼻的硝烟,猛地将温柠掀翻在地。
眼前是泼天盖地的橘红火光,混合着劣质道具炸开后腾起的黑灰色烟尘。
耳朵里嗡嗡作响,短暂的失聪让她仿佛坠入真空,只有胸腔里心脏在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
碎裂的木屑、滚烫的沙石、不知名的灼热碎片,雨点般劈头盖脸砸下来。
这不是道具组安排的效果。
混乱的尖叫声、痛呼声、绝望的哭喊声迟了几秒才冲破耳鸣的屏障,潮水般涌进她的耳朵。
浓烟呛入气管,温柠剧烈地咳嗽起来,肺叶火辣辣地疼。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掌心按在粗糙滚烫的地面,瞬间传来刺痛。
视线被烟尘和泪水模糊,依稀看到周围一片狼藉。
刚才还井然有序的民国街景片场,此刻已成废墟。
燃烧的布景发出噼啪的哀鸣,扭曲的金属支架戳向昏暗的天空。
人影幢幢,慌乱地奔跑、摔倒、相互拉扯,宛如末日景象。
温柠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被一股更尖锐的恐慌攫住。
她饰演的特工“白鸽”在剧本里历经生死,但现实……现实不该是这样的。
“救人……先救人……”
一个微弱的念头挤进混乱的思绪。
她记得爆炸前一刻,那个饰演报童的小群演,因为一个道具问题,正蹲在她侧后方不远处整理地上的电线。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手脚并用地朝记忆中的方向爬去。
滚烫的空气灼烧着皮肤,每一下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手掌和膝盖很快磨破,黏腻的湿热感传来,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果然,在一片倒塌的木质招牌下,她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是个很瘦小的男孩,此刻一动不动,额角有暗红的液体蜿蜒流下,浸湿了灰扑扑的戏服。
温柠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压在男孩腿上的半截焦黑木梁。
木梁滚落,扬起一片灰烬。
她颤抖着手去探男孩的鼻息,微弱的、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
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濒临断裂的神经稍稍一松。
她不敢大力搬动他,只能尽量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侧挡住可能再次掉落的东西,又徒劳地想用手去捂他额上流血的伤口。
温热的液体很快染红了她的指尖,黏稠得令人心慌。
“撑住……别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她低声说着,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说服自己。
眼泪混杂着脸上的灰尘,留下冰凉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穿透嘈杂的背景音,迅速逼近。
那脚步声稳定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力,重重踏在碎石瓦砾上。
温柠下意识地抬头。
弥漫的烟尘被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劈开,一群穿着深色制服的人逆着火光与混乱冲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身影格外高大挺拔,像一柄瞬间劈入混乱中心的利刃。
他穿着便服,深色的夹克沾了些许灰烬,但丝毫不显狼狈。
眉眼在晃动的光影和未散的硝烟中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近乎实质的冷峻气场。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现场,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评估,以及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那目光掠过温柠时,似乎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温柠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感觉到那视线落在自己护着男孩的手臂和染血的指尖上。
只一瞬,那目光便移开,落在她怀中昏迷的男孩身上。
他大步走过来,蹲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
近距离下,温柠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一种很淡的气息,混合着室外清冷的空气、干净的皂角味,以及一丝类似于金属的冷冽。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是快速检查了一下男孩的伤势,手法专业。
然后才抬眼看向温柠,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周围的嘈杂,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质感:“温柠?”
温柠愣愣地点了下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和灰土,模样想必狼狈至极。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江岸。”
他言简意赅,目光在她明显擦伤流血的手掌和膝盖上停留半秒,又移回她的脸,“你和伤者,现在由我们接管。医护人员马上到,别乱动。”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安慰或温和,只有陈述事实的冷硬。
说完,他不再看她,而是侧头对穿着警服的同事低语了几句,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那同事立刻点头,转身用对讲机联络。
江岸就蹲在那里,挡在她和混乱之间,像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屏障。
他的侧脸线条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绷紧。
周围是燃烧的噼啪声、痛苦的呻吟、纷乱的跑动,但他周身仿佛自成一方凝滞的空间,将所有动荡隔绝在外。
温柠混乱的心跳,不知怎地,竟在那冷硬的语调和不近人情的姿态里,找到了一丝诡异的落点。
狂跳的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稍稍平息了那灭顶的恐慌。
她依旧维持着护住男孩的姿势,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的血迹已经半干。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叫江岸的男人。
他正在指挥后续赶到的警察疏散还有行动能力的人员,划定警戒区域。
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偶尔有惊慌失措的工作人员跑过来语无伦次地询问,他也只是用最简短的词语回应,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现场每一个角落,尤其是燃烧的建筑物和堆积的废墟阴影处。
冷得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冰,硬得像淬过火的钢。
这就是温柠对江岸的第一印象。
然而,就在她悄悄观察他的时候,江岸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昏暗与火光交织的光线下,是深潭一般的墨色,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极快地在她脸上、她护着男孩的姿态上又掠了一遍,然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那皱眉的幅度极小,快得像是错觉。
但温柠看得很清楚。
是因为她吗?
因为她这个麻烦的、需要保护的、据说很娇气的女演员,在这种时候还不听话地乱动、乱看?
温柠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有点做不到。
他的眼神太有力量,也非常的与众不同……
在周围一片崩溃或慌乱的面孔中,这张冷峻的、毫无表情的脸,反而成了最突兀也最让人产生一种莫名安心的存在。
医护人员终于抬着担架冲了进来。
江岸站起身,让开位置,但依旧站在很近的地方,确保整个过程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男孩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
温柠想要跟着起身,膝盖和手掌的伤口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一只手臂从旁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肘。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掌心粗粝的茧和灼热的温度。
力度控制得极好,既提供了支撑,又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
是江岸。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扶着她,让她能借力站稳。
等温柠站直,他立刻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一扶只是顺手完成一个必要程序。
“能走吗?”
他问,语气依旧是平的。
温柠点了点头,忍着痛,试着迈了一步。
江岸没再说话,只是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步伐控制得不快,恰好让她能跟上。
他不再搀扶,但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和他始终留意着四周动静的姿态,无声地构筑起一个移动的保护圈。
走出爆炸核心区,外面的混乱稍减,但气氛依旧紧绷。
警灯闪烁,救护车鸣笛,更多穿着制服的人来回穿梭。
温柠被带上一辆停在稍远空旷处的黑色SUV。
江岸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她上去。
温柠弯腰准备上车时,听到他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对着空气,或者说,是对着负责记录的同事,陈述了一句:
“初步判断,□□非剧组道具,有预谋可能。目标疑似温柠。她……”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现场反应尚可,没有失控。手部、膝部擦伤,惊吓过度,需进一步检查。”
语气客观得像在描述一件证物。
温柠坐进车里,车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噪音。
车窗贴了膜,从里面能看到外面闪烁的光影,但外面看不清里面。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伤口的刺痛和冰冷的后怕,慢慢爬上四肢百骸。
但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爆炸的火光,昏迷的男孩,嘈杂的哭喊,以及……
那个逆着光闯入混乱中心的高大身影,那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莫名心定的眼睛,那只温热有力、一触即分的手。
江岸。
市局刑侦支队。江岸。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这片刚刚经历噩梦的片场。
温柠透过深色的车窗,看到江岸并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人说话,侧脸线条在警灯变幻的光线下,依旧是那副冷硬不可亲近的模样。
可她的心跳,却在脱离险境后的寂静车厢里,不听话地,又一次加快了节奏。
咚。
咚。
咚。
清晰而有力,带着某种陌生的、悸动的温度,一点点驱散着骨髓里的寒意。
她好像对那个冷得像冰、硬得像钢的警察……
一见钟情了。
在一个刚刚发生真实爆炸案、自己可能还是目标的糟糕时刻。
这个认知荒唐得让她自己都想苦笑。
可嘴角刚动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擦伤,刺痛传来,却奇异地没有压下心头那点悄然滋生的、不合时宜的温热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