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生而往生 “大雾里突 ...
-
这条林道看着已经非常荒僻,没想到走起来更是艰难。
穆玄英虽不似莫雨这种成年男子的强壮体格,到底也算高挑健康,比起这俩孩子高出不知多少,走到一半时便不得不弯腰侧身,堪称十分艰难。
“扇扇。”他走得额上都沁出汗来,便想找找话题减轻痛苦,“我瞧附近的渔村好像挺多的,平时的走动却似乎并不那么勤快?”
“很多的。”扇扇道,“听爹说,最初大家本都生活在一起,后来开始供奉龙王,很多村民不愿意,就从村中分割出去,各自找地方安家落户了。”
穆玄英不由心道:看来这世上还是有明事理的正常人,只是大多时候人微言轻,也只能勉强自保罢了。
“一开始,那些搬出去的村民过得也很不好,有人甚至想去内陆营生,但只要靠近水源就会发生溺亡之事,闹得人心惶惶。”扇扇继续道,“不过村里一直有供奉,连带着他们实也受惠,渐渐风波平息,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子孙后代。”
“以前几个村子互相都不往来,发现唯有供奉龙王才有生路,大家才开始彼此走动,互相嫁娶。我阿娘姊妹三人,就有一个小姨娘嫁去了海葵村中,但即便如此,大家也常往来的。”
“小姨娘身体向来孱弱,所以我们三五不时会去照看一二,也是我爹爹与大姨娘的意思。”
穆玄英不知什么滋味,叹了口气,又摸摸两个过分早慧孩子的小脑袋。
扇扇眯起眼睛任他摸着,笑道:“不过上次小月姐姐来后,给姨娘重新换过药方,她吃了一段时间,身体大好,都可以下地走一段路了!”
“这么有效?”穆玄英也笑,“小月姐姐真是厉害。”
扇扇还在开心道:“如果姨娘今日状态好,袖袖姐就不用时刻在床前看顾,到时候让她带咱们去村子逛一圈,听说有个姐姐新琢磨出的墨鱼饼,真的真的可好吃了……”
“嘘。”五郎一直在前面带路,忽止了脚步,小狼崽子般耸动鼻尖,躬身警戒道,“前面好像不太对劲。”
穆玄英闻言,箭步上前先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而后竭力放低前身,膝行缓缓向前。
很快,他就明白了五郎所说的不对劲,前方的大片杂草似被什么重物压过,逆向垮下大片,显然是用力拖拽后留下的痕迹。空气中隐隐约约有铁锈味存留,再往前,变成了鲜明的血气混合着海生生物与植物的强烈腥咸。
穆玄英继续谨慎往前爬,大片大片斑驳血迹开始出现在视线中,他不由沉下声道:“五郎,捂上扇扇的眼睛。”
扇扇不解:“哥哥?”
五郎却很快明白过来,伸手牢牢遮在扇扇眼前。
穆玄英在前方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你也闭上眼。”
五郎:“我是大人了,我不会害怕。”
穆玄英前所未有地严肃道:“闭上。”
五郎也只好闭上了眼。
穆玄英呼出口灼热气息,伸手帮草丛中只剩半截身躯的村民合上惊恐怒睁的双眼。
他将村民小心而隐蔽地埋在茂密的草丛中,又把鲜血尽量遮住,才敢开口:“我觉得,你们今日最好还是先回去。”
“不行啊。”扇扇道,“姨娘的药就快吃完了,今天必须给她送过去。”
“扇扇。”穆玄英尽量缓下声音道,“你把东西给我,我替你送。你现在和五郎哥哥回村子里,立刻,马上。”
扇扇:“哥哥,到底怎么了?咱们好不容易就快走到了,为什么突然让我们回去呀?”
张口就来骗孩子这件事,也是要天赋的。穆玄英张了张嘴,唯苦莫雨此刻不在身边,正满腹搜刮故事的当口,林路的尽头忽传来一声女童的尖叫。
这一声尖锐而凄厉,直喊得五郎也不由哆嗦了一下,扇扇双目脱困,立马往前跑去:“有人在叫!出什么事情了?!”
事态紧急,穆玄英索性拔剑出鞘,将左右植被统统削断,辟出一条便于前行的路,向外冲去。
没走多远,眼前豁然开朗,可映目所见,砖瓦残垣,沙石篱栅,无一不被血色覆盖。
血迹一路从小道开始蔓延,横七竖八地躺着村民残破的身躯,及至村中,骨山叠垒,到处可见断臂残肢,血腥气已经浓郁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扇扇第一个跑出小道,看清眼前景象,先是呆愣片刻,尖叫声不及发出一个音节,又被紧随而来的五郎飞快捂住。两个小小的身体都不由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再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穆玄英不及细看周遭惨状,持剑直奔尖叫的源头,只见小屋前,一个衣衫陈旧的女童被怪物紧紧相逼,五官已惊恐扭曲到了极点。
很难形容她面前的妖怪是个什么形态,它已然有了类人的四肢,却依旧像蜥蜴般姿态扭曲地爬行。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属于头的部分只有一张满是锐齿的深渊大口,密集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就像一条怪异可怖的七鳃鳗。
穆玄英看了一眼,那夜在海湾的恐怖记忆潮水般涌来,登时起了满臂满背的白毛汗。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掐了什么剑诀,手中剑已赫然脱手,直奔鱼怪而去。
寒芒凛冽瞬至,又将女童吓出一声尖叫,旋即原地蹲下,用力抱住头。
鱼怪体积不小,行动却灵活非常,长剑一击不至,擦过它的前掌重重插进地中。怪物扭转过身,本就极大的嘴又张大几寸,口壁蠕动前推,数以百计的尖牙齐齐对准穆玄英,挑衅意味十足。
穆玄英摧剑又至,直将鱼怪步步迫离女童身边。那庞大的身躯被缭乱剑影逼得地上无处容身,索性四肢齐驱攀爬上房,在屋舍中穿梭躲避,扬起无数茅草木屑。穆玄英视线受阻,却不敢离开两个孩子身边紧随追击,只能在一次又一次落空中愈发快速出招,终在对方一跃而起时觑得时机,快而准狠地削去了鱼怪的长尾。
怪物刺耳尖叫,几个孩子无从防备,只觉头瞬间如要炸裂一般,赶忙掩住耳朵,却依旧个个面露痛苦之色。
所幸怪物受伤,也不欲恋战,下一瞬翻身入海,只留下一条殷红血线,很快又随海水慢慢散开,消失不见。
穆玄英先是查看了下身后两个孩子的情况,好在除却最后一波声击外,皆没有其他外伤,只是目睹了这样一幅炼狱景象,饶是曾在白帝水宫走过一遭,两人也不免肝胆俱裂,惊惧不已。
穆玄英一手护着一个,赶紧又去看另一个女童的情况。对方显然吓得更加不轻,苍白面颊上,一对漆黑眼珠不停转动,口中嗫嚅,四肢却僵硬如木动弹不得。
穆玄英运气抬掌,自背心为她输入一缕真气,缓行过足厥阴肝经与足少阳胆经,方才稍解对方的症状。
“你们……你们是人?不是妖……?”女童有气无力道。
“当然是人。”穆玄英各方面展示了下自己,又继续问道,“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还有没有人活着?”
听到最后一句,女童一片惨淡的眸子倏尔亮起,赶忙起身,手脚并用去推身后紧闭的房门。她手脚发软,几乎维系不了正常站立的动作,两个孩子便一左一右架住她,穆玄英用力一踹,门板登时飞出,混合着一声极压抑的啜泣哐当落地。
屋内同样满是血迹,一个男子斜倒在离门不远处的墙根下,腹部破口,脏腑流出,应是死前还在竭力抵住房门,试图阻止怪物涌入。看见此状,孩子们又是不住惊叫,扇扇尖叫一声,却是不管不顾拔腿向内室跑去。
“扇扇!”穆玄英隐有不妙的感觉,紧随而入,只见床幔下露出只青白的手,隐约可见一个身影躺在后面。
扇扇一把掀开帐幔,床上没有半点血迹,女子静静躺在上面,已没了气息。
扇扇焦急道:“姨娘!姨娘!”
穆玄英探了探对方的情况,瞳孔涣散无光,身体早已僵硬,虽无外伤,却似乎是生前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生生破胆而亡。
“扇扇……”他迎着女孩求助的目光,十分艰难地摇了摇头。
扇扇的泪水顷刻而出,抱住女子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床内又隐约传来压抑不住的细微啜泣,穆玄英忙把扇扇架离床边,低声道:“还有人在里面!”
五郎已缓了过来,蹲身轻轻敲了敲床沿:“木板是中空的,里面肯定有人!”
穆玄英闻言,暗道声得罪,将僵硬的女子打横抱起,妥帖放在一旁,回身麻利掀开所有被褥,果然在床板摸到丝缝隙。唯恐伤到里面的人,穆玄英没有借用其他工具,竭力用手指探进缝隙,把木板小心翼翼抬了起来。
黑暗的狭小空间被一点点照亮,露出一张与扇扇七分相像、满脸是泪的面庞。
“姐姐!”扇扇一把抱住里面的女孩,又哭又笑,“袖袖姐,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姐妹俩抱头痛哭,同在一日失去了自己的亲人,眼泪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见她们哭得难以自抑,穆玄英不欲打扰,便再次去问那个带路的女童:“还有人活下来吗?”
女童摇摇头:“不知道,我一直和袖袖在一起,实在肚子饿了才想出来看看情况。其他人……大概也没有了。”
穆玄英蹲下身与她平视,努力平静温和道:“能不能告诉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女童抱头,“大雾里突然冲出来好多好多海鱼,它们长出手,长出脚,爬到岸上,到处吃人杀人……”
“有人说,这是村子从来不敬海神、拒绝供奉的下场……所有不敬龙王的村落,最终都会被杀尽、杀绝。”
“……”穆玄英不由道,“简直荒谬。”
袖袖抽噎道:“可是我们村,真的都死光了啊。”
扇扇扯扯她的衣袖,却难得硬气道:“不会的,龙王大人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这些都是海怪的污蔑,是谣言!”
此前说话的女童静了半晌,又道:“可是,你们村……好像没有出什么事,对吧?否则你们又怎么会这么干净体面地来探亲戚……”
扇扇一时语塞。女童又道:“你们村,是唯一还在祭海神的村子,说不定,真的最后只有你们村才能活下来……”
“这都是你们的猜测。”五郎适时出声打断她,面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悦,“没有实据的事,不要乱说吓人。”
眼见几个孩子竟要先争执起来,穆玄英赶忙调停:“先不要吵了,有的话之后再说。”
“海怪虽暂时退了,难保不会再回来,眼下你们得赶紧撤出村子,回到比较安全的地方。”穆玄英道,“我的同伴还在渔村中,扇扇和五郎带路,把她们全都带回去。”
袖袖摇头:“不,我想先……先把爹娘安顿好。”
扇扇也道:“穆哥哥,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这些村民无辜惨死,只怕死后怨气弥天不肯消散,我得安置他们,渡魂往生。”穆玄英道,“袖袖,哥哥答应你,帮你安置好爹娘,你听话先和扇扇回去好吗?”
袖袖头摇得像拨浪鼓,眼中噙满泪水:“离开这里,我就再也看不到爹娘了。”
女童把她揽在怀里,小声安慰她。
五郎从后拽了拽穆玄英的衣摆,有些别扭道:“其实我们也能帮上忙的,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见半天还是没有一个人愿走,又唯恐路上确实出现什么意外状况,穆玄英只好叹了口气,一人给出一张护身符,郑重道:“那你们一切行动都要听我的话,不可以跑远,也不可以做危险的事,知道吗?”
众孩子连连应是。
几人先是将屋中夫妻小心翼翼搬了出去,穆玄英在村中找了几把轻重适宜的铁锹,分给几个孩子,又挑了块空旷地,简单画了个大大的圆:“辛苦你们,先帮忙挖个这么大的土坑出来,不必挖太深,小心摔下去。”
几个小姑娘没怎么干过粗重活计,还在研究如何使用铁锹,五郎已将散乱的长发一束,干脆利落地下铲开挖。土坑在他的带领下很快初具雏形,几个姑娘也不甘示弱,纷纷努力挖掘起来。
穆玄英点点头,将佩剑反手插入地下,以其作为阵锁,与几个孩子身上的符纸呼应,共结一个小型护阵。这才放下心,推着板车运送死去的村民去了。
即便海葵村人口并不多,穆玄英依旧做了很久,把每个惨死的村民尽量拼凑完全,实在无能为力的,便用身边所有能用上的东西掩盖住残缺的部分,继而又仔仔细细擦去他们面上身上的血迹,让每个人尽量显得平静安详。
一车又一车的村民被送到土坑前,最后一车,是袖袖的爹娘。
袖袖见了,又不由哭泣起来,眼泪混着汗水落在土坑中,手下一铲接着一铲的动作却更加卖力,似非得通过这举动努力宣泄些什么。
“好了。”穆玄英道,“停下吧,可以了。”
他给几个孩子分了可以吃的食物,看着他们疲惫至极狼吞虎咽,内心既说不出的柔软也说不出的难过。
他没有闲着,又一个一个把村民妥善安置在坑中,坑外篆符,随着他徘徊的脚步,一点点绽放微弱的光芒。
五郎在边上看着,眼睛一点点瞪大,愣愣得饼都忘了吃。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穆玄英反持长剑,一手掐诀,罡步稳健,声调如风似烟。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北斗在脚下明灭,就如传递的火苗,一簇接着一簇,点燃地上的符文。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与此同时,八方之气汇聚而来,在坑上形成了淡蓝色穹顶,散发温柔瑰丽的光芒。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
话音落时,无数萤火从村民身躯飞出,或红或赤,最终都在穹顶的怀抱里化为纯白,散而淡去。
两枚星子环绕着袖袖与扇扇,在她们掌心停留了片刻,也很快不再眷恋,消弭无形。
所有魂灵归于天地脉中,穹顶也随之退归八方。罡步止,星辰隐,穆玄英归剑入鞘,气沉丹府,绵息眼亮。
而后再起手,黄土埋骨,将最后的安息为死者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