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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鬼岛迷踪 “我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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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渔村勉强安置了一夜,没想到第二日来到渡口,海面之上,依旧是大雾漫天。
村中所有渔船都停泊在此,大海本就渊深难测,这样的天,任再有经验的老渔夫也不敢妄自出海,此刻大多都在家中歇息,以作整顿。
两人绕了几圈,还真看见个在船上修补旧网的渔夫。穆玄英上前几步招呼道:“大哥,这天还能出海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对方是个稍年长些的男子,皮肤被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格外夺目,“这天出海,小心撞上海怪!”
“都说这海上起大雾,是因为墟海中的怪物在聚集群宴,咱们有家小的惜命得很,可不敢贸然出海啊!”
穆玄英蹲在一旁,好奇道:“可是,之前我们坐的船就可以在大雾里开呀。我看那老船夫目力好得很,这样的天,不靠司南也分得清东南西北,着实厉害。”
“哦,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那个姓郑的老头嘛。”渔夫笑道,“他家祖上也是走了狗屎运,听说吃了个什么妖怪的肉,就有了这样的好能力,此后不知多少人重金求他帮忙摆渡掌舵,早早就给儿子和几个孙子都攒够了媳妇本,后来听说又攀上了东海鼎鼎有名的大世家,实在是……”
莫雨道:“他吃过妖怪的事,你也知道?”
“少有不知道的人吧?”渔夫挠挠头,“他家本是江南的,大概……在千岛湖一带打渔为生。那一代在很久以前曾经发生过一桩怪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咱们想不知道也难啊。”
穆玄英起了兴趣,支颐道:“哦?还请大哥给咱们说说?”
“当年江南道连年水患,良田倾覆,民不聊生,朝廷也觉分外棘手。后来有个小官员携家小迁任于此,积极治水,倒还做了些政绩出来。只可惜后来被人检举收受贿赂,数额庞大,人证物证俱全,大大惹恼了天子和当地的穷苦百姓,便被判了斩首示众。”
“可当日闹市街头一刀斩下后,掉落在地的却并不是一颗人头。”
穆玄英不自觉咽了下口水:“那是什么?”
“哎呀,听说甚是骇人,是个十成十的妖怪脑袋啊!”
“那妖怪被斩首时,他夫人也触柱而亡,同样化成了个怪物形貌!”
“这妖怪官员时任期间与当地盐帮结了仇怨,听说当时盐帮的人带了十几个白面大馒头准备蘸着对头的血大快朵颐,以泄心头之愤,却没料到,这一刀下去旧日的仇人变成了妖怪。那帮主便大喝一声:‘能食此妖血肉者,必能得长生不老’!”
“围观的人自然一拥而上,掐头扯尾,硬是把两只妖怪分食了个干净呀……”
穆玄英:“……”
这画面想想便觉血腥异常,穆玄英脊背不自觉阵阵发寒。倒退些许光景,江南一带确有水患不绝,多少人饥不果腹,被迫迁家迁宅以谋生路,老人为子孙后代活命,纷纷远上山中,骨肉分离。莫说长生不老的诱惑,人与人亦不是不能相食,更遑论一个已经死透了的妖怪。
“听说那官员家中尚有个幼子,不过父母身死,自然迹不可寻……”渔夫唏嘘道,“我倒希望这孩子是逃出来了,就算是妖怪又怎么样?毕竟也是一条性命。”
“那郑老头有这样逆天的本事,多少跟当初吃了妖怪脱不开干系。”渔夫又继续补手中渔网,“但要我做这种事,我可做不来。”
穆玄英方才身上彻骨的寒,闻言,又回暖些许。却闻一旁莫雨没什么情绪道:“你倒是个心有是非的本分人。”
渔夫道:“那是。”
“可是……”莫雨又道,“你们村中活祭代代相传,倒是不见你跳出来仗义执言。”
渔夫一愣,从手上活计中抬起头。
穆玄英夹在中间,一时也觉尴尬,莫雨所言不错,可到底两人目下还住在村中,真要惹恼了这里的村民,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这时,海浪中忽夹杂了几声细微的呼救。
穆玄英起先还觉得是幻觉,待得与莫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肯定之色,方才跳下泊船,朝声源处一路找去。
“谁在呼救?”他边跑边大声道,“能听见吗?”
“能……”那声音虚弱道,“救、救……”
穆玄英直接跳进海中,冲着声音的源头奋力游去。不多时,看见一个半身挂在木板上的年轻男人,形容狼狈,嘴唇开裂,也在竭力冲自己的方向游来。穆玄英努力加速,很快抓住对方的手,朝岸边一路拉扯。
莫雨与渔夫早在岸上接应,渔夫更是大声朝村中嚷嚷道:“有人溺水了!来人!快来人!”
穆玄英在莫雨的搭手下先一步爬上岸,几人合力又把那个年轻男子拖拽了上来,他仰躺在地,面色虽然极差,却并不是寻常落水人的状态。穆玄英把了下他的腕脉,只觉对方心跳快得全然失频,倒像是一路不要命地游潜数十里的样子。
还没收回手,对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掌中指腹皮肤已经泡得发白褶皱,喉咙发出赫赫气声,显然已经干渴到了极致。
眼下正是盛夏时节,闹了这么一出,众人额上颈上皆是成片汗水落下,眼前人更是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脱水现象。
莫雨冲身后慢慢聚拢的人群道:“水,拿水来。”
许多村民闻言拔腿便往家中跑去,还有一些趁机钻到前面查看来人情况,拨开男子散乱的发,惊道:“这不是小郑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穆玄英先是一愣,又仔细端详了下男子,确实有几分眼熟。他眼下形容实在狼狈,颊苍唇乌,实与尸体也没什么两样,很难让人联想到当日在船上大言想要长生不老的年轻舵手。
穆玄英被他牢牢攥着手,一时无法脱身,只好道:“是不是遇到什么事?难道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你?”
小郑猛地咳了几声,混乱的眼球倏尔定格,喉中溢出惨叫:“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你慢慢说。”穆玄英眸色沉了下去,用另一只手替对方缓缓顺气,“谁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爷爷死了,一船人都死了!”小郑抱住头,瞪大双眼,想要尖叫,却因喉咙过干,只能发出不似人声的嘲哳之音,“他们都被水里的鱼分吃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眼中惊惧与怀疑并存,没有全然相信。
渔夫干笑道:“小郑,别乱开这种玩笑,你爷爷常说自己得海神庇佑,几十年来在浪尖上无往不利,怎么会被鱼吃掉?”
“我没骗你,我没骗你!”小郑道,“我……咳咳咳……”
他一时呛住,咳得无法再言,穆玄英便回头道:“有水吗?”
“来了来了。”一个矮个村民捧着兽皮水囊快步跑过来,“快给他喝点。”
小郑勉强接住,忙不迭仰头大口大口灌下。
“你别急,也别害怕。”穆玄英道,“你们的船是在映月湾一带出的事吗?”
“不、不是……”小郑灌了大半囊的水,喉咙得到滋润,终于继续发抖道,“好多触手,水里有好多触手……突然把我们的船牵到了一个大雾笼罩的海岛附近……”
旁人见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便从他手中接过水囊:“海岛?有名字吗?”
“不,从来没见过……从来没见过……岛上到处是妖怪,船还没靠岸,就被绞翻了,爷爷把我推出鱼群,自己被吃得尸骨无存……咳咳,我在海上拼命地游,碰到一片发光的海域,就忽地没了意识,再醒过来,什么都没有了……”
“咳咳……”男子边咳边痛哭道,“爷爷……我再也没有爷爷了!”
有村民道:“难道……是海鬼?是鬼山岛?!”
人群中有人颤声附和:“是鬼岛,一定是鬼岛!”
见小郑咳得厉害,穆玄英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问道:“鬼岛是什么?”
“听我们的祖宗辈说,那是个被大雾笼罩的小岛,岛上全是妖魔鬼怪,专靠海雾蒙蔽航船,烧杀掳掠,吃人饮血。”村民觳觫道,“不过,听说隐居东海的仙人们早就剿灭了这帮妖怪,这些年来也并未出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小郑,你别是犯了癔症……”
“我……咳……我发誓。”男子举手,不间断地咳嗽下,面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我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得他如此保证,这下人群彻底哗然了。
莫雨却蹙起眉,劈手从一旁村民手中夺过水囊,只一触,面色陡然变化。
穆玄英心有所感,回头仰望,瞧得莫雨眸色几分冷冽之意,又被对方提着后领向后生生拖开几步。
“等等,雨哥!”
就在这时,小郑剧烈地咳了几声,身子前倾,登时喷出大股血液,溅了周遭村民满头满脸。
一口尚不算完,他的喉咙就似什么完全坏掉的机栝零件,一股又一股殷红血液喷溅而出,流不尽流不断,顷刻便在身前身下汇聚成触目惊心的一滩血河。
周围村民大惊,恐惧着手脚并用后退,竟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小郑呕出大口鲜血,很快倒在地上,双目圆睁,抽搐不止。
穆玄英撞开人群重新奔上前,看着对方,却不知该如何替对方止血,只能扳过对方手掌,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试图修补对方受损的五脏。偏巧此时陈月不在身侧,这点内力也不过杯水车薪,远远解决不了问题。
“这是怎么了……”他惊怒交加,悲而不解,“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莫雨掌心运力,水囊顷刻四分五裂,余下的水落在地上,犹能感受到几分寒意。
“有人在水里下毒?!”穆玄英问道。
“不,水没有毒。”莫雨道,“只是有冰罢了。”
“他不是习武又或修行之人,五脏本就脆弱,极寒冲血热,故而引发脏腑破裂,出血不止。”莫雨蹲下身,探了探小郑涣散的瞳孔,“放弃吧,他没救了。”
随着他的话语,男人那丝浮游气息也应声溃散,他倒在血泊中,面上昙花一现的红润又褪成惨淡的青白,死不瞑目。
一个方才还鲜活的人,一条挣扎求生不肯放弃的性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惨绝痛苦,不甘不愿地死去了。
穆玄英缓缓抬头,扫过众村民神色不一的脸。
目之所及,人人面上身上皆沾了鲜血,却迟迟没有人上前,更没有人出声认领是谁递上的这囊绝命水,有意无意,无辜又或别有目的,混在人群中也早已莫可究诘。
穆玄英:“你们……”
忽地,脚下大地猛烈震颤,浓雾之中,苍穹晦朔,潜鱼跃波,栖鸟惊飞,一波一波海浪高墙翻涌,一众村民东歪西倒,分外惊恐。
从未有过的剧烈摇晃,似连天地也要裂开一般,长而刺耳的嗡鸣自天际传来,旋即无形波纹自沧海横扫至岸上,将所有生灵击倒在地。
穆玄英亦不例外,他拔剑支撑,踉跄起身,只见一个浪头打来,飞快吞没了地上的尸体,连血迹也一并卷去,便就好似从来不曾有人来过。
他下意识伸手,半道又停住。一派混乱中,他转而抓紧莫雨的手,道:“海上也会有地龙翻身吗?!”
莫雨道:“不知道,不好说。”
但不多时,这几乎要把天地倒置的震颤又停了下来,鱼沉鸟寂,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邪门,太邪门了!”人群中,有村民高声道,“回家,都回家拜龙王!”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本就是身家性命皆仰赖海龙的渔村,闻言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男女老幼,皆匆匆折返回家抱香叩案。
很快,两人身边便彻底空了下来。
穆玄英蹲下身,摸了摸半点痕迹也没留下的沙土,闭上了眼。
没有谁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消逝内心还能毫无波澜,更何况,明明近在咫尺,却连让对方瞑目也没能做到。
“我以为,我已经可以阻止这种事在眼前发生了。”半晌,他睁开眼,手已不自觉攥了一把沙,“结果还是像当年在稻香村中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无力提防,也无力阻止。”
“你在明处,千日防贼,也挡不下所有暗处刀枪。”莫雨道,“不必自苛,本就不是你的过错。”
穆玄英抹了把脸,再放下时已换了冷静神色:“何罗群聚而生,极少落单。当日围剿宫傲,那十数只何罗本该由方家追缴擒拿,没道理逃窜出来后忽然转投新主,听人号令。”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些何罗不止宫傲一个主人,要么宫傲的那些何罗,本就由另一人豢养。”
“无论哪一种,这鬼山岛的主人,必和宫傲有所勾结。”
他站起身,归剑入鞘:“不论如何,明日定要想法子去向子游和小别传信。”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穆玄英立时抬高声音道:“谁在那里?!”
本以为是哪个小孩正在偷听,却不料现身的竟是蓉蓉。
只是她双手反持短刃,正横在一个高大男子颈前,目光犀利,挟对方走了过来。
他的眉眼与身形在大雾中愈发清晰,剑眉星目,修身如竹,通身的书卷息浓,却又颇具一股剑客潇洒舒朗之意。
蓉蓉冷笑道:“此人鬼鬼祟祟偷听半天了,倒不妨问问,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又到底想听到些什么。”
对方抿了抿唇,一时无言。
穆玄英的手始终摁在剑柄上,闻言索性将剑寸寸抽了出来。
“我觉得,你确实欠大家一个解释,不是吗?”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缓缓道:“归故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