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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重返渔村 “你这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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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穆玄英被干扰的余劲未消,两人并没有分头行动。这海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人细细翻找探索,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在一处非天然的小型陷坑底部,发现了一些焦黑的陈年骨殖。
年岁甚久,那些骨骼已与底部青藤纠缠在了一起,穆玄英用剑挑了许久,才能勉强瞧出个大概形状。
这堆骨骼有着明显的鸟类特征,但躯干部分,又有着成年人骨的形貌,若不细看,很容易以为是二者相斗后双双死在坑中所留下的。莫雨随意拿起其中一根,胸骨触感有明显裂痕破损,生前又或死后,必定曾受利刃所伤。
“其实,这也是可以料想的。”穆玄英缓缓道,“神果会扰人心神,而神鸟又守护神树,落难于此的人,势必要与迦楼罗有生死一搏。看来这只最后的结果,是输了无疑。”
莫雨挥了挥手中那根骨头,道:“你没发现,这根是多出来的吗?”
此言一出,穆玄英也愣住了,他在坑中细细分辨了半天,发现莫雨所言不错,这竟是根多出来的骨头。
“这里不止死了一只神鸟。”穆玄英道。
“夺神果,可以说是出于人的生存本能。”莫雨扔掉手中骨头,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净,“可护食,就多少像迦楼罗的行为了。”
“你说流落岛上的人十死无生,是错的。他们一定都实打实地活了下来。”
“只是活下来后的他们到底是人,还是迦楼罗鸟,这就不好说了。”
穆玄英周身汗毛倒竖,颇有悚然之感:“所以,曾经镇守此地一代又一代的神鸟、我们一直以来遇到的那只迦楼罗,其实全都曾经是人?!”
莫雨点头:“这就是我的猜想。所谓吃下神果后伐经洗髓长生不老从来只是流传妄言,真实之事,是他们已非妖非人,只能借神果增元添寿。”
“而那位宗主,或许他武力更高,内力更淳厚,吃下的神果更多,又或许,先祖曾受仙人点化,故而从小常援月华之精,当真有了几分仙骨,让他一时三刻并没有完全失去自我,只是而后离开了浮丘岛,却渐渐出现了大五衰相。”
穆玄英接道:“那他必然又一次吃下了仙果,或就是通过吸取天地之灵的方式,成功返老还童。所以,之后才想到借灵脉移植神树,偷天换日之法。”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穆玄英喃喃道,“所有事的根源,都在这棵树上。”
“你这么觉得吗?”莫雨淡淡道,“其实诸般之源,当在本心才是。”
“你没有发现吗?迦楼罗想解体内蛇毒,免于焚身而亡的命运,因而找到了鲸吸海树。”
“落难之人渴望活下去,因而需要饱腹续命。”
“就连你自己,也被千百倍放大了内心对活下去的渴求。而长生之念根植于万万人心间,故而永远流传着神满果与浮丘岛的传言。”
穆玄英默默,心中却蓦地想起那日方乾的话。
“你说得没错。”良久,他呼出口气,“世上诸般恩怨,多是一念而生,却很可能并不会因一念而亡。”
“所以,当初在文宅,我们想尽了办法也没能彻底毁掉神树,因为它本生天地间,根植于万万心念之上。”
“而如今,我们也无法彻底摧毁这座岛。”
莫雨道:“是,这是你我无能为力之事。不过,或许有一日,它会自己消失在大海中。毕竟大道之衡,此消彼长,谁又能完全说得清、看得透呢?”
穆玄英叹道:“罢了,能有这么一遭奇缘,探得真相,已经是很走运的事情了。”
他上前几步,轻轻拉住莫雨的手:“咱们也别耽搁时间了,还得早些想法子去向小别小月他们报平安才行。”
莫雨点点头,两人又折返回去,寻找被落在海滩上的一大一小。
赶回原地时,蓉蓉已蹲在一旁的石头上打起了小呼噜。即便已经是人类少女的模样,她歇息时依旧保持着禽鸟的习惯,也很是仗义心肠地给归故渊也摆了一个十分安详舒适的姿势。周遭还摆着她百无聊赖摘弄来的花草,远远望去,简直以为人已经安然故去了。
纵然两人的脚步声已经轻得不能再轻,小水鸲还是飞速睁开了眼,舒展着四肢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无聊到把这小子吃了。”
穆玄英俯身喊了几声,若非探得归故渊气息平缓,真的要以为人已经出事了。他疑惑道:“奇怪了,怎么会这么久都不醒?你真的只是轻轻击了他一下吗?”
“我就是轻轻碰了他一下啊!”蓉蓉叫道,“当时只是咔嚓响了一声,枕骨没有凹陷,脖子也没有断掉,这还不算是轻轻一下吗?”
穆玄英:“……谢谢你手下留情。”
“他晕着也好。”莫雨道,“否则眼下还得再打晕他一次。”
“此地不宜久留,没有食水尚且不提,待树上凝冰化尽后,你少不得又要被这些果子吸引。”巴蛇旋即干脆利落化形,“早些离开才是正题。”
穆玄英道:“可眼下雾都还没尽散,咱们如何判断要往哪里去?”
“这个放心,我落下时留了方向记号。”蓉蓉道,“咱们就往相反的方向飞。”
“好。”莫雨也道,“这座岛虽漂浮不定,但咱们驻足时间不长,就算与之前有所偏差,想来也不会太大。就按原路返回,若能落在侠客岛自然极好,如若不能,再找新的落脚地。”
几人达成一致,一蛇一鸟,再次载着两人上路。
大雾弥漫的海面上,一艘已经全然偏离航向的渤海货船在原地打转,瞭望更好不容易重新爬上桅杆,颇为欣喜地对下方船员道:“海雾好像散了些!好像散了一些!”
正欢欣间,又是一条巨大黑影从顶上疾驰而过,卷起从未有过的强大海风。
瞭望更被吹得原地打旋,失足往下坠去,尖叫声中,紧随其后的大鸟振翅稳稳接住他坠落的身体,掠过众人头顶,又把这倒霉船夫抛回了人群。
“衰仔!我一睇你个样就知,正一木嘴黎噶!”
众人惊叹中,传来一声少女怒音:“唔好食咁多!肥佬!”
“龙神!龙神又回来了!还有神鸟!”
人群中不知是谁开了个头,乌泱泱一群人又重新拜了下去。
“刚叽哩咕噜说什么呢?咒语?”
巴蛇道:“骂人呢。它们鸟类最擅学舌,哪里的口音都要学一嘴。”
穆玄英点点头,迎着狂风,额发全部被吹到了耳后,他冲巨鸟笑道:“如何?神鸟?受人敬仰的滋味很不错吧?”
巨鸟哼了一声,又咂咂嘴:“好像是不错,比被人叫小妖女强点。难怪个个都要做大妖怪,谁不想受凡人香火膜拜?”
“那就勤加修行,多累功德。”穆玄英弯弯眉眼,“必定对你裨益良多。”
巨鸟扇扇翅膀飞到前面探路去了,扔下一句“看心情吧”散在风中。
巴蛇道:“这不思进取的丫头过往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三百年还是这么个水准,修行只怕是不成了。”
“这也无所谓。”穆玄英道,“人生在世,贵在相安。只要她有自保之力,余下只要自己活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巴蛇道:“你这慈父心性,好在没有真养孩子。不然,早该惯坏了。”
穆玄英摇头晃脑道:“兄长虽这么说,小时候可没少娇纵着我啊。”
巴蛇吐了吐舌:“所以现在,很是后悔。”
“后悔也晚啦!”穆玄英哈哈一笑,伸手紧紧抱住龙角,“我已经长成这样了。”
即便缩小了身形,巨兽的脚程依旧很快,不多时,前行探路的水鸲已发出示警:“前面有陆地,我看见了个小渔村。少爷,是否在此落脚?”
巴蛇果断道:“落。”
两只妖兽一并敛了身形,特意借大雾遮掩绕过村落,降在其后一片密林中。
再走出时,已经变成三个成年男子与一个粉裙少女。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归故渊,沿着海岸慢慢行走,唯恐失散,没过多久,莫雨脚下先踢到了个东西。
穆玄英蹲下身去,发现被莫雨踢散的是一只沙垒的丑陋□□,一手以木枝为叉,正在咧嘴大笑。
不远处,又一只□□鼓着肚皮,横在沙滩上。
“像是小孩子的杰作。”穆玄英就这么蹲着一路摸过去,眼见□□从一开始的粗制滥造到有模有样,也不由惊叹制作之人手艺的飞快精进。
终于,前方隐约能看清村落熟悉的轮廓,沙滩上,一群孩子嬉闹簇拥着个略大些的背影,看着他手头堆出的东西不住惊叹。
穆玄英惊讶道:“飞过头了!这不是侠客岛,咱们飞到渔村来了!”
莫雨也一时无言,半晌道:“不然,回去再飞一次。”
但话音方落,已见一个娇小身影飞扑了过来,一把黏在两人腿上:“是大哥哥们回来了!大哥哥们回来了!”
这下彻底走不了了。穆玄英索性弯腰把扇扇一把抱起转了几圈,笑道:“扇扇,好久不见了。”
扇扇惊喜非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目光又落在蓉蓉身上:“好漂亮的小姐姐,也是你们的朋友吗?”
小水鸲对嘴甜的小女娃很有好感,伸手逗了她一下,十分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叫蓉蓉,不是他们的朋友,而是……”
穆玄英唯恐她再说出些有的没的,忙道:“她是雨哥的小妹!大家是一家人。”
扇扇点点头,跳下冲进孩子堆中把闷头堆沙的孙五郎拉了过来:“哥哥,来见过新姐姐。”
见扇扇这般热情洋溢的模样,穆玄英凑近了同莫雨悄声道:“这样的大雾天,再消失未免刻意,不如先在这里安置,待得明日海雾散了,再想法子登岛或给小月他们递信。”
“而且。”他又看了看始终昏迷不醒的归故渊,“他这样一直昏睡着,实在太奇怪了,我一会儿还是想好好检查下,别真给蓉蓉敲出什么毛病来了。”
莫雨道:“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他的目光越过穆玄英的肩头,落在孙五郎方才堆的沙子上。那已经不再是一个又一个栩栩如生的小□□,而是有模有样的小宫殿。
海浪卷来的片片贝壳与彩螺,被拿去作为宫殿上的装点,它看起来既像沧海之下的倒悬水宫,又像墟海簇拥下的太一神殿,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复被上面攀附着的数根何罗触手重新拖回天堑之下不见天日的幽微暗城。
而在何罗的对面,盘着一条体型堪比宫殿的巨蛇,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穆玄英也发现了,眉心微动,道:“我都忘了,这孩子当时也跟来了白帝城中。看来,他是看见了什么……得抽个时间和他谈谈,万一这事扩散到村中尽人皆知,只怕不好。”
莫雨淡淡道:“一个毛头小子的话,又有谁会真的听信?不足为虑。”
他的目光不期与人群中的孙五郎相碰,男孩一双浓眉皱起,颇厌恶地收回视线。
扇扇道:“哥哥,哥哥,我方才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呀?”
五郎道:“听到了听到了,我跟你一块回去知会阿娘。”
扇扇满意点点头,又冲莫雨道:“大哥哥们一会定要来家里哦!我和哥哥这就回去准备准备待客的东西……”
“哎!扇扇!”穆玄英出声欲阻,女童已欢天喜地地拉着男童跑得没了影,显然很是熟悉这种大雾天,闭着眼也能找到回家的路。穆玄英叹道,“这孩子,每次都这样兴高采烈的。”
蓉蓉点点头:“我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少爷这么受欢迎。”说罢看了眼穆玄英,改正道,“第二次。”
莫雨一直没搭话,蹲身在看那堆沙子,远看虽甚是惊艳,可稍靠近了,儿童的稚嫩手笔还是清晰可觉。
何罗看着唬人,实则也是个个长得口歪眼斜,再看向大蛇,更是粗糙得目不忍睹。
他伸手轻轻一推,所有沙堆立时如蜃楼坍圮,何罗、巨蛇,乃至镶贝嵌螺的华丽水宫,任他粗糙又或精妙,威武又或丑陋,尽都化作一滩绵软粗砂,再不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