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毛]烂柯人》标准字符间距

77、金玉其相 “我绝不学

　　大雾如有生命，一路在海面飞速蔓延。
　　另一艘船上，陈月于心口掐诀，翠碧之色在眉心隐现：“康公子，烦劳助我一臂之力。”
　　“好的陈姑娘。”康宴别从桅杆上一跃而下，与她双双击掌，船木旋即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吱呀闷声，下一瞬，如枯木抽发生长，原本半人高的船沿飞速拔高，渐渐越过众人肩膀、头顶，整艘大船便如一颗在浪头上迅速收拢中的核桃，任凭其外触手又或是其他重重敲击，依旧岿然不动。
　　陈月喘了口气，双手又虚虚划过周遭，无数藤蔓地棘自顶上向外攀爬，凡触碰到何罗，一缕凶悍绞杀。
　　一时间，外面只闻此起彼伏的犬吠声，汹涌波涛之中，可见根根被绞断的触手，抽搐着沉入深海。
　　康宴别比了个拇指：“姑娘神勇！姑娘厉害！”
　　“哪里。”陈月道，“公子血脉中有神树之力，方能催发出这样大的结界，不然仅凭我一人之力，也是不能。”
　　康宴别先是笑了笑，却很快又忧心忡忡道：“也不知莫雨哥他们怎么样……那么危急的情况，他们要怎么脱离危险……”
　　“他们把船夫们都转移过来，自然可以放心一展身手。”陈月宽慰道，“那两人的本事，你还不了解吗？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保住这一船凡人性命。”
　　康宴别点点头：“虽然知道，却也不免担心。不过姑娘说得也对，而今这一船人的性命，还须咱们定心沉性才行。”
　　长孙笑方才去一一清点过船员，这时忽道：“怎么没看见故渊？”
　　“坏了。”陈月蹙眉，“他还晕着船，没什么自保之力啊！”

　　几人心中愈发担忧，却不知那最是令人揪心的对象此刻全无所觉，像个麻袋一样被巨鸟擒在爪上，掠过百里千里咸潮的海风。
　　穆玄英在狂风中勉强捉住龙角稳住身形，高声问道：“咱们这是去哪里？你有方向吗？”
　　巴蛇嘶声道：“雾太大了，我也只能勉强看清方圆十里的范围，不能辨认原本的方向。先寻个能落脚之处再说。”
　　巨鸟扇动翅膀，叫道：“眼下西北方向，好像有个小岛，我闻到泥土的味道了，先去观察下有没有危险，你们别下来。”
　　“蓉蓉别去，小心！”穆玄英正想让它别轻易涉险，却只见巨鸟在蛇头精准抛下归故渊，而后又将身形恢复寻常水鸲大小，登时钻入大雾之中不见影踪。
　　穆玄英不由道：“这脾性，像是你教出来的！”
　　巴蛇道：“和你倒是彼此彼此。”
　　不多时，清亮的女声在雾中响起：“快下来，是个孤岛，没有人的气息！”
　　闻言，巴蛇收敛身形，盘旋如团黑色影风，卷着两人须臾而落。
　　水鸲已化成人类少女，赶忙上前接过昏迷不醒的归故渊，和穆玄英一同把他安置在地上。
　　莫雨在两人身前踱步，环视着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岛屿。

　　便如蓉蓉所言，这座岛上并没有人类声息，可奇怪的是，也并没有因此遍布其他生灵。除了一眼望去郁郁葱葱几近疯长的草木，连遥途落脚的海鸟也没有半点踪影。
　　他不由得走开几步，拨开茂密的杂草，露出被完全掩在其间的几块巨石。
　　这几块巨石显然年代已久，当初周遭许不过一指虚高的草木今皆已亭亭如盖，试图将过往一切悉数藏埋，却无论如何抹不去石块上留下过的痕迹。
　　莫雨两指轻轻摸去，石上痕迹流利深邃，非以任何刀刻斧凿，乃用剑一气呵成，必是技艺超绝、内力深厚的剑修方能留下。
　　而另一块石上，剑痕更是纵横交错，浑无章法，不似寻常意气剑舞，也不同高手过招时的往来有道……就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危险慌乱的情形，惊惶之下本能混乱地自保。
　　他一路顺着石块前行，只觉足下地面愈发抬高，却比刚上岛时踩到的泥土更加坚硬，视线下落，才发现土地中突出纠缠着的部分，竟是条条粗壮如参的气根。他的目光沿着树根寸寸上移，望向小岛中央那棵格外粗壮的大树。
　　当日被异化的桂树需要四五人合抱，已算世所罕有的粗大，而眼前这棵树，至少需要十数人合抱方能围成，其树龄更加不可估量。数恐以百千记的树枝横叉歪斜，共同支撑着庞大如云的树冠，上悬零星几颗不知名的金色果实，远远看去，摇曳风动，犹如一颗又一颗搏动的心脏。
　　莫雨看着那些果实，心中却没来由一阵烦躁与厌恶。
　　他的步子停留在大树十尺开外，俯身抽出匕首，沿着树根割开一道，只见其下灿灿，纤管纠连，无数光华自其间流淌，就如人类的脉络精血。
　　正与当初在假文宅时所见一般无二。

　　他心下了然，拔出匕首，退了几步，却险些跟跑来不及收步的穆玄英撞在一处。
　　“怎么了？”穆玄英赶忙稳住身形，迎面送来一缕香风，令他不自禁轻轻揉了揉眉心，“有什么不对劲吗？”
　　“一会再说，先退回海边。”
　　莫雨转身走开几步，意外的是，穆玄英却没有立时三刻跟上，而是站在原地惊讶地望着那棵大树：“这是什么？！原来世上真有这么大的树？”
　　莫雨停住脚步，偏头道：“没什么稀奇的，上古神木千万，这算得了什么。”
　　“可是……”穆玄英不退反进，眉宇间疑惑更甚，“这棵树怎么会这么奇怪？”
　　他正想再靠近几步，手腕忽被莫雨从后捉住，他便给了莫雨一记安抚的眼神：“没事，我就去看一眼，我总觉得这树有古怪……”
　　莫雨道：“你别去。”
　　穆玄英：“它真的很像当初文宅那棵树，我就去确认一下。”
　　莫雨攥着他手腕的力度加重，眉心拢起：“我说，别去。”
　　他难得用上命令的口吻，但不知怎的，穆玄英的力度却比他更大几分，竟是拼着手腕被折断也不管不顾地向前走：“让我看一眼，我就看一眼……”
　　眼见再相持不下，穆玄英的手腕真有可能被自己掰折，莫雨不由卸了几分力道，不料眼前人觑得这个空档，立时越过自己朝古树飞奔而去。
　　“毛毛！”
　　穆玄英平素勤修步法，身手本就极快，此刻屏息提气，几乎瞬息便至树下，抬手就要去摘树上招摇的果实。
　　一阵大力从后将他扑倒在地，手指与果实险险擦过，终未能得偿。
　　可他被压在地上，依旧仰望着树上的果实，喉间不住滚动。

　　莫雨骑跨在他身上，手足并用摁住他全部挣扎的动作，那对平素澄净明亮的双眸此刻再也映不出自己的模样，而是一眨不眨地望着这棵诡秘难测的古树，神色竟有几分近乎疯狂的痴醉迷恋。
　　“这棵树不正常，你清醒一点，清醒一点！”莫雨伸手遮住他的双眼，试图阻隔他的视线。
　　穆玄英胸膛剧烈起伏了片刻，许久，平静了下来。
　　“雨哥……”他哑着嗓子，轻轻把眼前的手拨弄至唇边，眼中总算有了莫雨的影子。
　　见他似乎还有点意识，莫雨稍宽了一口气，可下一瞬，掌心却传来一丝柔软温热的湿意。
　　“我真的很想要那颗果子……”眼前的少年舔舐过他的掌心，又将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口吻中是前所未有过的柔情蜜意，轻软如罗烟，又是纯然的引诱，“你一直那么疼我，这次就让我去摘一颗，就一颗……好吗？”
　　与此同时，他微微曲起一条腿，既似有心，又生涩如无意地蹭向密密挨着的身体，口中声声央求道：“我绝不学姮娥独享灵药……你难道不想我得道成仙，永生永世在你身边吗？”
　　“就算你不想。”他舔舔唇角，“可我想。我真的很想、很想永远陪在你身边，让这世上再也没有旁的能分开你我。”
　　莫雨周身一僵，连带着钳制穆玄英的力道也不自觉轻了。可就在穆玄英陡然用力掀开他时，又被他翻身再次压了上去。
　　“……我不能让你这样做。”莫雨喘息道，“我不能，让你清醒后恨我。”
　　他唾于自己内心一瞬的动摇，也怒于这棵妖树将穆玄英彻底变成这般癫狂模样，一手死死摁在穆玄英胸膛，一手运出十成力道，重重劈上古树。
　　千百树枝齐齐响动，果实更加摇摇欲坠，浑厚内劲随着根脉传递至岛屿的每一寸土地，引起一阵剧烈震颤。
　　蓉蓉一个不稳直接跌在了地上，惊愕道：“怎么了？！”
　　莫雨居高临下钳制着穆玄英，吼道：“别看戏了，过来帮忙！”
　　少女连滚带爬地赶来，帮忙制住穆玄英的双手：“公子这是怎么了？”
　　莫雨彻底腾出双手，没有立时回答她的话，真气于体内再次运转，无数冰晶在掌中凝结，随着又一掌拍出，一层冰色开始沿着树干向上蔓延。
　　蓉蓉更惊讶了：“怎么连凝雪功都使出来了？”却就在这分心的当口，穆玄英忽偏过头，在她手上重重咬了一口。少女大叫一声，忙抽回手，“骇死人了！这人属小狗的！少爷你可当心点，小心他……”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下一瞬，莫雨俯身，扣住了穆玄英的下颌，对方雪白牙齿便精准无误地咬在了他的唇上。
　　穆玄英咬得用力，莫雨也不甘示弱，血珠顺着两人唇间蜿蜒流出，疼痛混着血腥，分不清到底是怨怪报复，还是旖旎缠绵更多。
　　“苍天呐大地啊！”蓉蓉就地滚出几米开外，抱头惨叫，“我只是个三百岁的少女啊！”
　　直至树冠上最后一层霜色封冻，大树已经彻底成为了一座冰雕，穆玄英撕咬的动作才轻慢了下来，那双血丝蔓延的双眼完全恢复平静，最后，浮了满满一层的茫然。
　　他的眼睛转了又转，最终发现，满满当当，只能盛得下眼前这张放大无数倍、昳丽到令人目眩神迷的面孔。
　　“雨哥……”他含混开口，又痛得叫出声来，“好痛！……这是在干嘛？！”
　　莫雨也松开了咬着他的牙齿，露出个说不出却十分危险的神情。
　　穆玄英转瞬又被结实堵上了嘴，莫雨的手插进他的发中，牢牢扣在他的后脑，凭着股子势要让他昏死过去的狠劲几乎压榨尽了他最后一口气息，直至穆玄英开始手脚并用，推搡敲打，他才意犹未尽地放了手。
　　平素苍白的面孔此刻也透了几分鲜活的红，莫雨眯起眼擦了擦自己唇角的血迹，又一点一点帮穆玄英擦净，才道：“你把我咬成这样，这笔账咱们回去再细算。”
　　穆玄英满脸通红，讷讷道：“我、我刚才咬的吗？我怎么会咬你呢？”
　　“你！就是你！”另一位受害者也举着手跑了过来，“你看你给我、给我们家少爷咬的！”
　　穆玄英彻底抵赖不能了：“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我为什么会突然咬人呢？”
　　“那是因为。”莫雨声音沉了下去，“你被这里的神满果影响了。”
　　“神满果？”穆玄英吃惊地重复，又因牵扯到了嘴上的伤口，不由嘶了一声，“这么说，这里就是那座不断在海上漂浮的浮丘岛？！”
　　莫雨道：“恐怕是的。我适才在岛上发现了一些剑痕，至少在几十年前，这里曾经有人来过。而且岛上这棵树……与咱们之前在假文宅所见时很像，皆依靠吸食天地灵气生长结果。按照当日家丁所言，那里的树，应是靠这棵的树枝移栽而成的。”
　　“但按照方岛主所言，这浮丘岛上该有迦楼罗鸟守护神果才对。”穆玄英四下张望片刻，“可是这座岛上，并没有任何一只迦楼罗鸟啊！”
　　莫雨道：“这也是我还没想明白的事情。”
　　他从地上站起，又把穆玄英一并拉起来，听得对方小声呼了句痛，又顿了动作，道：“你方才挣扎得厉害，我怕你当真去吞那神果，这才下了狠劲。很疼吗？”
　　“不，不疼的。”穆玄英忙摇头，藏起有些肿胀的左手，“这神果当真有这般魔性？可你们怎么好像没什么事？”
　　他的微末动作分毫不差地落在莫雨眼中，对方直接牵出他背在身后的手，解开腕缚，果真见其下皮肤红肿了大片，隐隐发紫。莫雨摸了摸，才定下心道：“好在，没伤到筋骨。”
　　他一边运掌催冰轻敷伤处，一边对穆玄英道：“可能因为这果子对妖的作用有限，却能放大寻常人对长生不老的欲望。”
　　穆玄英诧异道：“可是我对长生，好像也没那么强烈的渴望啊。”
　　“真的没有吗？”莫雨微微扯了扯唇角，“小骗子，我差点就真被你骗过了。”
　　他松开穆玄英，又从树上敲下一颗被冻得结结实实的神果，道：“跟我来。”

　　一大一小不明就里跟着他来到岛上一处小水洼，水洼浅浅，却刚好能照见几人的影子。可透过一方水面，穆玄英却清晰看见莫雨手中原本托着的那枚灿灿金果，倒映出的，却是一颗酱紫发黑、腐烂流脓的心脏。
　　“啊！”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离开水面，莫雨手中托着的又变成了十分诱人的神果。
　　“我就知道。”莫雨道，“这世上哪有天降的全然好事，若非粉饰的污浊，必有等闲付不起的代价等在后面。”
　　“还好你们刚才拉住了我。”穆玄英心有余悸，“若我一个人流落岛上，定然十死无生，不得幸免。”
　　蓉蓉拍拍他的肩：“别害怕，少爷哪会让这种事发生？对吧。”
　　莫雨掌下用力，神果连带一层封冰尽数裂成残渣碎片，光华黯淡散去，落地便成一滩灰败之色。
　　“走。”他道，“蓉蓉留下看人，你跟我再去岛上其他地方看看。”
　　穆玄英已从方才混乱中很快恢复过来，忙起身小跑跟上：“我们是要去找那只迦楼罗鸟吗？”
　　“确切来说，我们要找的应该是它的骸骨。”莫雨道，“刚才你也看见了，我摘下神果，也并没有引得神鸟现身，可见若非它离开了岛上，那便只有可能是已经死了。”
　　穆玄英道：“浮丘岛难寻，为解蛇毒，它应该不会轻易离开才对。若是死了，那我们之前所见的神鸟又算什么？”
　　“你说的没错。”莫雨步履一顿，定定道，“所以在我心中，有个很疯狂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