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毛]烂柯人》标准字符间距

76、百尺竿头 “好看吧？

　　一大清早，穆玄英又是被生生吵醒的。
　　他睁眼翻身，一双惺忪眼下意识往外看，窗外天色都还没完全大亮，康宴别的大嗓门已在院中传开。

　　“你是哪来的呀？不会是子游捉来养在这里的吧？”
　　“有同伴吗？一个人不会孤单寂寞吗？”
　　“你是雄的还是雌的呀？平时应该不打鸣吧？我看看……好像没有长冠，应该是雌的。”

　　穆玄英听得稀里糊涂，又怕他再继续说下去要把素来睁眼就脾气极差的莫雨吵醒，赶忙轻手慢脚披衣出门，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只见康宴别蹲在院子中，正在同一只十分漂亮的大鸟说话。
　　那鸟儿形似红尾水鸲，体型却要大出许多，尾羽更是长如流苏曳地，此刻站在一截斜竹之上，优雅梳羽，颇有栖梧凤凰之姿。
　　穆玄英也不由蹲下，好奇道：“好漂亮的鸟儿，哪里飞来的？”
　　康宴别疑惑道：“鸟？这不是山鸡吗？我还以为是子游特意捉来给你们加餐的。”
　　穆玄英也有些疑惑：“不是吧？看着像什么奇珍异兽，子游这几日都没来过，怎么可能是他捉了送来的？”
　　康宴别：“那这鸡……”
　　“你才是鸡，你才是鸡！”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却显然夹了滔天怒意，直把两人都吓了一大跳。康宴别指了指眼前大鸟，声音都带了一丝颤意：“你你你你怎么突然说话了？！”
　　穆玄英吃了一惊，却隐约觉得这声音还有些耳熟。
　　就在这时，大鸟从竹枝上轻巧跃下，变成个十三四岁的俏丽少女，擦过两人朝后飞扑而去：“少爷，你可算起了！！！”
　　莫雨还披着单衣，十分娴熟地往边上一闪：“大清早在这里现眼，你最好是有什么要紧事说。”
　　少女一扭身，无比骄傲地展示了下自己长长的尾羽：“看见没，变成凤凰，指日可待！”

　　一旁的康宴别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见她与莫雨熟稔，不免同穆玄英咬起耳朵：“有些水族能化龙，我是知道的。但寻常鸟也能变成凤凰吗？”
　　穆玄英悄声道：“好像，是不能的。很多神鸟都是天生的种族，不像水族情况特殊。不过，勤加修炼，多攒功德，倒也可以不论出身，跻身神鸟。”
　　莫雨拢了拢衣襟，淡淡道：“很好，不错，恭喜你。”
　　穆玄英赶忙又对康宴别补了一句：“但是雨哥好像还挺顺着这小姑娘的，咱们统一口径，可别说漏嘴了。”
　　康宴别点点头：“那是自然。”
　　少女收了尾巴，颇有几分得意对莫雨道：“好看吧？夫人刚才也夸我好看呐。”
　　穆玄英：“……”
　　康宴别又迷茫了：“夫人？哪个夫人？姜姑姑刚才来过了？”
　　穆玄英赶忙捂住他的嘴哈哈道：“外面天可真热啊，有话大家进屋聊啊。”
　　少女也不客气，推着莫雨便一同往屋里走去了。

　　四人围坐一桌，各自斟茶，只见那少女十分自来熟，脆生生向几人自我介绍道：“几位都是我家少爷的亲朋挚友，叫我蓉蓉就好。”
　　“至于我的原身呢，方才也都被你们看见了，眼下还是只水鸲，日后或也能变成凤凰。”蓉蓉笑眯眯地看向康宴别，尤其加重了后面四个字，“但绝对，绝对不是什么山鸡。”
　　康宴别额上流下大汗一滴，道：“水鸲好啊，可爱灵动，艳丽美貌，这才衬得上蓉蓉姑娘。”
　　穆玄英忽啊了一声，意识到什么：“你是那天船上唱歌，后来又落水的姑娘！”
　　“是啊。”蓉蓉笑道，“你还跳下水救了我呢，多谢啦。”
　　这么一说，康宴别也回忆起来了，那夜闹得鸡飞狗跳，莫雨还在一船人眼皮子底下现了原形，差点没把他当场吓死：“啊！我也想起来了！”
　　可不多时，穆玄英又道：“那时不觉得，但方才看见你的羽毛，又听见你的声音，总觉得你十分熟悉……”他顿了顿，道，“我小时候，你是不是差点把我吃了来着？”
　　此话一出，莫雨目光登时转移，蓉蓉只觉脊背一凉，讪讪笑道：“说什么呢夫人？哪儿能啊夫人？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穆玄英：“……”
　　康宴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呆滞的目光左右流连，一会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词，一会又看着十三四的姑娘说抱过十八九岁的大男人，陷入沉默。
　　穆玄英尴尬一笑：“能不能别用那个词？我毕竟是个男的。”
　　蓉蓉爽快道：“这有什么能不能的，那我叫你公子就是咯。”
　　穆玄英这才松了口气，一旁的莫雨总算开口道：“这么一大早来，你到底有什么事？就为了展示自己的尾巴？那我真的会把它们拔了做毽子踢。”
　　蓉蓉下意识一捂后面，怨怪道：“有没有心啊，我才刚满十三岁！”
　　康宴别摸摸鼻子：“那个，姐，你刚才说自己抱过小时候的玄英哥。”
　　“你真的很不给面子，小子。”蓉蓉清清嗓子，总算开始正题，“我是来跟您老汇报下情况的，之前那批冉遗的幼崽，大部分已经送回了北方，但还有一部分被谷主截下了。”
　　莫雨烦道：“这老头又想干嘛。”
　　“这就要问你啦。”蓉蓉道，“你一直在外面疯跑，谁知道心野是不野，以后还肯不肯回去，自然不能全遂你的心意，也算是个无关痛痒的提醒。”
　　“你是不在乎那些小东西的死活，这个谷主他老人家自然晓得。”少女双手托腮，笑嘻嘻道，“但谁让你的宝贝心上人格外在意，到时候，还怕不快马加鞭，拖着你一道回去吗？”
　　穆玄英最初听到时，心下诚然一紧，可待听到后面，心思已全然被剖开摆在明面上，又遭如此打趣，不免无言扶额。

　　康宴别道：“等等，莫雨哥有心上人？什么时候的事？我从没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什么姑娘啊？！”
　　蓉蓉：“你就这样吧小子。”她扭头看向莫雨，“少爷，反正呢我也已经暴露了，倒不如就跟在你身边大大方方行动，我看这个家没我真不行。早点解决这里的破事，我们也好早些带公子回去呀。你就不想带他故地重游，回忆一下你们初见时的美好吗？！”
　　穆玄英：“那个……初见时好像不是特别美好。”
　　蓉蓉：“那就创造点美好的，八抬大轿，互拜高堂，芙蓉帐暖度春宵，怎么也够美好了。”
　　康宴别：“？？？”
　　“少跟那只胡言乱语的话痨鹦哥混。”莫雨冷冷道，“迟早拔光它的毛。”
　　蓉蓉一缩脖子，又笑嘻嘻抬手给莫雨添茶：“您老别生气，到时候我帮您烧开水，您亲手拔。”
　　穆玄英颇缓了缓，看向康宴别：“小别，你大清早跑来，是不是也有什么要紧事？”
　　康宴别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正事：“差点给搅合忘了，侠客岛都带你们逛得差不多了，正好前些日子家中遇到些事，眼下也都差不多解决了，便想着问问你们，要不要和小月姑娘他们一起来洞天福地岛？”
　　“其实这事耽搁了大半年，早该第一时间邀你们去我家的。”康宴别道，“但让子游这家伙截了胡，也就只好先等你们在这里住段时间再说。”
　　穆玄英笑道：“也是我们不对，早该前去拜访。不过你家中既有要事，我们前去叨扰也不太好吧？”
　　“不不不，正是你们来的时候。”康宴别声音转轻，悄悄道，“其实，是我哥带着他的心上人跑了……家里前段时间乱成了一锅粥，为了避嫌，我只好先在外面躲一躲，免得被爷爷他老人家瞧出什么端倪。”
　　“什……”穆玄英惊道，“你哥是康家未来的家主？！他跑了，你们家怎么办？”
　　“目前只能先让爷爷代为掌家，待我成年再说。”说到此，康宴别一张总无忧愁的脸难得挂满认真的神色，“哥哥打从出生起，就背负着一个庞大家族重比泰山的责任，父母去后，又是他在我身前扛下了所有刀枪剑雨。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我实不愿他为了家族再放弃一生所爱，割舍本心。所以我与他约定，只要我能杀死当初害死爹娘的那只凶兽，他就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离开东海，过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很厉害吧玄英哥。”康宴别笑道，“就在从中原回来后，我真的做到了。从前的我，好像总差那么一些勇气。我太害怕失败了，我的失败不仅有可能葬送自己的性命，也会让哥哥永远陷在家族之中不得自由。所以我总是失败，越是失败，就越是惶恐。”
　　“可是那日成功击退迦楼罗后，我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自信。我不再去瞻前顾后，就像你们那天义无反顾站在我面前时一样，不去想是否失败，只做眼下必须要做的事情。”
　　“所以，我成功了。”
　　“曾经是哥哥一直在护着我，那么为了他，我也愿意接下他的担子。虽然我还很年轻，也没经过太多事……但，有爷爷帮着我，我会好好学着如何掌管一个家族。”
　　“我要努力，总有一天，家族于我们而言会不再是束缚枷锁。”康宴别笑笑，“那时候，他就可以带着他的心上人堂堂正正地回来了。”
　　穆玄英拍了拍他的肩：“你会成功的，小别。你会是个很优秀的家主，前路不可限量，我早就说过了。”

　　康宴别转握住他的手，又看向莫雨：“所以，你们都来吧，以后我真成了家主，可就未必能有机会带着你们尽情在洞天福地岛玩一番了。”
　　莫雨颔首：“好。”
　　得到答复，康宴别面上最后一丝惆怅也一扫而空，笑道：“那我这就去沧海集找月姑娘他们，午后咱们出发！”
　　穆玄英惊讶道：“这么急？！”
　　“得趁子游不在赶紧的，万一再搬出方爷爷来留你们，我就真的要跟他急了。”康宴别边说边往外跑，“不多说了，快收拾收拾，我去去就回！”
　　眼见他一溜烟跑没了影，穆玄英不由咋舌，摇头笑道：“这孩子，还挺有行动力，说一不二，又有主见，果真是生来领袖的命，做不得半点庸常。”
　　莫雨沉吟道：“这条路不好走，只望他日后不要太受磋磨才好。”

　　午后，众人齐聚天地港，因着人数不少又没有更大的船舶，勉强分了两船坐下。
　　头船由康宴别带队，塞了众人一应行李和原本就颇为满当的船货，便只多坐了陈月与长孙笑两人，余下的人两手空空坐于尾船，如此也算安排得下。
　　红尾水鸲在几人身上跳来跳去，似乎在抗议没有自己的位置，又被莫雨一巴掌拍在肩头，彻底老实了。
　　康宴别也有些伤脑筋：“怎么每次带朋友坐船回家都遇上这么多人，不会又跟上次一样半路整出点什么事吧。”
　　“嘘。”陈月竖起一指道，“好的不灵坏的灵，可别乱说这种话。”
　　康宴别赶忙噤声。

　　剧烈的摇晃中，两艘船一前一后缓缓驶离天地港，在风与浪的簇拥下，向洞天福地岛的方向开去。
　　甫一上船，穆玄英就十分关心归故渊的情况，但见对方面色虽白，却没有像上次一般强烈的呕吐欲：“你还好吗？”
　　归故渊勉强一笑：“这次吃了药才上的船，确实不太难受，只是心里到底有点过不去那道坎，让你们见笑了。”
　　“没关系的，人总有那么几件自己不太能招架来的事。”穆玄英安慰道，“你先闭目养一会精神，说不定就好多了。”
　　归故渊点点头，倚着船沿，乖乖闭目养神去了。
　　上回来时，浪大雾大，根本伸手不见五指。穆玄英站在船边，这回彻底看清了众鸟齐飞的海天景色，始觉胸襟开阔，双目明朗。
　　他贪看许久，才背过身去对莫雨道：“小别说去洞天福地岛还有些路程，不然你也休息一会？”
　　莫雨道：“我不晕船。”
　　“……我知道。”穆玄英哭笑不得，蹲下身去与他平视，“只是怕你觉得无趣。”
　　莫雨道：“总看着海，确实没什么意趣。可瞧着你，又觉得十分有趣。”
　　穆玄英还没开口，肩上的红尾水鸲已张口欲呕，赶忙扇扇翅膀受不了地飞到桅杆上去了。
　　“有个问题我困惑很久了。”穆玄英道，“蛇与飞鸟本是天敌，但怎么好像它们都还挺愿意为你做事的样子？这不符合常理啊。”
　　莫雨道：“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妖与人一般，胜者为王强者为尊，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原本的天性都会被模糊，而愈发向人靠近。这也就是为何，人为百灵之长，因为修行的尽头，众仙的源头，皆是人。”
　　穆玄英托腮道：“这么说，人似乎天生就站在很多妖的终点上？”
　　“也可以这么说。”莫雨颔首，“很多妖修炼伊始，也不过是渴望免于狩猎，摆脱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的命运罢了。”
　　“不过，欲望都是逐层增长的，活下来，就想要更强大的力量，拥有力量，又开始渴望长生，最后是对千秋万载自由的仰望。”
　　穆玄英道：“这点上，人与妖，倒是相同的。”

　　就在这时，忽传来了剧烈的摇晃。
　　穆玄英身形一歪，险些滑倒，幸得莫雨伸手一捞。他惊愕道：“发生什么事了？！”
　　船员已在甲板奔跑开来，舵手高声道：“卧倒！都卧倒！”
　　两人下意识躬身，只见十数只庞大触手从船沿一闪而过，顷刻便裹着几声惨叫重新没于海中。
　　“何罗？！是何罗！”穆玄英猛地起身，长剑顷刻脱鞘入手，却在看见周遭一片片降下的茫茫大雾时彻底惊住，“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海雾？！”
　　“是陷阱，明显冲着我们来的。”莫雨沉声，双手已提住两名船员的衣襟，顺势在大雾还未彻底降下时飞掷向前方的大船。无需多言，穆玄英旋即便懂了，把仍旧坚守的舵手一把拖出丢给莫雨，两人如此前后接力，把所有船员都顺利转移去了前方。
　　头船渐传来康宴别的大叫：“你们怎么了！？怎么忽然扔那么多人过来？？”
　　眼见何罗触手再次攀上船沿，穆玄英高喊道：“我们送你们走，守好船，别回头！”
　　两人立于船头，运气于掌，并而发之，隐龙之力化气为形，咆哮而出，瞬间推着前船飞进几里，彻底离开了大雾的笼罩。
　　归故渊扶着船，在大浪颠簸中又想吐了：“这是怎么了……”
　　“坏了。”穆玄英猛地回头，“还忘了一个人！”
　　归故渊没走两步，猝然倒下，又被陡然变大的红尾水鸲一爪擒住：“别废话了，直接打晕了带走！”
　　眼见十数巨大触手飞速又至，巴蛇转瞬化形，腾空的同时长尾将穆玄英稳稳甩上蛇头。眨眼间，木船被触手捆缚，从中间吱呀断开，缓缓沉入海中。

　　大雾在海面飞速蔓延开来，许多船只登时失了视野，只能竭力降低航速避免相撞触礁，再跟着司南勉强辨认方向。
　　一艘通往渤海的商船上，瞭望更在桅杆上攀上爬下，急得宛若热锅上的蚂蚁：“好端端，怎么就突降大雾了呢？”
　　他双手把眼睛拨得大之又大，试图看清看远，却不期与一只巨大的竖瞳对上视线。
　　他先是原地愣了一下，旋即大叫出声，从桅杆上直挺挺摔了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张黄符飘扬落下，化作千丝万道细线提住半空中的船夫，继而将他稳稳放下。
　　瞭望更登时跪地，忙不迭叩头：“谢龙神！谢龙神！”
　　黑影遮天蔽日，于众人顶上风驰而过，更有大鸟紧随其后，灿灿尾羽明艳如霞，似为迷途中的众人指明了方向。
　　众船夫腿软心颤，连连跪地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