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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相怜相念 “相怜相念 ...

  •   经谢采布下的法阵传送,几人转眼便重新回到了侠客岛上,只是在水中待得久了,乍呼吸着空气重新站在地面上,又多少有些不大适应。
      穆玄英找了片干净地方坐下来调息,康宴别这种打小生活在海边的体质恢复得格外快,已经跳上一颗大石头,手搭在眉前眺望惊叫:“映月湾真的好大的火呀!”
      穆玄英本在闭目养神,闻言也不由掀开眼皮,悄声问莫雨:“你做的?”
      莫雨很爽快地承认了:“是。”
      穆玄英摇摇头:“这法子太冒险了,万一不小心伤着了凡人怎么办?”
      “我有分寸。”莫雨抬起手,恰好有只大嘴水鸟落在他臂缚上,“眼下整个海湾都烧了起来,再不会有人怀疑那批冉遗的去向,原本徘徊在那一带的海兽,也都该被驱散了。”
      穆玄英叹了口气,也不得不承认虽兵行险招,却实打实是个办法:“那……那些冉遗都被烧死了吗?”
      莫雨蹲下身,把臂上目光犀利的水鸟递上前:“你看。”
      水鸟嘎一声张开口,口中满满当当噙着的,俱是当日所见的冉遗幼崽。
      “去吧。”莫雨一抬手,水鸟拍拍翅膀,又与空中的同伴会合,飞向大海一眼望不见的尽头。
      “这些鸟会把它们重新带回冉遗的故乡。”莫雨道,“对于它们而言,恐怕唯有如过去一般彻底隐没于人世外,才是最安全的。”
      “这也是你内心最真切想看到的,不是吗?”

      穆玄英仰望着他,眉眼说不出的柔和。
      世人知晓巴蛇的强悍无双,知晓他的睚眦必报,也或觉得他喜怒无常,避之唯恐不及。
      可他一身铜皮铁骨,撼山动地,也有最有人情温热柔软的部分,就像他的蛇尾,从来只对一个人触手可及。

      穆玄英伸出手,抓不住莫雨的蛇尾,便只好穿过他的长发,捉住他冰凉的手。
      康宴别猛地从石头上跳下来,披上外衣挡在自己头顶,边跑边大叫道:“下大雨了!快找个地方避雨去!”
      就在倾盆大雨降落的瞬间,莫雨被手上陡然大起来的力道拽得俯下身去,重重撞在了一片柔软上。
      穆玄英微微后撤,两人额心相对,四目相交,大雨打湿发梢与衣裳,他们的眉睫依旧干燥,嘴唇却已湿润而殷红。

      “那天被康宴别打断的后话。”穆玄英低声道,“我现在说给你听。”
      莫雨喉头一滚,眼神牵丝如缕,黏连在他轻开轻合的嘴唇,似还在细细回味他的味道:“你说,我听着。”
      “我这一生,或会为许多人做许多件事。”穆玄英浅浅地呼吸,生怕略微重了一些,便模糊了落在莫雨耳中的字句,“但,永远只会亲自己倾心爱慕之人。”
      感觉到莫雨的手搭在他腰上,穆玄英便也捧上他湿漉漉的脸,笑道:“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这就是我给你的回答。”

      不等他话音落下,腰上更大的力道已把他整个抱了起来。混乱中,穆玄英能清晰听见莫雨从未有过的快意笑声,对方抱着他的腰,就似一腔沸腾热血无处宣泄般高举着他转圈,直把不远处树下不明所以的康宴别看得傻了眼:“你俩不避雨,在那跳什么舞呢?!”
      穆玄英半身就像飞出笼中的鸟,张开双臂肆意大笑,不多时又跳下来,与莫雨重重抱在滂沱大雨中。
      好熟悉的雨夜,从此将承载着他人生最重要且珍贵的两段记忆。
      好熟悉的怀抱,从此,也将被赋予与过往皆不相同的含义。

      “我从没见你这么开心过。”穆玄英道,“或许我该早点回答你的。”
      莫雨摇摇头,抬手将他的头稳稳按在自己肩上:“现在就很好。”
      莫雨的声音雨中依旧清晰可闻,大雨已经彻底打湿他的眼睫,可笑眼的弧度,却根本无从遮掩:“现在就很好。”

      一片衣角从后猛地罩住两人,康宴别在雨中大喊道:“别魔怔了,快去躲雨啊!!一会打雷了怎么办?!你们留在这荒地上等着被雷劈吗?”
      穆玄英抬头望了眼莫雨,对方温柔笑色不改,没了雨幕遮掩,更加有种惊心动魄的无双昳丽。
      两人无奈一笑,最后还是一左一右抓住康宴别的手臂,接过遮雨的外衣,举在三人头顶。
      穆玄英道:“好啦,这就走!这就走!”
      康宴别脚下不停,嘴也不停:“你们刚才干什么呢?耍中原把势?”
      莫雨道:“求雨。”
      康宴别一呆:“不对啊,这雨不是已经下了吗?”
      穆玄英哈哈一笑,仿佛又回到了三人在镇上初见,莫雨张口就来哄骗无知少年的那个夜晚。
      “对啊,求雨。”穆玄英笑眯眯道,“这雨,不就被求来了?”
      “等等。”康宴别道,“你们这么说真的太奇怪了……”
      两人默契不言,又同时加快了脚步,康宴别被夹在中间忙不迭赶路,总算再也无暇分心开口。

      一夜晚来疾雨频频打窗,酣畅淋漓下了一整夜,直至次日清晨,雨消风定,暖阳相照。
      穆玄英起了个大早,神清气爽地推开窗,映目绿肥红瘦,不见前日争俏嫣然。他正叹惋,忽又见一片浓翠绿意中,夹杂着星点小小的红色莓果,一时欣然跳窗,拾了一捧,又轻慢手脚翻回榻上。
      莫雨也早就醒了,侧躺在一片软被上,任凭穆玄英披头散发地枕在自己的腰间,邀功般递来手中满捧朱红。
      莫雨笑道:“什么好东西,献宝似的。”
      “这东西叫蛇莓,听说,蛇最喜欢吃了。”穆玄英斜斜仰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没吃过吗?”
      莫雨笑意更甚,手指十分自然地插进他一头长发中轻轻梳动:“这都谁跟你说的?蛇对这东西可没什么兴趣。”
      “这样吗?”穆玄英疑惑道,“可是大家都这么说啊,谢伯伯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东西和蛇一样喜阴湿环境,有些吃草的小型动物喜欢它的味道,引来附近蛇捕食狩猎,盖有此谬误。”莫雨捻起一枚小小的蛇莓,指腹很快留下一抹红印,“不过,偶尔尝尝也无妨。”
      他吃下了几枚,却见穆玄英一直直勾勾看着自己,并没有尝试的意图:“你不尝尝吗?”
      “给你吃的。”穆玄英弯着眉眼,“我就算了。”
      莫雨微微挑眉,又捻起一枚噙在口中,下一瞬把他一把拉了过来,舌尖轻轻一推,送进他口中。
      这动作是何其行云流水自然而然,穆玄英甚至来不及细想,已经咕咚把没什么滋味的果子吞进了喉咙。
      “怎么样?”莫雨柔声问,手中红色汁液擦在他唇角,“好吃吗?”
      穆玄英半晌才找回舌头,讷讷道:“没、没什么滋味……”
      莫雨道:“一颗不够,就两颗,两颗不够就三颗,总能让你尝出些滋味来的。”
      “还是不……”穆玄英正要起身,忽被一把拉了下来,掌中蛇莓尽数落在榻上,又被他自己的脊背碾碎成一片艳丽深红。

      却就在这时,床帐外,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别玩了。”穆玄英慌忙捂住莫雨的嘴,小声道,“有人来了。”
      莫雨道:“……康宴别这小子,总有一日,非半夜去敲烂他的门。”
      穆玄英哭笑不得,又起来飞快换了身衣服,勉强有个见客的样了,才绕过屏风去外面开门。
      “小别,怎么今日起得这么早……”
      穆玄英的话在看清来人后戛然而止。
      来人既不是康宴别,也不是方子游,更不是谢采。
      眼前的女子一袭素白衣裙,鲛纱半掩面庞,便只剩一双明眸牵走了旁人所有的视线。
      莫雨已在不知不觉间整理好仪容走到了穆玄英身旁,一同看着昨日似在水宫七道屏风中遥遥一见的水母妖,今日就这样鲜活灵动地出现在两人眼前。
      女郎开口,轻声细语,又带了几分长者波澜难惊的温和从容:“在下蓬莱医宗宗主温蘅。奉岛主之命前来,还望两位公子莫嫌唐突惊扰。”
      穆玄英听到对方自我介绍,如梦初醒,赶忙回礼道:“抱歉,宗主大驾光临,倒是晚辈失于迎候。”他赶忙侧身礼让,“还请温宗主进内上座。”
      温蘅边走边浅浅笑道:“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我与小月祖上还有些渊源,此番她来东海,我们亦有会面。是以两位于我,当算早有耳闻。”
      穆玄英惊喜道:“竟还有这层缘分吗?”
      莫雨道:“温宗主此番前来,不知岛主有何要事交代?”
      “几位勿紧张,并非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温蘅道,“两位公子昨日已赴蓬莱做客,有些事,我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莫公子,昨日切磋时,岛主觉察到公子内力多有滞涩,恐这些年修行屡有不畅,却一直不曾找到什么解决之道。”温蘅说话间,从随身带的药箱中取出一个小脉枕搁在案上,“这习武与修行,最忌瘀滞不畅,积少成多,则成顽疴,更有走火入魔的可能。故而,岛主差我来为公子诊脉,倘能解决公子一直以来的难题,多少对公子的修行也有所裨益。”
      穆玄英听了,也不由紧张起来,冲莫雨道:“不然,让温宗主帮忙瞧瞧也好。”
      莫雨说不出是什么神情,半晌后,才将手腕放在了脉枕上:“有劳。”
      温蘅一边把脉,一边断续问道:“公子平素可有什么不适症状?”
      莫雨道:“早年每逢情绪大起大落时,内府翻腾,头痛不可自抑,蛇蜕之期犹是如此。更有严重时,理智全失,周身不受控制。”眼见穆玄英渐有焦心之色,他又道,“不过,自修习了龙影剑后,这种情况已好了许多。”
      温蘅面色在听见这些后倒是没有什么变化,点点头,又道:“公子心脉生来带火,名却带水,又习了一门点水成冰的极寒功夫,这些年也算勉强能压制体内燥症,只是至热至寒对身体皆有大损,倒是唐大侠的龙影剑清正刚肃,恰能温养你的心脉与脏腑。”
      穆玄英闻言,稍稍放下心来:“其实我习了,也觉得愈发身轻如燕,比过往康健了不少。”
      温蘅微微一笑:“那就好。”
      她放下切脉的手,又仔细查看了莫雨的五官苔状,道:“公子的滞涩多因天生血脉所累,确实不是朝夕能解决的事。”
      莫雨道:“既是血脉之症,又能有什么解决之法?”
      “换血或是个铤而走险却有效的法子。”温蘅轻声道,“公子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吗?”
      “伐经洗髓,脱胎换骨。百年修行,皆为新生。”
      莫雨倏尔一笑:“宗主既心如明镜,何必还来跑这一遭?”
      温蘅摇摇头:“公子似把修行当成一场再简单不过的人间游戏,你对自己的自制力甚有信心,我等却不能放心把众生的性命赌在你的身上。或有一日你彻底癫狂不可自控,屠戮人间,到时候,一切都再不可转圜。”

      这一语倒是直接道破穆玄英多年来一直悬挂于顶的利剑,始终魇梦的心魔,他双拳不自觉攥紧:“那么,温宗主是否有办法……在不损伤他身体的情况下,帮他压制血脉生来的狂性?”
      “这个问题,我眼下还不能立刻给出公子答复。”温蘅道,“只是公子所虑的,在下定当尽量两全。”
      温蘅没有答得十分肯定,但穆玄英反而放下心来,拱手道:“有劳温宗主,大恩难谢,倘真有法子助我兄长平安修行,在下定当倾一生之力相酬。”
      温蘅也道:“穆公子实在是客气,见疾去患,医者本当如此,度生灵苦痛,亦是我辈修行。”她拾掇好随身的精巧药箱,长袖落下便盖得密密牢牢,“在下这就回去斟酌拟方,待有所进展,自会告知两位公子。”
      穆玄英忙起身道:“晚辈送您。”

      他反手将门一关,没让莫雨跟上,自己一路送着温蘅出了小院,却见对方脚步一顿,又转身看向自己。
      比起在屋内时的一派平和,温蘅眉心难得地微微拢起一截,她细细看过穆玄英面庞的每一寸,最后道:“穆公子,方便的话,可否也让在下为你把一把脉?”
      穆玄英下意识想抽手,还是被对方强硬地截下:“温宗主……我就不必了吧……”
      温蘅把过脉,又认认真真看过他的掌心,才道:“果然,岛主所言没错。”
      “穆公子,其实我今日,主要还是为你而来的。”温蘅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双眼,“若没算错,你今年应该一十有九,将行冠礼了吧?”
      穆玄英一愣:“是……也就还有三四月的时间。”
      温蘅眉头愈发拧起:“你的心脉远比寻常人更孱弱,不能如一般健康者供给五脏,是以年轻时便有早衰的征兆。如此绝脉之体,多是生来夭折的命。”
      “我相信你幼年到现在,都应是极易吸引阴祟妖邪的吧?也或者,常不必开眼也可见阴物?”
      穆玄英略略迟疑,还是颔首。
      “你这样身弱之人,是妖邪最喜侵扰附身的对象。不过小月曾说,你们三个少年时便在一处生活,想来有巴蛇这等大妖在侧,多少能帮你掩盖气息。”温蘅道,“除此之外,我另在你脉中感受到了一缕真龙之气,与方才莫公子那儿的一样,只是你这缕,藏得更深,也许……来到你体内更早更久。”
      穆玄英说不出的错愕,又猛地想到什么:“我小时候就在稻香村见过唐爷爷……也许那时候,他就在保我的命了!”
      “大抵是如此的。”温蘅颔首道,“可随着真龙陨落,这缕护体的真气终会慢慢消散,五脏衰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最初在问心居一见,岛主便瞧出公子顽疾在身,昨日水宫再见,又觑得公子掌纹之中,地纹格外窄短,断续不畅,非是长寿之相。”
      言及此,温蘅微微叹气:“不过,此事也不是全无办法,公子既同习隐龙之剑,坚持岁久,也有养护心脉之力。公子又是善积功德之人,想必假以时日得登大道,也是一条脱胎换骨的重生之路。”
      对于自己的情况,穆玄英心中一直无比通透,却从来不觉灰心丧气,听完温蘅的话,更是扬起一抹真情实意的笑:“谢前辈们关怀提点,人生而有涯,能在有限之时做于后世无尽功德之事,纵活二十载亦不算短也。反之,若一世蹉跎,虽岁比彭祖,又有什么滋味?”
      “公子能有豁达胸襟,是很好。”温蘅道,“但岛主亦想嘱咐公子,无论怎样,活着才有意义。”
      “回去后我也会同样为公子拟个药方,东海风大浪嚣,来日,还望公子对自己多加爱重。”
      穆玄英躬身一拜:“多谢宗主。”

      他目送温蘅远走,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纹,诚如温蘅所言,地纹短窄,断续不畅。穆玄英叹了口气,又收回手,准备重回小院去。
      但才转过身,他却再迈不开脚步。
      莫雨抱臂侧倚在院门处,半张面庞在长发的掩盖下看不出神情,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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