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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墟海藏弓 “我少无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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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方乾道,“若非如此,我还不能确定,那海志中有关浮丘岛与神满果的传说,竟是真的。”
穆玄英大为惊讶:“那即是说,他到现在仍旧不老不死……皆是吃了神满果的缘故?”
“那就说得通了。高句丽人与本朝有覆国夷族之仇,能够颠覆中原,自是欣而为之。”莫雨道,“而那位宗主,既吃了神满果返老还童,必也付出了某种不为人道的代价,或许解决之法,就在他一直试图攫取的地脉之力上。”
他才思敏捷,很快便将前后因果串联了一遍,方乾略颔首,颇见赞赏。
“岛主颇有帅才,未必没有觉察出一件事。”莫雨看向方乾,目光深长,“渤海毕竟边陲之地,纵然那位宗主有心搅乱中原,也少不得有个对地脉风水、奇门遁甲之术十分了解,乃至能在东海为其炼器穿针之人在其中牵线。”
“此人不但曾居中原,心思如渊,又应掌东海诸岛机要之事,与各世家乃至番邦夷国皆有往来。”
“而这人,又该是谁呢?”
此言一出,方乾倒是没什么反应,方子游的面色却陡然一变。
方子游道:“你是觉得,东海还有里应外合之人?而此人,就出自于方家?!”
莫雨:“不无这种可能。”
方乾笑了:“到此刻,莫少侠还是最怀疑老夫。”
莫雨也微微一笑:“毕竟一道盟约,拦得住你入主中原,却挡不住你的子孙万代。若我是你,为着子游放手一搏,也当是桩划算买卖。”
方子游:“你……”
方乾朗声道:“看来两位少侠对我方家还是知之甚少,不过出了这样的事,心存疑影,也是情理中事。”
“但以方家的情势而言,若有染指中原之心,又何须如此弯弯绕绕,渤海诸国,亦早收入囊中,自不必再有倭人海寇之忧。如此吞并诸国,再挥兵南下,岂不比今时今日更加势不可挡?”
方子游闻言,悬于喉咙口的一丝气又缓缓吞了回去,还想再说什么,穆玄英却冲他摇了摇头。
莫雨静静听了半晌,道:“岛主也知晓,若直接从东海起势,孤立无援,当属下下之策。那么,倘若情势是反之而为,又如何呢?”
方乾道:“若是渤海大举南下,吞并东海,北上驰援叛军,那便大有不同了。”
在场一时静默,所有人都隐觉脊背发寒,再难言语。
就在这时,七扇屏风中的一扇,金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方乾微微抬手,只见扇上红光一亮,金丝银线勾勒出的形貌忽化为曼妙实体,红发长尾的人鱼自屏风上跃出,如一道水流轻快落在方乾身边。
康宴别差点惊掉下巴:“姜姑姑也是……!”
方子游道:“别这么激动,文帅乃是爷爷麾下七枚之一,都是自己人。”
姜鱼道:“主上。”
方乾道:“可是岛上出了什么事?”
姜鱼略一迟疑,好似对在场几人还有些不大放心,但旋即又在方乾目光下暂消顾虑:“是。”
“有艘渤海商船,途径映月湾时遇险,似乎是受了海鸟袭击。”
方乾道:“人有没有事?”
姜鱼道:“主上放心,人都无大碍。只是船上运了不少鱼油,船沉后全部漂浮在海面上,火星一起即着,现下整个海湾都烧了起来。弟子们已在着力扑救火情,遣散周遭渔船住民,倒是没有进一步蔓延。”
穆玄英心中还担心疑惑了一瞬,方乾却心如明镜地看了眼面不改色的莫雨。
“知道了。”半晌后,方乾道,“劳你费心及时处理,没有伤亡已是很好。且让那些弟子不必来回奔忙了,守好现场,稍事自有解决。”
姜鱼应道:“是。”
她折身一跃,背影又重新化为屏风上一抹绣色,仿佛适才出现不过是众人集体出现的一场幻觉。
“好生精妙的传送阵。”莫雨道。
方子游道:“白相最爱研究这些。”
莫雨便又不说话了。
“处理宫傲之事颇花了些时日,本想着近来腾出手来处理映月湾的麻烦,倒让你抢了先。”方乾道,“莫少侠在别人的地界也如此肆意妄为,可不是为客之道。”
莫雨耸耸肩,不置可否。
“不过,虽不十分圆满,左右也是要处理的。”方乾捻须道,“就当方某承了两位这个人情。”
话语间的意思,便是不欲多加追究了。
“莫少侠方才所言,老夫心中亦有思量。此事想来,必会在东海面临一个了解。”方乾道,“至于那人的身份……迟早,也会见分晓。”
“时辰也不早了,老夫还须处理此事,就不相留了。”
穆玄英揖道:“今日蒙岛主相邀,获益良多,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岛主多多海涵。”
方乾道:“少侠年纪虽小,行事已颇有令尊当年之风。这世上富贵难求,少侠今日能为天下百姓奔走沥血,这份侠义仁心,却比千金更加难求。倘若能免去人妖两族一场屠戮血战,当是无量功德。”
“我是修道之人,自然也求功德等身。”穆玄英从莫雨手中接回自己的佩剑,“但在那之前,我亦是千万苍生中一员。”
“我少无父母,开蒙很晚,却早早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穆玄英弯起眉眼,“落地为兄弟,又何必骨肉亲呢。”
方乾朗声笑道:“穆天磊得子如此,虽去犹安矣。”
他笑罢,便要转身朝后走去,康宴别蓦地出声道:“等等,方爷爷。”
“您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小别,你已是个大人了。对人族而言,长大成人并非年岁渐长,而是真真正正明白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方乾道,“康家经此一遭,看似受创,实乃剜骨疗毒,以待新生。这一路,你的成长我亦看在眼中,心感甚慰。该如何做,该如何走,你心中明朗非常,何须旁人再言?”
康宴别小心翼翼道:“那,那我以后还能常来看您和子游吗?”
“有何不可?”方乾笑道,“方家镇守东海,就同这海上岛屿一般,将存千秋万载。人与妖,山与海,愿永世相安。”
方子游曲拳轻轻捶了一记康宴别的肩膀:“又问傻问题。无论如何,爷爷永远是侠客岛的岛主,而我与你,永远都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康宴别吸吸鼻子,感动道:“好兄弟!”
眼见方乾撩开珠帘,陡然没了影踪,方子游冲众人道:“好了,估摸天色是不早了,我送你们出去。”
没走几步,他却又想到什么地开口道:“你们……是一早就怀疑爷爷了吗?”
穆玄英一愣,没想到他如此直接地问了出来,还不及回答,莫雨已比他更直接道:“是。”
方子游摇摇头:“你们不懂方家的规矩,历代子弟誓不出海,违者皆会被家族除名,也就唯有爷爷打破了这个规矩,才为子孙后代辟出一线机遇。”
“他少时便向往中原,更是痴醉与中原武学较量,那里有他的无数风光与记忆,更甚……有他的子女和昔日爱侣。纵然当年一败心有不甘,也决计不会因此心生怨怼,拿无辜百姓作局。”
“‘承嗣仙途,清修灵境;秉吾道心,天问求索;入世侠行,兼济九溟’,此乃我方家始终不变的家训。”他三指起誓,“过去,现在,未来,我方子游都决计不会背离祖训。”
“事关重大,请恕我们必须要谨慎排查每一种可能。况且……”穆玄英微微一顿,“当时如此说,也是想提醒岛主,东海既在方家的管辖之内,任何异动,最终都会指向方家,那么即便不是他所为,也会是他所为。”
康宴别忽然开口:“也许,这就是方爷爷想要的呢?”
众人皆是一愣。
“他老人家不是说,以身入局,要先骗过自己,才能骗得过旁人吗?如果所有人都怀疑这件事与方家有关,那定然也是幕后之人甘于见到的,得意之人最易露出马脚,这时候岂不最容易看得清楚分明?”康宴别扫视过众人呆愣的脸,自己也不由得茫然,“我、我说错了吗?”
“不,你说的没错。”莫雨道,“恐怕岛主今日种种,正是此意。”
方子游道:“小别,你还真有点东西,一语点醒梦中人了。”
几人彼此说开了话,仅存的一丁点芥蒂便也很快荡然无存,反倒更生几分相托互勉的亲密之感。
方子游一路将几人送到水宫入口,门口却不期有个熟悉身影等候多时。
一缕白发出墨冠,一袭白衣饰凤羽,折扇缓缓收束手中,露出其下一对狭长凤目,端是张似笑非笑清俊面。
谢采反持折扇:“没想到,还能在此与诸位相见。”
莫说穆玄英,就连莫雨,瞧见对方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也不免微微蹙眉。倒是康宴别打了声招呼,叹道:“谢先生倒是藏得深,过往常来洞天福地岛,竟一次也没同我偷偷通个气,害我险些被子游吓死。”
谢采哈哈一笑:“一切都是主上示意,我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方子游道:“白相,你在这里等候,是否爷爷又有示下?”
“正是。”谢采叹道,“主上稍事要离开片刻,时下特殊,你最好还是先留下看守水宫。送客之事,我来就行。”
方子游略一思索,便颔首道:“好,那就有劳白相。”
几人与方子游辞别,又随谢采离开水宫,本以为会从来路折返,不曾想谢采却领着众人一路向上游去。
穆玄英疑惑道:“谢先生,我们不按原路回吗?”
康宴别也道:“对啊,那只巨鲲呢?”
谢采笑道:“几位也太高估在下了,除却龙王,无人能差遣驾驭鲲鹏。上面就是蓬莱岛,自有传送阵法助你们快速返回侠客岛。”
几人听闻,也不再发问,跟着一并向上浮游,没多久便钻出了海面。
此刻大概已至黄昏,天却阴云密布,似乎很快便要有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可海面上,这座传闻中的万年仙山,依旧神奇地笼罩在一片暖云之下,仿佛半点不受交加雷电的影响。
青山如瀑,拥簇着座高耸的古老建筑,白玉砌身,却又不十分富丽奢靡,反有一派说不出的庄重肃穆。
穆玄英道:“……和水宫一模一样的构造。”
“少侠好眼力。”谢采笑道,“此乃太一神宫,是千百年来蓬莱岛祭祀观星的重要所在。”
一刹天水镜中闻。
岛上神殿,海下水宫,究竟谁是谁的倒影,似乎就同岛上这些人的身份一般,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触不及的轻纱。
穆玄英只觉恍恍惚惚,有了种从未有过的不真实感。
神宫顶上高阁,一缕金色光芒通天,也正因如此,使得岛屿上方的云彩始终呈现温暖的淡淡橘黄。
莫雨道:“那是何物?”
“是件神物。”谢采知无不言,“《列子》有云:‘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四海无主之时,归墟曾孕巨兽无数,遍布四海中,为恶为祸,百姓不堪其扰。”
“后有义士先后斩杀三海中的妖兽,战至东海直捣归墟时,终于力竭落海,骨肉分散,化作海上诸岛。”
“此后,龙族分掌四海,方得四海安然,东海更是将水宫与神殿建于归墟之中,以这位义士遗留的神弓作为核,力镇归墟中无尽海兽。”
“难怪,方家会有世代子弟不出东海的祖训……”穆玄英道,“如此说来,这太一神宫与神弓岂非是整个东海的命脉所在?”
“可以这么说。”谢采点头。
“那你就把这么大的秘密这么轻松地告诉我们??”康宴别道,“传将出去,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要来盗宝。”
谢采失笑道:“哪里就那么容易了?这些年里,我还从没听说过除主上外有谁曾成功登上神宫北斗台。”
莫雨道:“有方岛主亲自镇守,自然不足为虑。”
“好了。”谢采道,“传送阵就在岸上不远,这天看起来就快下雨了,我们快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