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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霜杀桃李 “许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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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玄英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又到底听到了多少,只能拾掇好僵硬面庞,笑着走过去:“怎么出来了?等很久了吗?”
莫雨不语,他便又继续柔声道:“你饿吗?要不然,我去沧海集给你弄些吃的来……”
穆玄英转身要走,莫雨却从后环住了他的腰,反逼停了他的脚步。
莫雨的动作并不重,甚至有种小心翼翼的轻柔,但他始终沉默不语,反而令穆玄英格外不安。
倘若他像在映月湾时那样大发雷霆地打自己一顿,那疼痛也是可以消受的,可他眼下这样令人不安地平静,反倒无法揣度。
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云在走,鸟在飞,风在吹,树在晃,但一切的一切,都动摇不了两个全然静止之人的时光。
不知过去了多久,莫雨交叠在他身前的手才缓缓落在他跳动的心口,他先是用指腹轻轻确认着什么,而后一点点用力,贪婪地覆盖其上。
“会疼吗?”莫雨问。
穆玄英了然,所有的话,他都听见了。
他盖住莫雨的手,摇头道:“有师父与众医师照顾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
莫雨又反手拨开他的手掌,用手指一遍一遍抚摸着他掌心一条条一道道的掌纹……这些自己从来不曾细细留意的痕迹,就像一圈又一圈的年轮,实则早被命运搁置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不信这些。”莫雨在他耳畔道,“我这一生,永远只信事在人为。”
穆玄英:“我也……”
可他还没说完,就见莫雨右手自腰间一抽,寒光凛冽的匕首瞬间在指腹割开一道血口。
穆玄英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莫雨摁住他挣扎的手,偏执地用流血的手指细细描摹过他掌中地纹,一路向下,将所有断口重衔,延伸至腕间。
“可是你,我赌不起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
穆玄英挣扎的动作顿住了,浓稠的血液落在掌心,成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所有诅咒般的纹路被悉数掩藏,只有属于巴蛇的气息覆盖在上面,浓郁不散。
这一刻,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莫雨内心的所有得失忧患,远比一切山崩海啸的怒火更加澎湃汹涌,难以丈量。
他也终于明白了,莫雨所有的动作、无从表达的情绪,所代表的不是怒火也不是失望,而是沉重到喘息不能的深深恐惧。
或许这一刻也让莫雨清醒了过来,世上不如意事十之有八,终有些是自己千般筹算,万般努力,也未必能抓牢的存在。
恐是天仙谪人世,二月繁霜杀桃李。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另一只手轻轻反摸对方冰凉的脸颊:“那你呢?每一次蛇蜕时,每一遭天罚时,又有多疼?”
莫雨道:“其实,也没什么感觉。”
两人双双一滞,忽皆一笑,又转身抵额轻语。
“待此间事了,我同你回巴山。”穆玄英道,“我们一起修炼,同登大道。”
“我会陪着你很久很久,也会亲眼见证你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我们可以同望千万年后的山河日月,一起见桑田沧海,人世更迭。”
两人掌击三下,那道长而艳丽的地纹便也印刻在莫雨掌中,没于腕间,再牵手时,恰如一条红线隐隐相连。
为了竭力打消莫雨眼下的顾虑担心,第二日穆玄英便拉着他一起去了陈月几人暂居的客栈,却不期撞见了当日匆匆一面之缘的秦素问。
这几日陈月总是忙碌非常,时而见首不见尾,其缘故,或就在眼前这位老先生身上。穆玄英亦不敢怠慢,唯恐态度不好反倒坏了陈月奔忙多日之事,拉着莫雨客气见过。秦素问只是矜持颔首,依旧表现得十分冷淡。
陈月看见他们却很高兴,忙拉着两人坐下道:“你们来得倒巧,昨日温宗主刚来过,问了我好些你们之前的脉案和情况,又和秦老先生好生斟酌了一番你们的药方,大半夜方才勉强定下。”
穆玄英略一吃惊:“怎么这般着急?”再见秦素问,果真眼下一片青黑,难怪方才见两人时颇有些情绪不佳。
秦素问道:“你们两个小子,情况是一个赛一个的棘手,早一日用药便多一分安定。这方子不过是眼前对症,待得后面,还得再看你们的情况调整。”
陈月笑眯眯道:“别听秦老先生如此说,对你们的情况,他心中也是十拿九稳的。”
“丫头,可别给老夫戴这种高帽。”秦素问曲拳咳了几声,语气不善道,“若不是岛主于我有恩,这种棘手之事,我也是不会插手的。”
“是。”陈月道,“前辈仁心,亦有侠义肝胆,承人之恩,必践一诺。若能答允在下重新出山,共归北地,那便更好了。”
秦素问吹胡子道:“一码归一码!”
他鹰一般锐利的目光又转而落在莫雨身上,道:“你们先出去,这小子的方子最难定,我且再切脉斟酌一番。”
陈月闻言,赶忙推着穆玄英的背道:“走吧,咱们先出去再说。”
待得屋中只剩两人,秦素问却抽手撤了脉枕,微微抬起下颌道:“小子,你若有话,现下可说了。”
莫雨忽一笑:“你怎知我有话要单独同你说?”
秦素问嗤笑:“我这样的岁数,莫说旁人心中藏着话,就算三日后的天是晴是阴,下的是雪是雨,也早能一清二楚了。”
莫雨闻言,却没有单刀切入,只伸出手摊在案上:“老先生不是要为我诊脉?”
秦素问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探出焦黑狰狞,分外可怖的右手,缓缓搭在他腕上。
“说到底,在下不过是个病人,所问所求,皆与治病攸关。”莫雨道,“先生,又何必如此警惕?”
“你小子难道是个什么好东西?”秦素问毫不客气道,“恐也只能骗骗那个丫头与傻小子罢了。”
莫雨也不怒,只淡淡笑道:“先生眼明心亮,看出我实是个喜怒无常的狠辣心肠,倒也不错。”
他手上略一施力,很快反控住秦素问腕上脉门,轻慢道:“但今日,我确有一事想求一求老先生。”
秦素问冷笑道:“小子,你平素就是这么求人的?”
莫雨也不松手,笑道:“虽失礼了些,也只不过怕先生不肯答应罢了。先生只要答允我,在下不仅即刻负荆请罪,凡先生有所需要,在下必当竭力为之。”
秦素问面色稍霁,哼道:“有话还请直说,不必做这些腔调。”
“我兄弟的绝脉之症,可有根治之法?”
秦素问不耐道:“你有如此通天本事,何必非求根治之法?倒不如尽早想法子化龙,届时,让他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自当助他立时长生不老。”
莫雨片刻安静,又道:“我只怕他……撑不到那个时候。”
秦素问哂道:“这世上竟也有你怕的事情?实不多见啊。”
莫雨认真问道:“若无他法,有没有什么……能为他添寿延命?”
秦素问静了片刻,忽哈哈大笑。他笑得格外大声,又无不讽刺,许久才缓下来,冷冷道:“我当你这妖兽,也与等闲杂碎不同,从不做那等偷天改命的荒唐事,想不到,也是拎不清的。”
“倘若康家的泥兰树与须巢童树还在,或许还有法子。”秦素问笑道,“只不知那时,你准备用多少人的性命、多少阴损法子去换你兄弟一人?吃了那枚仙果,他又究竟还算不算人,成不成得了他自己的道?”
莫雨任他笑罢,目光终于一寸一寸冷了下去,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秦素问:“看来,先生也当真无法了。”
他也没有为难,只抽回手冷淡道:“那在下,这便告辞了。”
“等等。”
听到秦素问的呼唤,莫雨又停了转身的脚步。
“世事无绝对。”秦素问从袖中缓缓掏出两个瓷瓶,朝他的方向一推,讥诮道,“只是你无礼在先,难免让老夫心中不大畅快。”
“你若能让我这口气顺了。”秦素问冲瓷瓶抬了抬下颌,十分清晰地示意道,“老夫或许,可以告诉你个法子。”
“怎么样?”老者抚须冷笑道,“小子,你敢不敢拿自己的命赌上一回?”
莫雨没有犹豫,抬手拿起左边的瓷瓶,一指撬开,仰头饮尽。
秦素问:“你……”
他方才开口,又见莫雨行云流水拿起右边的瓶子,再次一饮而尽。
莫雨倾杯示意,瓶中滴水不留,方才松手,任凭药瓶碎落在地。
他淡淡道:“秦素问,你未免太小瞧人。休说这两瓶中没有一瓶是至死毒药,就算你要挖出我的内丹,只要能得到我要的答案,区区百年修为,也不值一哂。”
秦素问你你了半天,喘着粗气道:“那傻小子的命就如此重要?!百年修行,道阻且长,哪怕一朝功亏一篑,你也不在乎?!”
“我在乎。得到这些力量,其中艰辛何止岁华寒暑。”莫雨垂首看了眼自己的双掌,“但,若我的未来没有他,千秋万载,权势力量,也不过是永生无涯的囚笼。”
世间情由,多是不知起,不知终,如茶百味,各品一般。
于是糊涂混沌,又各有各的清醒与明白。
“我很清楚自己一直以来真正想要的东西。”他再次俯视秦素问,轻声问道,“你呢?你真的清楚吗?”
“秦大夫,你一而再再而三诘问于我,真的是想听到我的回答吗?”
“还是一直在等着自己心底那个声音,为萦绕在心头多日的挣扎做出决断?”
秦素问怒道:“够了!你闭嘴,闭嘴!”
莫雨没有理会,依旧我行我素道:“陈月在此盘桓,三顾所为,皆是先生。”
“我虽不知你们旧日种种,但我与她,俱能为心中执念翻山越海,只为达成所望。”
“许多事,不做就会后悔。”莫雨道,“倘要我以后终日悔恨,我宁可不要性命也去拼搏一场。”
秦素问胸膛不住起伏,看起来就快背过气去,却还是在莫雨平静却执着的目光中慢慢平复了下来。
“你,很好。”老者声音沙哑,半晌后,终于道,“你想要的法子,我可以告诉你。”
“反正,此事损身在尔,做与不做,如何去做,也皆看你自己的选择。”
莫雨再次在他对面坐下,倾身认真道:“但说无妨。”
穆玄英被陈月一路推出客房,两人在二楼外侧的长廊上远望海潮。
穆玄英实在百无聊赖,又不见其他人,不由问道:“长孙兄和故渊呢?”
陈月道:“故渊实是个妙人,来了没多久,沧海集附近的孩子都吵着闹着要跟他学琴,现下要抽出点吃饭的功夫都难。至于阿笑……”她一顿,又伸手一指,“你看,这不回来了?”
穆玄英顺着她的指向望去,只见长孙笑左手提着只鸡,右手捉着只鹅,已然走到了楼下。
“……”穆玄英艰难地咽了口水,“我记得你之前偷偷告诉过我,他是长孙家未来的家主来着……是出身关陇那个长孙家?他他他都亲自洗手作羹汤……”
陈月无奈道:“他说见不得我这几日辛苦,非要去集市上买些鸡鸭回来加餐补补……”她一指点在穆玄英太阳穴,嗔怪道,“你倒忘记自己小时候是怎么跟莫雨哥哥闹脾气的了,巴蛇这样的大妖也能为你做针线活,装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鹌鹑呢?”
穆玄英摸摸鼻尖,根本无法反驳。
但他忽又想起一件事,悄悄问道:“那,你的身份,还有半妖之事,他都知道吗?”
“知道啊。”陈月漫不经心道,“我最初说给他听,只希望他知难而退,但人族的勇敢和执念果真不容小觑。”
“就算我一次次见到他,一次次忘记他,又一次次重新认识他,他还是不肯放弃……”陈月叹了口气,“所以我想,可能这就是冥冥中的缘分吧。这条路他为我走得艰难,那么,最后一步,至少该我自己跨过去。”
穆玄英静静听了半晌,末了道:“他很好,你也很好。”
陈月浅浅一笑,撑着栏杆探出头,轻轻打了个响指。
只见院中倏尔探来一抹绿意,悄默声爬上长孙笑的脊背,绕过他的手臂,在肩头开出一朵淡紫色小花。
长孙笑瞧见那抹翠意时,还有心嬉戏地轻轻挠了挠它,待看见它开出紫花,忙不迭把鸡鹅关进笼中,两手无措又小心地托着那朵好似弱不禁风的小花,目光四下游移寻找。
他抬起头,恰对上阳光下倚栏微笑少女的目光,她没有撑伞,没有素纱掩面,双眸却依旧如深深铭刻在心头的初见,盛满画不出的山水与最灿烂的天光。
他不自禁把手中花高高捧起:“谢谢你的花!”
“客气什么?”穆玄英忽应声道,“咱们还要谢谢你的鸡和鹅呢!”
长孙笑这才瞅见边上还有个围观看戏大笑不止的穆玄英,脚下一趔趄,忙道:“那,我现在去处理一下。”
眼见长孙笑消失在视线里,陈月扭过头看向穆玄英:“完了,你这棵好秧苗,算是彻底同莫雨哥哥学歪了。”
“非也,非也。”穆玄英笑眯眯道,“这是乐见好事,兴之所至,情不自禁,人之常情。”
陈月点了他一下,叹道:“你啊。”
两人正打趣着,房门终于被从里面拉开,莫雨走出来,不着痕迹地喘了口气。
两人忙围上去询问道:“怎么样?秦大夫有没有额外嘱咐什么?”
莫雨两手分别揉了揉两颗分外关切的脑袋,道:“没什么大事,不必忧心。”
陈月也放下心:“阿笑中午要亲自下厨加餐呢,你们也留下一同吃吧,我去瞧瞧还有什么别的菜能添上。”
莫雨闻言,也意外地爽快点头,拉着穆玄英同去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