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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鲸落浮丘 “倘堪不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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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乾最后一句话落下,两人面色皆是一变,很快,又俱恢复成镇定如常的模样。
莫雨道:“当日一见,自觉岛主风采卓然,非凡俗之人,心下已有一番答案。”他倒也毫不吝啬自己的野心,“至于岛主所言……试问天下水族,又有哪一个不想脱胎换骨,得千万年长生自在呢?”
“不过前辈说得对也不对,龙族天生高贵,目无下尘,恐怕也不会觉得世人眼中在乎的其实并非自己,而不过是重身份与象征。”莫雨笑道,“我有兴趣的,也不过是如何登上这一台阶罢了。”
康宴别不自觉动了动嘴,连带着穆玄英也不由捏了把汗,唯恐方乾听此狂言,怒而提剑斩人。
出乎他们意料,方乾没有生气,许是千年万载所见过太多狂悖之徒,又或许便如他自己所说,少年意气之时,远远比这更加狂妄恣肆。他只是淡然一笑,道:“少侠此言,似乎势在必得。只是这世上许多事,不是盲目自信便能成事。”
莫雨道:“成与不成,试了才知道。”
方乾哈哈笑道:“既如此,不妨试试再说?”
他掌中虚化出一柄长剑,一握一挥,锋芒化作实体,粼粼波光尽在其上。
穆玄英上前一步,高举手中佩剑向前一抛:“雨哥,接剑!”
莫雨稳稳接住,他虽诸般兵器无不趁手,却独独甚少用剑,这还是第一次亲手握住穆玄英……或者说,穆天磊的佩剑,隐约之间,能感受到眉心传来微微的热感。
他抬手起势,沉声道:“请岛主赐教。”
这一场对决,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凝神屏息,莫雨是不讲究先礼后兵那一套的,先发制人,提剑便冲方乾面中刺去。木柄的古旧陈剑在他手中,嗡鸣之声浑不输于方乾掌中宝器,颇有狼姿豹影。
方乾微微侧身一闪,足步圆滑而不停息,如舞于浪上的云帆:“少侠出剑,倒是干脆利落,目的鲜明。”
莫雨一击不成,改刺为挥:“乱花迷眼,恐连自己也失了醉翁之意,倒不如快刀斩乱麻的好。”
“话虽如此,可太鲜明了,未尝不是一种被动。”方乾举剑应对,四两拨千斤,依旧谈笑风生,半片衣角不沾剑影刀光,“既以身入局,自要先骗过自己,才能骗得过旁人。”
“那岛主你呢?”莫雨眯起眼道,“究竟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
“他们在说什么啊……”康宴别挠挠头,“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什么骗来骗去的?”
方子游轻声道:“你且看爷爷他老人家的脚步,他虽手上在一力招架,并不如何回击,实则所有后招都在一早的步法中布下了。这也是我们方家代代相传的功法之一,踏云步。”
他随手于空中捻出一片水色叶子,罩于眼前:“大凡所见不过障目之术,以身入局,方能隐藏真正的杀招。”
穆玄英虽不能完全看懂方乾的步法,但隐约觉得与自己所修的北斗罡步有几分共通,对莫雨的担心不免多了几分。
穆天磊当初留下三尺青锋,听闻乃是自己亲手锻造,他是泰半世人眼中打铁为生的乡野粗人,一生也不曾邂逅多少奇缘异事,不曾得天材地宝以趁身手,一袭青衫一柄剑,皆是再寻常不过之物。
可而今这把剑到了莫雨手中,却似有倒劈华山之力,悍勇非常。
“素闻巴山之蛇以力见长,倘以原身博弈,天下真龙恐也不及你的体型。”方乾步履下渐有星辰闪烁,与此同时,也一改先前的剑锋,招架中亦有回击之力,“但,剑之一道,可非是如此一味求力便能取胜。”
莫雨道:“一力可破万巧,岛主难道没听过这话?”
方乾笑道:“过刚易折,莫少侠难道不知道这其中道理?”
莫雨清喝一声,回浪翻身,长剑分水,龙影隐现:“那不过是不够强的人所找的借口罢了!”
方乾忽挽剑一收,左手并指,竟稳稳夹住了袭来的剑身。
莫雨一顿,没有选择后退,而是继续用力向前出招。
方乾亦不后退,剑身在两人间弯折出残月弧度,将刃上映出的一老一少、一淡然一凶戾的眉眼照得分明,与此同时,两道内劲无声催于其上,虽不见其形,旁观众人却无一不受其影响,不由流下几滴汗来。
“士无常师,人无常胜。”方乾道,“你若永远只想着如何赢而不允许输,又如何能真正登大道呢?”
莫雨冷声道:“那岛主不妨先退一步?”
方乾朗声一笑:“这又有何不可?”
话音落时,他果然松手,屈指在陡然绷直的剑身上轻轻一弹,却震得莫雨虎口酸麻。
康宴别道:“这招有什么说法?”
“爷爷少时也曾在中原盘桓过一段时日,挑战过无数当世豪雄,其中一位便是当时的少林方丈渡如大师。”方子游道,“他与渡如大师切磋日久,常领教少林拈花指法,后渐通佛法,又对先代自伽蓝僧处融会所创的伞击之术加以改良,自创了另一套掌法、一套指法,与伞击之术并称‘凌海诀’。”
穆玄英了然道:“就是那日你在水宫中使出的那套功夫……岛主少时果然惊才绝艳,不同凡响。”
“其实,爷爷的中原之行,也不十分顺利。”方子游顿了顿,又道,“他曾以半招输给了一个少年,并因此事立誓,此生再不踏入中原半步。”
穆玄英闻言,实打实的一惊:“竟有此事?!”
康宴别也道:“我还以为方爷爷从来就没输过呢!果真是有舍才有得,有败,才知如何不败。”
“若非当初棋差一着败于人手,以爷爷少时的傲气与风骨,恐也是不愿还家的。”方子游笑了笑,“那世间,便再也没有侠客岛的存在了。”
“世上事就是如此难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子游道,“谁又说得准呢?”
另一旁,莫雨剑势渐被方乾掌风压下,那一道一道犹如绵延不尽的浪头,吞并丘壑,压下山火,把一切有形无形之物俱控在五指之间。
这暮年老龙既非萧沙那般狂躁暴戾,又远不同唐简那般千钧刚毅,许是长居仙山,当真承嗣仙门的缘故,他始终有着股子不在此山中的缥缈之感,任对方咄咄逼人也好,反攻为退也罢,他自不骄不躁,淡然非常。
“圣人不离本情而登大道。心既未萌,道亦假之。”
他每出一字,殿前一带的玉石地板上便亮起一分,先前的每一步步法如星斗亮起,其上之炁合纵连横,几乎将莫雨困死一隅,千钧一发之际,莫雨陡然觑得一线生机,持剑凌厉破防而出。
可就在长剑架在方乾颈上的一瞬,对方的左掌也稳稳落在了自己的心口。
他未斩剑,对方也不曾运气出掌,两人极近相对,踏于浩瀚星河之上。
最后,方乾道:“那么,少侠的道,究竟又走得如何呢?”
虽是发问,又已无须任何回答。
这样的局面,是围观的任何人都没料想到的,若凭修为实力,方乾确实胜出太多,可即便如此,依旧以平局作结,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打从对方迈出的第一步,就已经开始着眼布局,此后更是有意无意地牵引着莫雨,让他迈出了自己想要的每一步。
就像他与谢采那四十九局棋,看似有赢有输,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思及此,穆玄英不自觉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岛主似乎很喜欢打劫之术。”莫雨喉结微微一滚,“尤乐见擅打舞剑劫。”
方乾笑道:“莫少侠想必是看过那烂柯局了。来日,定也要与方某手谈一局。”
莫雨挽了个剑花,干脆利落地归剑入鞘,抱拳道:“承教。”
方乾亦收掌收剑,抚须颔首道:“方某于中原时短,当年还不及讨教唐简的剑招,记挂至今,本以为今生存憾不得圆满,未料今时今日却能在少侠手中得见龙影剑的风范,实乃妙哉。自古英雄出少年,果真如此。”
“我又如何能与真正的龙影剑相提并论?岛主如此说,倒让唐前辈非骂我不可了。”莫雨道,“更何况,我已不算少年人。”
方乾笑道:“如何不算?不及千年的修行,在妖族来看,连成年的门槛都还没迈过。你若知晓我的岁数,当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小娃娃罢了。”
康宴别闻言,嘴巴张得老大:“我的妈呀,快一千岁?莫雨哥这年纪已经比我天祖父都大了吧!?下次是不是要换个称呼才显得恭敬一些?”
穆玄英小声道:“千万别有的没的一通乱叫,他最讨厌别人说他年纪大了!”
莫雨又道:“岛主若想一睹真正的龙影剑法,这些年何不再赴中原一遭?”
穆玄英一下便听出此言的试探之意,一眨不眨地看向方乾。
方乾踱步道:“非吾不愿,实是不能。”
他摊开右手,可见腕上一条血线,一路蔓延隐没至袖中。
莫雨蹙眉道:“妖族的血盟?”
“昔年我因半招落败剑圣之手,曾立誓此生再不入中原半步,歃血为誓,死生践诺。”方乾沉声道,“中原之乱,我早有所知,非方某作壁上观,实因方家世代有轻易不入中原的祖训,我亦已不能离开东海。”
“圣人辟天地四海,九天之中,各有灵兽相安。而今中原龙隐,千妖百鬼,亦妄图逐鹿中原。我知晓两位所来何意,也愿与二位坦诚相待。”
穆玄英道:“请恕晚辈冒昧直言,中原有难,覆巢之下安得完卵,待得彻底大乱时,东海又要如何相安?”
“少侠所言,亦是老夫所想。”方乾道,“人族之祸,秽在朝纲。幽冥相隔不可照夜,人族的因果,自不是我们能施手干涉。可中原之乱,却始在妖族。倘不能去中原处理此事,那么将它了结在东海,也未尝不是种办法。”
穆玄英道:“岛主心中,似对幕后之人已有答案了?”
“严格来说,此人并非纯粹的妖族。”方乾道,“乃是受到异化的人类。”
“你们会来到东海,想必也觉察到了渤海人与东瀛人的异动,那就定然听说过而今的渤海国师,与曾经高句丽第一大宗门月泉宗的传说。”
莫雨颔首:“略有耳闻。”
“月泉宗始自高句丽,初代宗主本是山野樵夫,因邂仙缘,习得一门‘泉映千山’的剑法。”
“老夫不曾领教过他们的武学,但听闻,是极玄妙的。”方乾捻了捻须,“习此功法,非临水月不得通悟。唯月华洒落之时,方可见月尽泉生。”
莫雨眉头蹙起又舒展:“很像山精妖怪庚申月夜的修炼之道,倒确实有仙人点化的味道,倘若明白这一点,好生修剑问心,未尝不能登仙途大道。”
方乾道:“虽是这个道理,但这名樵夫并未选择出世悟道,而是选择了开宗立派,入世壮国。”
“这……”穆玄英道,“可是高句丽已被本朝所灭百年有余。”
方乾道:“高句丽本也不过是个蚍蜉小国,怎堪撼树?可明知死途也要孤注一掷,当也称得一句国士风骨,令人感叹。”
“高句丽灭国后,月泉宗也大伤元气,时任宗主的独子月泉淮又在前往东瀛的船上遭逢海难,生死不知,堂堂第一大宗就此没落,一蹶不振。”
莫雨道:“世上所有生死不知之事,皆有峰回路转之续。看来这位少主,必有一番奇遇了。”
方乾哈哈一笑:“你这小子,百年修行寂寞,倒也没少去看人间的话本子。不过,确实如此。”
“四海之内,有兽名鲸,其身之大,比起鲲鹏亦不遑多让,死后背化为漂浮于海上的岛屿,无定无迹,是为浮丘岛。”
康宴别也点点头:“我也听爷爷提起过这岛屿。一鲸落而万物生,岛上不光长满了仙树仙草,还有大鸟镇守其间。”
方乾道:“那雪折有没有跟你提过,这大鸟便是传说中的神鸟迦楼罗?”
康宴别曾在文宅亲身领略到了那只金色大鸟的难缠,却没想到,早在自己路都尚走不稳时,便已经在长辈口中听说过有关它的传说:“啊?!”
“古今百国诸岛航道纵横遍布东海,无数图志航记过于老夫手眼。”方乾笑了笑,“说来这故事,还是我说与你祖父的。”
“很多年前,一支东瀛商队于海上遇险,被一只巨鲸吸进口中,又随其喷出的水柱跃出海面,落在了那一方小岛上。”
“岛上有树,名为鲸吸海树,百岁结果,名唤神满果。迦楼罗所守护的,就是此物。”
在场三人的记忆缓缓被拉回假文宅的那夜,焚身的迦楼罗,汲取地脉的古树,当时一切未知的谜团都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方乾还在继续道:“《妙法莲华经》曾载,迦楼罗翅有种种庄严宝色,鸣声悲苦,以娜迦为食。临终时,将无法进食,毕生所食毒龙的毒性齐发,周身自焚,唯余一颗纯青琉璃心。”
“那本东瀛海志上记有后来人的揣度,浮丘岛上的迦楼罗鸟正是畏于毒性反噬的痛苦,故而才守护着神满果,食之便可减轻体内毒性。倘若有人前来争夺,则必会激起迦楼罗鸟的疯狂报复。神鸟尚且如此,那么若是凡人吃下,伐经洗髓、返老还童,当也不在话下。”
康宴别道:“这果子可堪比须巢童果了,只是……想来效果也不是那么理想,否则迦楼罗吃到百病全消,岂不是早就可以离开浮丘岛了?”
方子游笑道:“你还挺聪明的。大凡好事哪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方乾点头:“是如此了,神满果是可以压制迦楼罗体内的毒性,想要避免自焚而亡的命运,却要终生服食不息。凡人吃了,又怎会不需要付出代价?”
“世间枯荣有定,万物寿元有尽。是妖是人,皆不可避免。”
“倘堪不破心中执念迷障,终一生,也不过在寻一座望而不到的浮丘岛。”
“海上楼,水中月,即如是矣。”
穆玄英摸摸下巴,思索道:“听闻现任月泉宗的宗主,便是因出现了返老还童的神迹,才被渤海国敬奉为国师……难道,此人就是那个失踪的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