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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釜山 ...

  •   2023年就这样过得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几百圈,停下来的时候头晕眼花,大脑一片空白,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只想躺平。

      元旦那天,尚青云一觉睡到中午,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时间,第二件事是确认没有训练通知。

      没有。很好。

      她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往年这个时候,她或多或少会许个愿,比如新的一年少点伤病,比赛顺利,拿几个大赛冠军之类的。

      但今年,她决定省了。

      她算是琢磨明白了,愿望这玩意不能随便许,你一许,老天爷就知道了,知道了就非得给你整点考验,美其名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去年她好像没许什么具体愿望,结果一年下来跟闯关似的,一关更比一关难。

      今年干脆闭嘴,看老天还能怎么安排。

      累,是真的累,感觉这一年就没怎么喘过气。

      23年年底乒超刚打完,奖杯还没捂热乎,元旦刚过,就拎着行李飞多哈打什么球星挑战赛。

      两个人忙的生日都是凑在同一天过的,多哈路边小店买个四寸的蛋糕,回酒店面对面坐着唱个生日歌吹个蜡烛,一人吃掉一半蛋糕,就算把相隔六天的两个生日都过了,实在没有多余气力去好好庆祝。

      打完多哈,回北京屁股还没坐热,又得开始集训,备战二月份的釜山世乒赛团体赛。

      日程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训练、比赛、飞行、倒时差、再训练……循环往复。

      尚青云有时候对着训练馆墙上为国争光的标语发呆。

      她现在累得有点恍惚,实在说不清楚上一辈子高三和来如今国乒当运动员,哪个更累一些。

      知道的是国家运动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黑心企业的社畜。

      九九六都是福报。

      他们这作息,堪比全年无休随时待命,偶尔还得通宵加班的顶级社畜。区别可能就是社畜赚的是钱,他们赚的是一身伤病。

      哦,还有领导画的大饼,以及球迷的骂声。

      /

      元旦那天,樊振东重新开通了微博。

      尚青云知道后捧场地点了关注,几乎是立刻,那边回关了。

      她点开他的关注列表,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就是她自己。

      没有队里的谁谁谁,只有“小尚今天吃什么”这个账号昵称安安静静躺在樊振东的关注列表。

      这操作被截图发到网上,又引起一阵小范围的骚动。

      一批CP粉敏锐的嗅到糖味前来,狂喜,说这简直像是官方发糖,而且极度贴皮,简直是樊振东本人。

      但更多的,是樊振东自己的球迷疑惑,因为之前他注销微博时说过类似不再使用的话,很多人根本不信这是本尊,以为是哪个高仿号或者CP粉在搞语C,纷纷跑去举报。

      结果就是,樊振东新开的账号阳光信用分数直接跌穿地心。

      之后偶尔在哪个体育新闻或者朋友微博下面评论,都因为信用分太低,被系统自动折叠或者沉到最底下,捞都捞不起来。

      等樊振东本人可能想发条hello2024之类的动态时,发现系统发来通知,账号被大批次举报。

      尚青云知道后简直哭笑不得。

      她截了个樊振东某条评论被折叠、需要点击查看才能看到的图,发给他,配文:【樊先生的信用状况堪忧,评论都看不见了。】

      樊振东过了一会儿才回,有点委屈巴巴的意味:【……他们说我像假的。】

      尚青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回他:【谁让你之前说不玩的。现在知道什么叫狼来了吧?】

      樊振东发来一个系统自带的捂脸表情。

      /

      二月,釜山。

      世乒赛团体的压力比单项更大,尤其是在国乒这个只能赢不能输的环境里。

      男团半决赛对韩国那天,尚青云没去现场,女团决赛就在当晚,她作为一单需要热身保持状态,做最后的准备。

      她知道樊振东今天肚子不太舒服。赛前在热身馆碰见时,他脸色就不太好,手一直按着上腹。

      她不得不拉下脸,趁着王皓路过时,拉了拉他,低声快速说了句:“皓哥,小胖好像肚子不太得劲,您看着点。”

      王皓当时脚步没停,只是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就快步走向了另外两个呗众星捧月簇拥着的另一边。

      热身间隙,她能听到隔壁男队比赛场馆一阵阵传来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混杂着韩语和中文的呐喊。

      比分通过工作人员和队友的低声交流,碎片式地传进来。

      “龙队丢了第一盘……”

      “王楚钦也输了……”

      “现在大落后……”

      “东哥上了……”

      “赢了!扳平了!”

      “第五盘了……”

      教练们的脸色不太好看,其他队员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尚青云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球台,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一切声响。

      最后,消息传来:男团3比2险胜韩国,闯进决赛。

      险胜。

      两个字像两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热身结束,尚青云回到休息室,拿出手机。

      樊振东那边没有任何消息。这不太寻常,以往这种关键比赛后,他至少会发个赢了或者表情包之类的。

      她等了一会,还是没动静。女队准备集合去赛场了,她只好收起手机,把全部注意力拉回到即将到来的决赛上。

      女团决赛对战日本,大比分一度落后,好在最终有惊无险地拿下。

      颁奖,采访,一系列流程走完,回到酒店已是深夜。

      尚青云累得够呛,但心里还惦记着樊振东那边,先回了自己房间,快速冲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然后去敲隔壁他的房门。

      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一点动静。

      门开了,樊振东站在门口,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眉头微微拧着,一手还下意识地按着腹部。

      “你怎么了?”尚青云心里一紧,立刻闪身进去,关上门。

      “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樊振东声音有点哑,走到床边坐下,动作有些迟缓。

      “晚上吃饭了吗?吃的什么?”尚青云蹲下来看他。

      “……随便吃了点,”樊振东顿了顿,“买了个面包。”

      “就面包?”尚青云蹙起眉头,声音抬高,“教练连饭都不管?”

      樊振东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尚青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半决赛那种压力,体力消耗巨大,赛前居然就让运动员啃凉面包?

      教练组是集体断网了不知道有点外卖这功能,还是觉得世界冠军靠光合作用就能活?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骂人的冲动,继续问:“现在呢?还疼?怎么个疼法?”

      “有点胀,还有点绞着疼。”樊振东描述得简单,但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去医院。”尚青云看的心疼,当机立断,站起来就开始拿他的外套和证件,“现在就去。”

      “不用了吧,这么晚了……”樊振东还想挣扎。

      “晚什么晚,疼起来没完没了更麻烦。”尚青云帮他套上外套和鞋子,自己拿出手机开始查附近的医院,打开翻译软件,“能走吗?不行我扶你。”

      樊振东实在是虚弱到了极点,几乎把全身重量都靠在她身上,走路都打晃。

      最后两人还是出了门,釜山深夜的街道冷清,酒店门口不好打车,语言又不通。

      尚青云一手揽着樊振东,一手举着手机,靠着翻译软件磕磕巴巴地跟酒店前台比划,好不容易才叫到一俩加价才愿意出行的出租车。

      急诊室人不少,乱哄哄的,尚青云靠着翻译器,连比划带哀求,总算让一个护士明白了情况的紧急,给他们找了个暂时空着的输液床位,用帘子隔开一小块相对私密的空间。

      检查,打止痛针,挂上点滴,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凌晨。

      药效上来,樊振东的疼痛缓解了些,但人还是极度虚弱,靠在升起的床背上,闭着眼,脸色依旧难看。

      病房里其他床位都有人,陪护的家属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打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其他说不清的味道。

      尚青云拉过一张硬邦邦的椅子,想坐在床边。

      “别坐那儿……凉。”樊振东睁开眼,声音很轻,但很坚持,“上来挤挤吧。”

      病床很窄,是标准单人床,两个人睡的话,怕是太挤。

      尚青云犹豫了一下,看看他苍白的脸,又看看那把冰冷的椅子,最终还是脱了鞋,小心地侧身躺了上去,尽量不碰到他打着点滴的手。

      床太小,两个人只能紧紧挨着。

      尚青云埋在他身前,尽量给他多留点空间,但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睡会儿吧,”她小声说,“明天……不,今天,还有比赛。”

      樊振东没说话,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有些痒,有些粗重。

      累,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

      尚青云迷迷糊糊,在半睡半醒间感觉肩膀有些异样,好像……有点湿漉漉的?

      她以为是樊振东出汗了,太累了没多想。

      睡了没几个小时,手机震动把她惊醒,是闹钟,凌晨五点。他们必须赶回场馆做赛前准备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挪下来,脚踩在地面上,冰凉。

      回头看了一眼,樊振东还睡着,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呼吸依旧很沉。

      尚青云怕冷,合衣而睡,外套被睡得有点皱,于是她脱下外套抖了抖再穿。

      就在套上一只袖子时,她无意中低头,看到了左肩靠近后颈的位置,有一片颜色略深的痕迹。

      痕迹边缘比较清晰,已经快干了,摸上去有点发硬,在深蓝色的牛仔布上留下一个浅灰色的、不规则的印记。

      是泪渍。

      尚青云拿着外套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昨晚他靠在自己肩颈处的感觉,想起他沉重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

      那时以为他只是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疼痛需要依赖她,现在才明白,原来他在无声的流泪。

      樊振东很少哭,认识这么多年,几千个日夜,她见过他掉眼泪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一次是杜塞尔多夫,一次是东京奥运会,还有……可能就是昨晚,在止痛针带来的短暂安宁里,在无人看见的异国医院病床上,靠着她的肩膀,无声地宣泄着积压了太久的一切。

      她拿着外套,站在原地,看着床上依旧沉睡的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压不住的怒火,直冲头顶。

      如果不是林高远昨晚偷偷给她发微信,她甚至不知道他疼到极致时,只能得到一个塑料袋当作热水袋去捂肚子。

      林高远说,教练组甚至要求他不要给樊振东当陪练,让他自己调整。

      所以输液的时候,樊振东才断断续续地跟她说了些话,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高远说他被打了招呼,不能陪我练……我自己看看录像也行。当时时间太少没来得及吃,塑料袋……也能凑合。”

      能凑合。

      什么事到了他这里,好像都能凑合。

      伤病能凑合,待遇能凑合,不被重视能凑合,孤立无援也能凑合。

      一年又一年,他就独自咽下那些苦楚。

      不是不知道教练组,或者说掌控着教练组的那股势力,对樊振东的态度。

      但一次次的区别对待,一次次的漠视和牺牲,还是像钝刀子割肉,让人心寒。

      尚青云以前或许还存着一丝幻想。

      觉得至少在国家队这个层面,在代表国家出战的大赛上,最基本的公平和保障总该有吧?

      对绝对主力,对还在当打之年的核心,总该有点起码的重视和维护吧?

      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

      不要求偏爱,只求一个最平等的、对得起运动员付出的对待,都成了奢望。

      队友丢分,教练组倾巢而出去做思想工作,安抚情绪。

      而扛着队伍前进、零封对手拿下关键分的人,却被独自扔在热身馆,没有战术指导,没有精神鼓励,甚至连一口热饭、一份像样的医疗保障都没有。

      这半年来,不合理的封闭训练,漠视伤病的训练安排,密集到令人窒息的赛程……需要他扛团体的时候,就是“越困难越要顶住”、“这是你的责任”。而等到单项比赛,伤病影响发挥或者无奈退赛,就成了“状态起伏”、“需要调整”。

      功劳是集体的,或者某些未来的。压力和损耗,却是他一个人扛。

      他就像个最趁手的工具,最耐用的耗材。

      凭什么?

      /

      带着这种身体和心理的双重高压,两天后的男团决赛,樊振东再次披挂上阵。对手是法国队,其中就有他在之前比赛里输过的人。

      在先丢一局的情况下,他硬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和关键分上的搏杀,艰难逆转,为中国队拿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分。

      赛后,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来了。然而,让尚青云再次见识到什么叫手段的,是某家颇具影响力的体育媒体发布的战报封面图。

      那是一张比赛中的抓拍,构图精妙地只截取了樊振东被队友几乎全部挡住的那一帧。

      配文耐人寻味:

      樊振东一单两分难建功,两团一人一分凑胜利。

      巧妙地将团队胜利归功于队友各拿一分的均衡表现,而独得两分、并在决赛中逆转强敌的樊振东,成了难建功的背景板。

      京报直接把他带伤拼搏的身体彻底抹去,好像釜山世乒赛根本没有这个独揽大局的人。

      尚青云刷到这条微博时,刚下飞机,喉咙干的难受,正在狂喝水。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干脆利落地点进了那个媒体的微博主页,点了右上角,选择拉黑此博主。

      有些东西,当你不再抱有期待的时候,反而不会失望,也不会愤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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