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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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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第三遍时，虞然终于感觉到了。
他迷迷糊糊地从一堆空酒瓶中抬起头，眼前人影晃动，音乐震耳欲聋，脑子里像灌满了粘稠的糖浆。
摸索了半天，才从屁股底下把嗡嗡作响的手机捞出来。
屏幕上的名字让他迟钝的神经跳了一下。
顾璟。
这两个字在晃动的视线里有些重影，但依旧清晰得刺眼。
一年来，顾璟主动给他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都是言简意赅，公事公办——
比如“书落图书馆了”，或者“下周小组讨论时间”。
酒精让虞然的胆子前所未有地膨胀，也让那点被刻意压下的委屈和憋闷咕嘟嘟冒了出来。
他划开接听，把手机凑到耳边，没等那边开口，就带着浓重的鼻音，抢先嘟囔：“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背景音极其安静，与虞然这边的喧嚣对比鲜明。
“你在哪？”
顾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更沉，听不出情绪。
“要你管我……”
虞然舌头有点打结，下意识地顶了回去。
这句话在他舌尖滚了不知道多少遍，此刻借着酒意，轻易地溜了出来，“顾大少爷……不是……呃，不是嫌我烦吗？”
他说完，有点得意，又有点空落落的，没等那边回应，又自顾自地哼哼：“我跟朋友……喝酒呢！庆祝……庆祝我……”
庆祝我解脱了。
后面半句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他眼前晃过顾璟那双冷淡的眼睛，心头莫名一抽。
“地址。”
顾璟的声音打断了虞然的醉话，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干嘛？你……你还想来找我啊？”
虞然嗤笑一声，酒精让他格外大胆，“不用了，顾璟。真的，不用了。我不烦你了……以后都不烦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靠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周子皓似乎凑过来问了一句谁啊，虞然含糊地摆摆手，没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璟说了两个字，清晰，平静，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穿过嘈杂的背景音，钻进虞然混沌的脑海。
“定位。”
不是问句，是陈述。
虞然愣了一下，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在彻底罢工的大脑指挥下，迷迷糊糊地打开了微信，点开那个被拖到列表深处的黑色头像，发了个实时位置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手指一松，手机滑落到沙发上，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来。
最后一点意识里，是周子皓大惊小怪的声音：“卧槽？然然你发定位给谁了？顾璟？！”
后面的话，虞然听不见了。
彻底坠入黑暗前，他好像模糊地想：顾璟来干嘛？看他笑话吗？还是终于良心发现，要来施舍一点怜悯？
无所谓了。
他真的，好困。
……
不知过了多久，虞然被一阵晃动弄醒。
不，不是晃动。
是有人在挪动他。
一只手臂有力地横过他的后背和膝弯，将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笼罩下来，像初雪后的松林，瞬间冲淡了周围浑浊的酒气和烟味。
虞然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皮。
视线模糊，灯光昏暗，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正是顾璟。
他怎么会在这里？
幻觉吗？
虞然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顾璟颈侧的皮肤。
抱着他的人似乎僵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
“顾……璟？”
虞然含糊地叫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重的困惑。
“嗯。”
顾璟应了一声，抱着他转身，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酒瓶和东倒西歪的人。
他的步伐很稳，即使怀里抱着一个不算轻的成年男性。
卡座里，周子皓、李锐几个人酒醒了大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想站起来，却被顾璟一个冷淡的眼神扫过去，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和平时的疏离不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明明白白写着“别管闲事”。
“顾、顾学长……”
周子皓结结巴巴地开口，“然然他……”
“我带走。”
顾璟丢下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抱着虞然径直朝酒吧门口走去。
虞然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被颠得有些难受，下意识地在顾璟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衬衫面料，嘟囔了一句：“冷……”
顾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更快地走出酒吧大门。
秋夜的冷风一吹，虞然瑟缩了一下，往热源处贴得更紧。
顾璟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脱下自己的薄呢外套，不太熟练地裹在虞然身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顾璟的体温和那股好闻的气息，虞然像只找到窝的猫，满足地哼了一声，彻底不动了。
顾璟的车就停在酒吧街对面，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虞然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虞然歪着头，呼吸均匀，脸颊因为醉酒泛着红晕，嘴唇微微嘟着，毫无防备。
顾璟站在车门外，看了他几秒。
街灯的光线透过车窗，在虞然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映出一小片阴影。
褪去了平时刻意摆出的笑容和活力，此刻的虞然看起来有些稚气，也有些脆弱。
顾璟伸出手，指尖在即将碰到虞然脸颊时停住，转而拂开了他额前微湿的碎发。
然后，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引擎发动，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虞然偶尔发出的、细小的鼻息声。
顾璟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不断划过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
他开得很稳，偶尔等红灯时，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熟睡的人。
一年了。
这个小尾巴，总是精力充沛地跟在他身后，送各种在他看来“花里胡哨”的早餐，发一些没营养但看着就让人觉得吵闹的短信，在图书馆里偷偷打瞌睡，被发现时又会立刻摆出认真看书的样子，演技拙劣得可笑。
他习惯了早上在固定的地方看到一份合口味的咖啡，习惯了走进自习室时某个角落投来的、亮晶晶的视线，习惯了微信列表里那个永不消停的、带着可爱表情包的唠叨。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
直到今天下午，图书馆里，虞然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笑容底下，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真实的疲惫的空洞。
直到今晚，电话那头，虞然用带着醉意和不屑的声音说：“要你管我。”
直到他点开那个实时定位，看到闪烁在酒吧街的标志。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攫住了他。
不是烦躁，不是被打扰的不悦，而是一种更沉甸甸的、带着失控预感的东西。
所以他来了。
甚至没去想为什么要来。
车子停在虞然租住的公寓楼下。顾璟解开安全带，侧身过去，看着虞然睡得红扑扑的脸，犹豫了一下。
叫醒？
还是……
最后，他还是选择将人再次抱了出来。
虞然似乎被惊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氤氲着水汽的眸子茫然地看着顾璟近在咫尺的脸，半晌，傻乎乎地笑了笑，脑袋一歪，又靠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顾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抱着他走进电梯，按亮楼层。
用虞然口袋里的钥匙打开门，顾璟第一次走进这个他从未踏足过的空间。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意外整洁，暖色调的布置，沙发上堆着几个卡通抱枕，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点虞然身上特有的、阳光一样的气息。
很……虞然。
顾璟把人在主卧床上放好，动作有些生涩地帮他脱掉鞋子和外套，拉过被子盖好。
虞然睡得无知无觉，只是在被子盖上来时，无意识地蜷了蜷身子。
顾璟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虞然和几个朋友的合影，笑容灿烂得像夏日阳光。
旁边还散落着几本市场营销的教材和笔记，字迹有些潦草，但很认真。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最后又落回床上熟睡的人脸上。
一年来，虞然就像一道强行闯入他黑白分明、秩序井然世界的彩色涂鸦，吵闹，跳跃，不符合任何规划。
他起初觉得麻烦，后来……
后来似乎也习惯了这道色彩的存在。
甚至，在某些寂静的深夜，处理完繁琐的事务，他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看看那个小尾巴今天有没有发来什么傻话。
可这道涂鸦，现在想自己消失了。
顾璟的眸光沉了沉。
他转身走出卧室，带上门。
但没有离开公寓，而是走到客厅的小沙发上坐下。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顾璟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主卧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他睁开眼，起身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虞然不知何时把被子踢开了大半，睡裤的裤腿也卷到了膝盖以上，大概是觉得热。
但他又在无意识地瑟缩，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呢喃什么。
顾璟走近，俯身，想替他把被子重新盖好。
就在这时，虞然忽然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正好抓住了顾璟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睡眠中的绵软力道，并不紧，却让顾璟瞬间僵在原地。
“冷……”
虞然闭着眼，眉头微蹙，抓着顾璟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热源，然后拉着那只微凉的手，贴向自己温热的脸颊。
肌肤相触的瞬间，顾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虞然的皮肤细腻温热，因为醉酒还泛着淡淡的粉。
他就这样拉着顾璟的手，蹭了蹭，满足地叹了口气，眉头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顾璟一动不动，任由自己的手被他当作取暖工具，掌心下是对方柔软的肌肤和规律的心跳脉动。
一种奇异的热度，从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向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垂眸，看着虞然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微张的、泛着水光的嘴唇。
刚才在车上，在酒吧里，那种沉甸甸的、失控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比之前更清晰，更汹涌。
这不是他熟悉的情绪。
它脱离掌控，不合逻辑，却又真实得可怕。
良久，顾璟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于小心翼翼的姿态，将自己的手从虞然的脸颊和掌心中抽离出来。
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久久不散。
他重新替虞然掖好被角，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转身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走，依旧回到客厅的沙发。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