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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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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大的枫叶红到第二回时，虞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像条尾巴似的跟在顾璟身后，已经整整一年了。
午后阳光透过图书馆的落地窗，在深色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虞然蹑手蹑脚地将一杯还温热的拿铁放在顾璟手边——
半糖，加一份香草糖浆，顾璟唯一会接受的甜度。
坐在对面的顾璟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全英文的金融学专著，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淡的“嗯”。
连“谢谢”都省了。
虞然撇撇嘴，熟门熟路地在顾璟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掏出自己的课本——
市场营销学，大一必修，对顾璟那种大二就修完核心课程的天才来说，大概幼稚得像儿童读物。
周围投来几道视线，有好奇，有嘲讽，也有见怪不怪的漠然。
谁都知道，经管学院的虞然追法学院那个出了名难搞的顾璟，追了整整一年，成果是零。
哦，也不是零。
至少顾璟默许了他每天送早餐、占座位、在图书馆当个安静的背景板。
但也仅此而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虞然掏出来，是“狐朋狗友”群。
周子皓：【@虞然然哥，今天战况如何？顾大冰山化了吗？哪怕一滴水？】
李锐：【我赌五毛，还是那句‘嗯’，最多加个‘放那儿吧’】
张辰：【一年了同志们！我愿称然然为京大最坚韧的舔狗，没有之一】
舔狗。
虞然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微微发紧。
一年前，也是在这群人面前，他输了一场真心话大冒险。
周子皓当时挤眉弄眼地提议：“去追顾璟吧！追到就是赚到，追不到也不丢人——反正没人追到过。”
周围一阵哄笑。
虞然记得自己当时脑子一热，大概是喝了太多啤酒，又或许是被那句“反正没人追到过”激起了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他拍着桌子站起来：“追就追！谁怕谁！”
然后就是这一年。
送早餐，从最初的食堂包子升级到顾璟常去的那家小众咖啡馆的手冲和可颂。
占座位，摸清了顾璟每周的课表和常去的自习区域。
道晚安，从最初笨拙的微信消息到后来掐着点发一句简单的“晚安”，即使大多数时候石沉大海。
朋友们从一开始的起哄看戏，到中间的加油打气，再到最近几个月，劝他放弃的声音越来越多。
“然啊，算了吧。”上周聚餐时，周子皓勾着他肩膀，“顾璟那人，你也知道，眼里除了学业就是他家那个公司，心是石头做的。”
“就是，”李锐附和，“你这一年也够意思了，面子早就挣回来了，谁还敢笑你？”
张辰给他倒酒：“天涯何处无芳草，咱们然然这么帅，干嘛非吊死在一棵……”
“冰山”两个字没说出来，被虞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但虞然自己心里清楚，他们说得对。
一开始或许是为了面子，为了那个愚蠢的赌约。
可人非草木，三百六十五天，每天睁眼闭眼想的都是同一个人，哪怕对方给你的是背影和沉默，那种习惯性的关注和付出，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渗进骨子里。
可也仅止于此了。
顾璟的世界像一座守卫森严的城堡，虞然在城外徘徊了一年，连城门缝都没瞧见。
阳光移动了一点，落在顾璟握着笔的手上。
那手指骨节分明，干净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块样式简洁的腕表。
虞然盯着看了几秒，突然觉得有点疲惫。
一种深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就在这时，顾璟忽然抬起头。
虞然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
顾璟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偏深的褐，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此刻，那目光落在虞然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一两秒。
“有事？”
顾璟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淡平稳。
虞然心脏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在心里嘲笑自己。
一年了，居然还会因为对方一个眼神、两个字心跳加速。
“没，”他扯出惯常的笑容，甚至带了点刻意讨好的弧度，“看你需不需要续杯。”
顾璟的视线在他脸上又停了一下，然后移开，重新落回书页上。
“不用。”
两个字，斩钉截铁。
虞然笑容不变，手指却在桌下悄悄蜷了起来。
下午四点，顾璟合上书，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
这是他一贯离开图书馆的时间，雷打不动。
虞然也立刻跟着收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秋日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卷起满地金红的落叶。
顾璟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大，虞然需要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一个既不会太近惹人烦，也不会太远跟丢的距离。
一路无话。
走到法学院和经管学院的分岔路口时，顾璟停住脚步，侧头看了虞然一眼。
“我回学院。”
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虞然点点头，习惯性地摆摆手：“明天见。”
顾璟没回应，转身朝着法学院那座气派的灰色建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满地落叶上，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孤绝。
虞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楼门后。
他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群。
周子皓：【@全体成员晚上老地方？庆祝然然追爱一周年！】
李锐：【必须的！不管成不成，这毅力值得一顿大酒】
张辰：【然然呢？呼叫当事人】
虞然低头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按下发送。
虞然：【好。庆祝点别的吧。】
周子皓：【？庆祝啥？】
虞然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朝宿舍走去。
风吹过，一片枫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
虞然拈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叶脉清晰，红得像火，却也脆得一捏就碎。
一年的时间，像这片叶子，看着热烈，实则已经到了该凋零的时候。
他想，是时候结束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心里某个地方先是空了一下，随即，一种久违的轻松感，慢吞吞地弥漫开来。
像是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包袱走了太久，终于决定把它放下了。
至于那包袱里究竟装的是面子，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更模糊的东西……
虞然甩甩头，决定不去深究。
晚上七点，“老地方”酒吧已经热闹起来。这里是京大学生常来的据点，价格亲民，氛围放松。
虞然推开沉重的木门，喧嚣的音乐和混杂着啤酒、炸鸡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儿呢然哥！”
周子皓在靠里的卡座挥手。
虞然走过去，发现除了固定三人组，还多了几个平时玩得不错的同学。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扎啤酒和一堆小食。
“主角来了！”李锐笑着给他腾位置，“快快，自罚三杯，迟到十分钟！”
虞然从善如流地灌下三杯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的爽快感。
熟悉的喧闹、朋友的笑骂、弥漫的烟火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放松过了。
过去的一年，他的生活好像围着顾璟形成了一个单调的圆。
顾璟喜欢安静，他就少来酒吧；顾璟作息规律，他就尽量早归；顾璟对食物挑剔，他连点外卖都要下意识想想对方会不会觉得不健康。
像个被无形绳索牵引的木偶。
“发什么呆呢？”
张辰递给他一串烤翅，“喏，你最爱的新奥尔良口味，哥们儿特意给你留的。”
虞然接过，咬了一大口，久违的、浓烈的酱料味道在舌尖炸开。
他满足地眯起眼：“还是这个得劲。”
“那可不，”周子皓凑过来，揽住他肩膀，“你说你，非跟顾璟较什么劲。他那个人，活得跟个苦行僧似的，多没意思。生活嘛，就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周围人纷纷附和，说起顾璟的各种传闻：拒绝校花的公开表白、对追求者从来冷脸、法学院有名的独行侠、家世显赫但低调得近乎神秘……
虞然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那些他曾经努力搜集、揣摩的信息，此刻听起来竟有些陌生和遥远。
原来在别人眼里，顾璟是这样的。
原来在他自己心里，顾璟的形象，也早已被这一年的执念和滤镜涂抹得模糊不清。
他到底喜欢顾璟什么？
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那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还是那种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令人仰望的优秀？
或许都有。
又或许，只是最初那点不甘心，在日复一日的追逐中，被自己脑补成了深情。
酒意渐渐上涌，虞然觉得脸颊发烫，头脑却有种反常的清醒。
“对了，然然，”张辰碰碰他胳膊，“说真的，你还打算追多久？兄弟们看着都累。”
卡座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虞然。
虞然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抬起眼，环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不追了。”
三个字，说得清晰平静。
短暂的寂静后，周子皓率先“卧槽”一声：“真的假的？想通了？”
“早就该想通了！”李锐用力拍他后背，“欢迎回归组织，单身快乐万岁！”
“就是！明天就给你介绍漂亮学妹！”另一个朋友起哄。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大家纷纷举杯，庆祝虞然“脱离苦海”。
虞然笑着跟他们碰杯，冰凉的酒液灌入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点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但更多的是轻松。
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铠甲。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微信列表里，顾璟的头像安静地躺在置顶位置——
一片纯黑的背景，什么都没有，像他本人一样难以捉摸。
虞然点开，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他发的一句“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没有回复。
再往上翻，密密麻麻都是他的绿色气泡，对方的回复寥寥无几，且大多简洁到刻板。
他看了几秒，然后取消置顶，将那个黑色头像拖到了列表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拿起酒瓶：“来，今晚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喧嚣声中，谁也没注意到，被虞然反扣在桌面的手机屏幕，短暂地亮了一下。
一个来自【顾璟】的来电。
在震动的嗡嗡声被音乐和人声彻底吞没前，虞然正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滑落，被他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擦去。
灯光迷离，映着他微红的眼角和脸上终于不再紧绷、纯粹释然的笑容。
他确实没听见。
就像过去一年里，顾璟也从未真正听见，他那份小心翼翼的、带着赌约起始却不止于此的真心。
酒吧外，秋夜渐深，寒意渐浓。
法学院某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里，顾璟放下无人接听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霓虹闪烁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
桌上，摊开的金融报告旁，放着一个与周遭严谨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幼稚的卡通杯子。
杯子里，是早已冷透、却一口未动的咖啡。
窗外，一片枫叶被风卷起，贴着玻璃滑落，消失在下沉的夜色里。
为期一年的大冒险，在主角单方面宣告终结的这个夜晚，似乎真的落下了帷幕。
此刻的他，只想醉一场，然后醒来，迎接没有顾璟的、崭新而自由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