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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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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乐宴灵活转身,速转到仙鹤背后,不料仙鹤忽地展开双翼,那尖利的翅羽差一点戳进谢乐宴的眼睛里。
“呵,怎么样,不错吧。我可不是过去的仙鹤了,现在的我会把你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从额角滑落的鲜血刺激了仙鹤血脉里那些暴乱的血液,他突然惊觉自己是享受这种直接的血流成河的对弈。
谢乐宴很灵活,几乎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但仙鹤更狡诈些,那些他曾经弃若敝履的过往让他比自己想象得要更加擅长与神明争斗。
膨胀的羽毛阻碍了谢乐宴的视线,他放开神识,却在触碰到城墙边缘的时候如针扎般刺痛,他只能一边调转神识往其他方向铺展,一边正面接下仙鹤强韧的一踹。
“这座城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写满封印神力的禁咒,好好享受吧,你非常幸运,这本是我为那个神明选择的葬身之地。”
仙鹤看到因为神识受阻而露出些许痛苦神色的谢乐宴,没来由地感到畅快,这是他啃食着自己痛苦铸成的牢笼,没有神明可以逃脱。是他赢了,合该他赢了!
“这里的每一个禁咒都是我翻遍了先人典籍精挑细选出来的,很痛苦对吗,这是你们应得的,我也要让你们尝尝我曾经的痛苦。”
仙鹤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即使失去洞察一切的神识,谢乐宴的能力还是超过他太多,无论是身体上的反应速度,还是对灵力的使用,都与那些尸位素餐的神明不一样。
那些神明在经过最初的覆灭后,大多也都流落到下界。离开神宫后,神明们无法再利用获得的信仰之力转化成神力,只能笨拙地学习重新使用灵力。
但谢乐宴看起来完全不同,他能够无比纯熟地运用自身经脉激发出灵力的最大作用,就像一个从小学习修行的人一样。
谢乐宴也无法始终保持最好的状态,随着他们越深入这个小世界,他受到的掣肘就越大,他的左臂无力地垂下,仙鹤的羽毛在上面留下了一道贯穿而过的伤疤。
仙鹤对他的仇恨来源于对同族的移情,对谢乐宴来说,原本并不存在与仙鹤不死不休的惨烈状况,但他答应了祁雨之神,给他一个终局。
对祁雨之神来说,不会再有比让这个虐杀了他的人死去更好的终局。
谢乐宴对祁雨之神与其说是兔死狐悲的悲凉,倒更像是他乡遇旧人。
他承了祁雨之神的情,也自当为他做些什么。
突然之间,神宫开始震动,这震动来自于极深的地下,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极乐的本体。
晃动的大地好像在告诉谢乐宴幻境外的他们正在努力救出被关在这里的他。
干练的发绳在仙鹤的进攻中被削断,长发披在身后的谢乐宴看起来才终于有了那种不把人看在眼里的神明的样子。
仙鹤就是痛恨这样的神明,古井无波的眼神里好像没有什么能入得了他们的法眼。他们的爱恨不会为这些终究要逝去的生命短暂停留,他们只会抬眼去看那漫漫星河,宁愿沉默也不会回应他的呼喊。
“为什么,你明明都要死了,却还是不求饶?”
尽管看上去仙鹤要比谢乐宴惨烈许多,但仙鹤始终坚信谢乐宴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有任何神明可以在他精心布置的禁咒深渊中脱身。
“你见过楼兰仙吗?”
对于久远的神宫记忆,谢乐宴几乎无法说出个一二三来,他自混沌中苏醒后就忘却了许多事情,那些遥远的回忆就像是水月镜花,轻轻一碰就碎了。
“怎么,你还想让他给你报仇?没用的,就算他来了,也得跪倒在这禁咒神宫里。”
提起楼兰仙,仙鹤的态度和祁雨之神出奇相似都是三分厌恶中带着七分恐惧,若要说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不同,那就是仙鹤的恐惧里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畅快。
“不,我并非他的友人,恰恰相反,我与他有着不死不休的仇恨。”
说罢,二人又重重打在一处,谢乐宴的手臂开始颤抖,无论是脚下的土地,还是周边高耸的建筑,都毫不留情地向他施加着精神控制。
“哈,那真不错,楼兰仙可不值得交朋友。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我们还有其他分歧呢。”仙鹤边说着,头颅变回了鹤的样子,他长长的喙就要去啄谢乐宴的眼睛。
谢乐宴握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仙鹤的腹部,打得仙鹤的头也向后仰倒,重重飞了出去。
不过谢乐宴也没有力气继续追击,半跪在地上,膝盖上的伤口触碰到地面上的沙石和禁制,火辣辣疼痛。
“你对他了解多少,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谢乐宴踉跄起身,追击到仙鹤身前,控制住他的身体,召唤出本命武器来横亘在他的脖子上。
仙鹤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机会,只能喘着粗气束手就擒。
“他就是一个疯子。”
仙鹤吐出一口血水来,技不如人他认输了。
他汲汲营营,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没意思,仙鹤暗暗唾骂着自己。
事到临头了,仙鹤于是才感受到一种轻松,他的整个前半生,都在被压迫和慌乱恐惧中度过。后半的时间,他却全然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成了那个压迫别人和制造恐慌的人。
于是他也像曾经对他做出那些恶行的人一样,遭到了同样的报复,得到了同样的结局。
他并不觉得这是谁的错,只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他无法打破命运赐予他的枷锁,于是终究被这枷锁拖入深渊。
“他是内廷的神明,却常常到外廷来。在外廷,只要他出现就会引起轰动。外廷的低级神明都来巴结他,他很聪明,他接受了所有的贿赂,却只是给出语焉不详的答复。但那些低级神明还是死心塌地地为他做事。他擅长玩弄人心,喜欢流血战乱,他在神宫很有地位,我倒是没有和他直接接触过。关于他的一切,也只是道听途说。”
谢乐宴收起匕首,认真地听他回忆。
“我唯一一次见他,就是在神界覆灭的时候。他来到外廷,打开了所有神兽的监牢。他放出了神兽,也放出了邪兽,任由邪兽肆虐人间。他见我没有离开,对我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告诉我,去吧,去把下界搅弄个天翻地覆。”
仙鹤的身体颤抖着,每每提及这段回忆,他都觉得荒唐恐怖,因此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我看见硕大的陨星坠落,神宫霎时间倾颓消散,他就这样踩着同族神明的尸骸,一步一步往下界走去。后来我也离开了,但是为了不再遇见他,我选择了这处远离尘世的地方。”
死亡的感受对仙鹤来说非常奇妙,在神界几乎没有死亡的概念,那里只有近乎停滞的长生和永恒。而现在,仙鹤感受着身体里急速消散的活力,他的神魂感到从未有过的轻盈。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仙鹤降世,原本应当是一个神迹。
可他搞砸了一切。
幸好,恶有恶报。他这一遭,走得跌跌撞撞,没有功德无量,晚景凄凉。
他好像听见这个小世界的法则在低吟,是否也在庆贺他的离开?
他听不见了。
“说起来,我从未见过你。你是何种神格的神明?”仙鹤问。
……
神宫里起了一阵微风,将谢乐宴的回答吹到了他的耳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真好。真好。”
仙鹤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他吞噬。
谢乐宴上前,盖住了他的眼皮,大地颤抖地更加厉害,失去了仙鹤灵力的供给,极乐所创造的小世界开始崩塌。
先是天空破开无规则的大口子,破开的天空外是成片成片的虚无。地面也开始下陷崩塌,神宫中的神殿也倾倒破碎,谢乐宴几乎没有办法行动。
神界覆灭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想。
不久之后,他随着下陷的土地一起沉降,身体却很轻,他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呼喊。
他又一次闭上眼,直到刺眼的日光洒在他的身上。
“乐宴!”
谢乐宴睁开眼,如愿见到了等候在侧的燕楼峥。
燕楼峥接过伤痕累累的谢乐宴,“你吓死我了。”
他说,声音低沉嘶哑,好像还带上了一点点微末的哭腔。
“我没事儿。”
他拍拍燕楼峥的手臂,任由他抱着自己走出废墟。
若隐怀端坐在蒲团上,身前睡着几个穿着城主殿侍从衣服的人,他们都是被仙鹤抓来侍奉的人,其中就有绝寒弥。
他和燕楼峥从城主殿的地牢中将人解救出来后,燕楼峥没有停歇地又出去寻找谢乐宴。
若隐怀默念着净心咒,将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禁咒慢慢除去。
袁问看见二人回来,赶紧迎了上去,显鹤也恢复了意识,她对着谢乐宴鞠躬,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小世界里的事。
谢乐宴很快恢复了体力,谢绝的燕楼峥的跟随,一个人来到四方神殿里,收敛了四位神明的残骨。
祁雨之神向他道谢,而后终于能够如愿地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