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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暮色结霜之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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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的路,直到五台山之前,晴昼多少还算有点数,但根据谢冉的描述,五台山的冷尚且不足,不知还要北上到哪里。
她这样想着,眼神不自觉地就飘到对面谢冉身上去:他肩上的藤蔓是几时开出花来了,晴昼没有注意到,而现在正在缓缓萎缩回去,变成贴在蔓子上的花苞,极度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蛰伏在谢冉颈侧。
晴昼皱皱眉,她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感觉很难界定它的生死……
“晴昼。”
“……啊?”
糟了,这小子居然醒了。
谢冉歪着头,倒还是一动不动的懒散样子,只是抬眼看着她:“你该不会喜欢我吧?”
“!”
晴昼吓得往后一仰头,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车板上,宋老板和老林这下全都看过来,谢冉看她居然撞到头,下意识地支起身子,不过晴昼好像没事,他又靠回去了。
晴昼瞪他一眼:“闲的你是吧!”
谢冉居然还笑得出来,在晴昼看来尤为欠打,万幸他困得很,总算以秒睡保住一条小命。
一路无事,晴昼也睡着了,车马颠簸,睡的也不实在,醒时看天色,已经日暮,肚子识相地叫了两声,是时候叫谢冉下去做饭了。
老林中午时换到了自己人的车上,宋老板得以在车里躺下休息,时不时咳嗽两声,脸色灰败,谢冉同她坐在一侧,靠在门角睡觉。
“谢冉。”晴昼轻轻踢了他一下:“做饭吧?”
谢冉睁开眼睛,看看没什么动静的宋老板,又探头看看外面,摇摇头:“再往前走走,有处落脚地,大概一个时辰。”他看过来:“你饿了?吃些干粮垫垫。”
晴昼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犹疑地眨眨眼:“你来过?”
“嗯,来过。”
“一会儿就入夜了。”
“嗯,在那住下。”
“是你从家里出来时经过的?……还记得这么清楚?”
“家里?”谢冉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啊,是了。”
“——不会已经搬走了吧?”
“哈哈哈,不会。”谢冉看她一脸不信,摇头,又点头:“——死了倒是可能吧。……江湖嘛。”
“我看你不像是江湖人。”晴昼脱口道,见他看过来,补道:“——哪有江湖人天天在家种菜的。”
谢冉嗤笑:“还有江湖人天天在义庄缝胳膊腿儿呢!”
“我不是江湖人。”晴昼撩开帘子打量外边:“我没入过江湖。”
谢冉眨眨眼:“真的假的,你别欺负我没读过书啊。”
“……”晴昼置以一个嫌弃的眼神:“跟你读没读过书有什么关系。”
“你看你这人,就一点都不乐呵。”
“像你,一天不知道乐个什么。”
“哈哈哈哈哈——”
晴昼看着他大小,眼睑上的那颗痣这时又隐没了,面目上只剩下十分的明粹——亦或还掺着三分癫色?
宋老板被他闹醒,咳了两声,自己支起身子喝水。
晴昼给他递过去:“还好?”
“多谢。”他看出天色将晚,问谢冉:“怎么不休息?”
“再走走,到住处就歇。”
宋老板皱皱眉:“中午不是刚过了一个驿站?”
“不是驿站。”谢冉往后倚了下,将窗帘拨开一条缝隙:“这是枫华谷啦。”他说完斜来一眼,好像意味深长。
晴昼皱着眉看他故作深沉,心道枫华谷怎么了,过了长安可不就是枫华谷吗?
宋老板突然猛咳了两声,把她吓了一跳。
“你要去他那里。”宋老板抬眼看他。
谢冉看晴昼一脸茫然,答道:“一个故人。——当然要来,好久没见了。”
宋老板把水袋拧好递回去:“……我不同意。”
“没什么。”谢冉笑笑:“他又不会真杀了我。”
晴昼又拧起眉来:“到底是故人还是仇人啊?”
“是个好人。”谢冉大笑。
晴昼看看他,又看看宋老板,没说什么,收好水袋坐回去了。
宋老板体弱,刚清醒了两句话就又睡着了,晴昼试探性地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他同不同意,对你也没什么影响啊。”她一摊手,让谢冉看看宋老板。
“嘿,你想说我趁人之危呀。”谢冉捞起他的手来把了下脉,摇摇头:“没事,等到了再说吧。”
“得煎药给他了。”
“小石榴会。”谢冉不知到底想在外面看到什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往外看了好几次,这次晴昼也跟着看了看:夕阳将枫华谷染的更红了,铺陈开去的像是名贵的红缎,让人看着时逐渐生出安宁来,但那堪堪扒住树梢的夕阳,总是要落下了——
……
“老板,前头有灯啦。咱到前面问问吗?”
“就停在门口吧。”谢冉回答。
晴昼往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里两盏灯火,映出一个小院的轮廓来,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是这儿了?”
“是这儿。”谢冉笑答,又去看了看宋老板,人已经昏迷不醒。可他号脉时并无太多担心,于是晴昼看出,他方才笑容之下的几分凝重,当不是因为宋老板。
小院的灯火已透过车门上的窗纸传递过来,马车减速停下,谢冉忽道:“都别动。”
晴昼动作一顿,可谢冉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抢先推门下车了,他肩上的藤蔓幽幽绽出花来,晴昼总觉得这东西奇怪,又皱起眉。夜风穿入车中,宋老板猛呛两声突然惊醒,晴昼两边都想顾一时间两边都顾不上,只好先看看宋老板,这会儿功夫身后突然一声异响,仿若什么利器直直刺入血肉,车夫惊叫了一声。
她心里一紧,要下手看看出了什么事,转身的功夫,外面小石榴和老林接连惊叫,她探出身子,却被适时来到车前的吕和给挡住了视线。
“姑娘,谢公子劳您帮我把宋老板带下来。”
晴昼冷下脸来看着他。
此人是什么时候下车的?况且谢冉刚下车不久,真的交代过他?
车外有什么人收刀入鞘,踱步到车侧,留下一句:“他在哪儿,带他下来吧。”
谁?宋老板?晴昼看向吕和,他轻轻点点头。
宋老板终于清醒过来:“谢冉呢?”
“……”晴昼转过身:“我带你去找他。”
吕和在下面搭手,直接把人过到背上背走了,晴昼紧随其后下车,一眼看见小石榴和其他同行的人都在一处围做一团,她扫视一圈,没有谢冉。
老林站在外围,面有怒色,直勾勾盯着院里的方向,似乎气不过,到底拔腿就要冲过去——又猝然被人墙之中伸出的一只手拽住,没再动步子,往后看去。
晴昼脑中轰鸣起来:那是谢冉的手。
是浸润鲜血的、谢冉的手。
“谢冉!”她奔到人墙之外抓住了那只手腕,触手黏腻温热,谢冉好似察觉到她,松开了老林。
小石榴离得最近,从重重围困中抬起头来:“快拿止血散来啊!”
老林重重沉下一口气来,指了个人:“快去。”
终于腾出了空,晴昼闪身进去,恰逢谢冉抬起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她只来得及徒劳地张张嘴:“……伤到哪儿了?”她蹲下身去在他身上探查,一下在他胸前抓到他的手,惊惶地看了他一眼,摁在他的手上。
他肩上盛放的白花几乎碰到晴昼的脸,触感若有似无,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到它,但此时已无心研究,谢冉身上的血窟窿像是开闸的水库,血液已经顺着她下沉的手腕流到她的手肘,又连珠串似的滴落地面。他垂下头去,额头抵住晴昼的肩膀,将极轻的喘息闷入地下。
“止血散来了!”小石榴直起腰,接过同门的药,晴昼赶紧把谢冉撑起来:“先上药……先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