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大树好乘凉》赵子川

52、第 52 章

　　贾三爷虽年迈声音不够洪亮，但他一出声，大家就静默了，站回了自己的原位。
　　他见状，才慢慢开腔：“毕竟现在，我们不光有五方真神照拂，也有河神庇佑。今日虽是祭拜五方真神，但也不能忘了对河神的敬重。请大家随我再向河神叩首。”安抚完波动的情绪，他在贾高的搀扶下弯下自己枯瘦的身子骨，一字一句慢慢地说：“河神在上，下一个甲子年请继续庇佑吾村，请受吾等一拜。”
　　大家也跟着纷纷照做，怕慢了一步，惹怒了河神。我们作为外人，又站在最后，没有行礼，看着众人整齐有序地跟着贾三爷虔诚地敬拜。
　　可意外终究发生了，这个假河神不受礼。只见一道黑色的雾气直接从崖底直冲上来，如一柄利剑出鞘，周围黑气萦绕，显得阴气森森。不光小孩就连大人也被吓得惊呼起来，刚平息的慌乱又开始了。
　　叶蝴蝶突然用手捂在我的嘴边，低语着：“这黑气，有毒。”
　　我屏住呼吸瞳孔一缩，看到有小孩开始咳嗽，然后昏厥，其中就包括狗娃。他阿爸抱着他疾呼，可小孩开始脸色翻白惹人心急。一个两个三四个，吓得村民们哭天抢地。
　　更有惊慌者直接跑到贾三爷跟前大声求救：“三爷救命，三爷救命。”
　　找到主心骨的大家，开始向贾三爷蜂拥而去，这洪水般的架势吓得贾高和村长联手护在了经不起风吹的贾三爷跟前。可病急乱投医的大家岂会放弃，都如热过上的蚂蚁往里挤，眨眼间便慌乱如热粥。贾三爷的下人们护主心切，也加入这锅粥里，你拉我，我扯你，好不混乱。
　　我和叶蝴蝶退在一边低语：“它不是在你的袖中？”
　　“你看天。”
　　顺着她的话音一落，我抬头一望，刚才还阳光普照的天空顷刻之间便披上了一件黑袍，似要把这里包裹得严严实实。而当天空越来越黑之时，本瘫倒在怀里的稚童们纷纷起了身，行动自如起来，喜得大人们转悲为喜，欢呼起来。
　　“不对，他们想去崖边。”发现孩子们行动轨迹不对劲的大人疾呼出声，“快，快，拉住他们。他们失魂了。”
　　有了提醒，大人们纷纷或拉或抱阻止了他们异样的行径，可被拦住的小孩子没有因为大人们的阻挠而放弃自己的使命，即便被拽在手里、抱在空中也还在挣扎着四肢想往崖边去。贾高也顾不得贾三爷，和村长守在崖边，不让失常的孩子们靠近。
　　又一轮的哀哀欲绝声响起：“我的儿呀，你怎么不认识阿妈了？”“狗娃，醒醒，看看阿爸。”“别去，阿奶在这儿。”
　　眼见形式越发的怪异了，心慌的我拉住叶蝴蝶的手腕：“小蝴蝶，他们怎么了？”
　　她锐利的眼睛从他们身上扫过，告诉我：“他们年幼，中了黑气里的毒。”
　　看着大家伤心欲绝，听着他们嚎啕大哭，心里对这股黑气实在有些气。毕竟，受灾的是最最无辜的小孩子们。我一个箭步走到最近的稚童旁边，起手就对着他的口鼻作势，想将被他吸入的黑气逼出。虽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效，但现在算是死马当活马医。
　　好在我运用灵力一抽，被他吸入的黑气果真被我逼出一丝。我立马绞手一收，再念决毁之，只见黑气一震，荡然无存。而孩子失神的眼也慢慢恢复了精神，望着家人喊出了“阿妈”二字。我悬着的心也稍有松弛。
　　我的行动不过一瞬，他的母亲被突来的劫后重生感动得哭了，抱着孩子就向我叩首，嘴里喊着：“神仙神仙，谢谢神仙。”
　　这一有效拯救，让在场失魂的大人们重新找到了新的希望，纷纷向我跑来，甚至有人跪在地上，高举自己的孩子，嘶声裂肺地哭喊，希望我能先救他。可一下子围得太多，让我不知下一个该救谁。现场混乱一片。
　　叶蝴蝶见状，直接一个出手，把围着我的人都荡开一丈，然后振臂一呼：“急，就一个也别救。”这一声，的确把失去理智的大家暂时拉回了冷静。
　　村长也站出来维护秩序：“既有仙人相助，你们也不要过于担忧，按年岁，从最小的开始。”
　　在村长的招呼下，大家开始井然有序地排起了长龙，但毕竟是个村子，稚童也不多。加上叶蝴蝶的助力，施救快了很多。苏醒过来的稚童在大人们的带领下纷纷向我们道谢。
　　就连村长也亲自来道谢，并拉着我们往最前面，和村里德高望重的贾三爷并排而站。他保持着一贯的慈眉善目，向我俩致谢。
　　就连难露好脸色的贾高也扯动着嘴角向我们多说了两句：“不成想二位还有此等仙术，看来父亲的日行一善，果真有善果。”
　　而被我们救治后，乌黑的天开始微微透出亮光，这些黑气在慢慢减弱。看到希望的大家开始面露喜色，重新归位，继续祭祀。贾三爷也重新整理衣襟，准备继续。
　　可就当一缕朝阳即将破云而入时，一股更为浓郁的黑气又从崖底喷涌而出，仿佛要把这淡化的黑继续加浓成墨。这一次，大家虽怕得瑟瑟发抖，抱作一团，但没了第一次的大呼小叫。
　　突然，一声尖锐的狂笑划入天际，更刺入我们的耳朵，我的身子也仿佛被一震，再看四周，已有人不稳倒地。
　　“河神。”最先站出来的是贾高，他向着断崖一跪一作揖，大声一呼，“您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等。是献给您的祭品不够吗？您还想要谁？我可以以身献祭。”
　　贾三爷厉声批评：“高儿，你休要胡言乱语。”
　　贾高冷眼看向在喘气的贾三爷，冷冰冰的眼睛里仿佛能射出利剑：“父亲，当初您不就是献祭了别人才平息了河神的怨气。”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就连我也大为吃惊，向叶蝴蝶看去：小蝴蝶，两口棺材，是献祭。
　　她用眼神淡定地扫过我，然后落在贾高身上：他们父子二人，开战了。
　　“你你你。”贾三爷被气得连退几步，好在村长正在他的身后，上前扶住了年迈的他，他才喘着气呵斥这个不孝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贾高冷笑一勾，从从容容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浮灰，然后看向贾三爷，说出的话就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开即将被永久尘封的过往：“父亲，您难道忘了，上一次破格大祭祀是为了什么？这座坍塌的桥又是因为谁？”他朝空无一物的断崖指去，冷静的话语里透着无情的质问：“您就真的以为这段龌龊的往事，除了您就再无一人知晓？”
　　越听越气的贾三爷抖着手，喘着大气看向贾高，嘴里无力地咬着：“你，你，你。”
　　不明其理的其他人凑上来问：“高哥，你在说什么？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你们当然不知道。”贾高朝众人一扫，立马看向气喘吁吁的贾三爷，“因为知道的人都作古了。而当事人，只剩下。”
　　他没有说完，但他坚定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大家答案。大家纷纷将存疑的目光转向被村长搀扶的贾三爷。
　　贾高的话如来自幽冥地府的声音，冷冷的透着绝情：“父亲，是您说，还是我说。”
　　贾三爷被气得心绞痛，用手捂着心口直喘气，额头开始冒汗，腿脚也开始站不稳，俨然一副要去了的模样。可他被村长牢牢地扶着不让坠地。突然懂了的他，不再温柔地看向村长，嘴里恶狠狠地嚼着两字：“你，也。”
　　尽职尽责的村长没有说什么，因为贾高开始说了：“四十年前。”他特意转向大家：“举行了不止一场祭祀，一场在这里，一场在崖底。”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说完还特意看了看瑟瑟发抖的贾三爷。
　　我则朝叶蝴蝶贴近：小蝴蝶，他是替那两口棺材伸冤？所以才故意改了贾三爷的镇压符咒。
　　她没有多说，只是看向贾高，微微点头。我也继续看过去。
　　贾高忽然在嘴角扯出一丝自嘲：“是我们对不起她们。”刚一说完，他就突然跪下，低头痛苦自责：“才会失去五方真神的庇佑。”
　　“什么？！”大家在惊呼声中开始催促他讲个明白。
　　而此刻的贾三爷已经被气得双眼一翻，眼看就要晕过去了。
　　贾高在千呼万唤中抬起了悔恨的眼，慢慢道来：“四十年前，贾家村是一处被五方真神庇佑的世外桃源。而我的父亲，执意想出去。他不管祖制，找到了洞口，破开了门洞，走了出去。发现外面的世界的确很好。可是他对神明不敬的行为引起了山洪。进山采药的他被困其中。他知道是自己冒犯了神明，只好回来想办法赎罪。神算子告诉他，只要出山的人意愿一多，神明感应，会顺应自然，就不会再阻挠。他便回来哄着大家也出山，还出资修桥，想直接联通村子和洞口，让更多的人出山。可惜，桥刚修好，便塌方，摔死了不少出山的人。”
　　不为人知的故事一说完，大家一阵唏嘘，毕竟这段历史差点就被仅剩的贾三爷带走了。看向贾三爷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