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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病起·谋局 病愈便布棋 ...

  •   苏浅浅病愈后首次回到书房,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并非环境改变,而是心境。

      那日萧景琰那句「东宫还不至于离了你就转不动」的别扭关怀,和那根实实在在的百年老参,还有那包甜得恰到好处的杏仁酥——像一小簇火苗,烘得她心里暖洋洋的。

      当然,乙方之魂立刻提醒她:【别飘。尾款还没到手。甲方只是肯定你的工具人价值。】

      她深吸一口气,在回廊上停了一下步。

      掏出小本本,翻到「项目阶段性总结」那一页,写了一行字——

      「病假三日,项目进度未受重大影响。甲方独立应对督查,表现超出预期。结论:甲方抗压能力达标,乙方可适当降低监管频率。」

      写完觉得太冷静了,又在旁边画了个大拇指。

      然后摆出最专业的姿态,抱着新整理好的资料走向书案。

      萧景琰正与幕僚低声商议,见她进来,话语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确认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然后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她旁听。

      苏浅浅福了一礼,在侧席落座。

      坐下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被挪近书案了约莫一寸。

      【嗯?谁挪的?】

      她看看萧景琰——他在听幕僚汇报,没看她。

      【算了。可能是打扫的下人。】

      幕僚正在汇报督查组的最新动向:「……齐王殿下坚持认为霉变必是运输途中护卫不力,加之近日天气潮热所致,要求严惩押运官周炳及其所属一众人员,以儆效尤。三司中已有两位大人附议。若真如此定论,殿下的失察之名——」

      另一幕僚忧虑道:「殿下,若真如此结案,您『督办不力、用人不明』的过失便坐实了!虽不致重罪,却足以让您刚有起色的声誉再受重创。陛下那里也——这分明是弃车保帅,拿具体经办人的脑袋来堵悠悠众口。」

      「他们找不到运输环节的实证,便想快刀斩乱麻,把罪责推给执行层,顺便咬死殿下失察之过。」

      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病愈后的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

      众人目光聚焦于侧席。

      苏浅浅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殿下,诸位先生。」她福了一礼,「对方此计毒辣之处在于,它部分『属实』。」

      一位老幕僚皱眉:「太子妃此言何意?」

      「运输途中确有疏忽。周炳手下的人在渡口停泊时确实存在监管空档——否则他们也没机会在粮袋上做手脚。」苏浅浅说,「殿下作为总负责人,『失察』之过——板上钉钉。」

      幕僚们面面相觑。

      「若我们一味纠缠于『是否全程霉变』或『是否有人陷害』,反而会陷入对方节奏。」她把手里的资料分发给几位幕僚,「他们会说:太子推诿卸责,不敢担当。这个标签一旦贴上——比失察更难撕。」

      「那依太子妃之见,该当如何?」一位老成持重的幕僚捋着胡须问道。

      「认小过,揪大罪。」

      六个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认小过?」一位年轻幕僚诧异道,「太子妃,这可是主动往陛下面前递把柄——」

      「对。」苏浅浅眼神锐利,「殿下应立即上表,主动承认对押运队伍监管不严,确有失察之过。自请罚俸半年,并承担此次霉变粮草的部分折损费用——拿出东宫半年的公用开支来垫。」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不是主动往坑里跳?自请罚俸还不够,还要掏钱?

      萧景琰却眸色深沉,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说下去。」

      苏浅浅拿起林峰递上的密报:「殿下主动认下这『小过』,展现的是担当和气度。陛下和朝臣会想——太子都认罚了,难道问题全在他一人?自然会去追问:根源在哪?」

      她将文书摊在案上:「这时候,我们再抛出真正的杀手锏。」

      「这是林侍卫设法从江南快马加鞭送回的密报——已核实过来源。经查,首批漕粮在松江装船前,江南粮库一名书吏曾记录『部分粮袋有受潮迹象,提请抽检』。但这条记录被库管官员强行划去,并未上报。而那名库管官员——」

      她抬头,语气平稳:「与齐王殿下的门人,每月有固定银钱往来。银票上的印信——是齐王府账房的。」

      书房内瞬间安静。

      没人说话。只听得见烛火噼啪的响声。

      这才是真正的突破口——将矛头直指装船前的源头,直指江南官场的舞弊!而那条暗线,隐隐通向齐王府。

      「我们认『失察』小过——却要逼他们去查『舞弊』大罪!」苏浅浅总结,「只要陛下下令彻查江南粮库,这条线就会一路烧上去。齐王的人为了自保,必定互相倾轧——到时还怕挖不出真凭实据?」

      一位白胡子幕僚站起来,颤巍巍朝苏浅浅一揖到地:「太子妃此计——以退为进,格局大开。老朽在官场四十年,第一次见到如此——如此——」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

      「如此高ROI的方案。」苏浅浅帮他接上了。

      「啊?」

      「回报率。」苏浅浅微笑,「高风险高回报——但实际上是低风险。因为失察之过本来就要落在殿下头上,不如我们主动背——顺便把赌注翻到对面。」

      幕僚们眼中尽是叹服。这位太子妃,病了一场,谋略竟似更加老辣犀利。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欣赏——但苏浅浅没注意。她正忙着在幕僚中散发整理好的分析表格。

      「便依此计。」萧景琰沉声道,「立刻草拟请罪奏章。语气不要委屈——要坦诚。林峰——」

      「在!」

      「加派人手,务必保住江南那名书吏和库管官员。他们是关键人证。」

      「是!」

      众幕僚精神振奋地退下安排。

      书房内再次剩下两人。

      苏浅浅松了口气,习惯性地去掏小本本记录「项目进展」。摸到小本本的同时,指尖碰到了袖中的玉佩。

      她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本子掏出来,开始写——

      「方案已通过甲方及团队评审。批复速度:三分钟。甲方决策效率:从中→快。进步明显。」

      正写着,一道阴影落在本子上。

      萧景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病刚好,不必过于劳神。」

      苏浅浅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的冰寒少了些,多了些她一时读不懂的东西。

      「没事,殿下——」她站起来的动作急了些,身子忽然晃了一晃。

      一只大手立刻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灼得她皮肤都烫了一烫。

      「……」萧景琰蹙眉,「回去休息。」

      「真没事。」苏浅浅站直了,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一声,「就是起来猛了——缺乏糖分。吃点东西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必要时间多了片刻。

      然后松开手。

      「膳房今日做了桂花糕。」

      「……啊?」

      「让春桃送去你房里。」

      「可是——」

      「不是给你一个人做的。」萧景琰移开目光,「林峰也爱吃。」

      苏浅浅眨眨眼。

      【林峰爱吃桂花糕?上次他不是说桂花糕太甜了吗——当时殿下就在旁边听着。】

      没来得及追问。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

      「殿下!娘娘!不好了!关押周炳的地方走水了!」

      两人脸色骤变。

      果然!齐王要灭口!

      「人怎么样?」萧景琰急问。

      「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了——周炳受了些惊吓,没大事。但是——」小太监喘着气,声音发抖,「但是他在混乱中竟抢了一把刀,划伤了自己手臂,然后跪在地上喊——说、说是殿下您派人杀他灭口!现在督查组的人全过去了!」

      一刀。一刀就划破了整盘棋。

      苦肉计!

      齐王见无法悄无声息地灭口,竟立刻顺势而为,导演了一出「太子欲杀押运官灭口」的戏码。这比单纯的灭口更狠毒——直接将「残暴狠戾、掩盖罪行」的罪名扣死。而且伤口在周炳自己身上,刀在他自己手里——说是自伤也行,说是被逼自残也可。

      双重解释,两头堵。

      刚刚因苏浅浅的妙计而稍缓的局势,瞬间急转直下。

      萧景琰面色铁青,周身杀气四溢。

      苏浅浅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她反手抓住他的胳膊,语速极快:「殿下。别急。」

      萧景琰转头看她。

      「这是机会。」

      「机会?」他的声音沉得发冷。

      「对。他既然演了这出苦肉计——我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殿下,你立刻赶过去。态度要愤怒——但不是气他诬陷殿下。是气『竟有歹人在东宫管辖之地行凶,惊吓朝廷人证』!听懂了没有?把重点从『是否灭口』转移到『谁在行凶』上。把他们造的矛头掰下来,扔回去。」

      「然后——立刻请太医。当众给周炳治伤。最好的药,最关切的态度。他不是受伤了吗?我们就表现得比谁都心疼他这个人证。自己划的伤也要用好药——让他自己不好意思。」

      「再然后——以保护人证、彻查行凶者为由,强行把周炳的控制权从督查组手里抢过来。放到我们自己的地方。理由现成的:人证在此遇险,足见督查组护卫不力。东宫作为督办方,有责任护他周全。」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还带着病中的微哑,但逻辑像刀刃一样锋利。

      一环扣一环。

      瞬间将对方的毒计拆解,反过来制造了抢夺关键证人的机会。

      萧景琰看着她。

      眼前的女子明明刚刚还病弱得差点晕倒,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她的手指还扣在他手臂上——力度很轻,但位置很准。

      他心中的焦躁和杀意被她的话语迅速抚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格外坚定的信任——和与有荣焉的骄傲。

      「好。」

      他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随即松开。

      「你留在书房。」

      「殿下小心——」

      「孤去去就回。」

      转身大步离去时,背影决绝而充满力量。

      苏浅浅慢慢坐回椅子上。这才感觉后背惊出了一层细汗,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好险。齐王这招真狠。打的就是应激反应——如果刚才殿下慢了半拍,或者我慌了,现在周炳已经被对方锁死在受害者的位子上了。】

      她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刚才大脑高速运转后的生理反应。

      看着窗外萧景琰远去的方向,她把茶盏重重搁下。

      「春桃。」

      「在!」

      「备纸。我要写一个审讯方案。」

      「现在?」

      「现在。回去再喝桂花糕——先干活。」

      她翻开小本本的新一页,在第一行写了个标题——

      「周炳攻心方案。目标:七十二小时内反转证词。」

      然后她的笔停了一下,在本子边缘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行小字——

      「殿下刚才握的是我的手——不是手腕。是手。」

      写完飞快地划掉了。

      但那行字还是能看清。

      窗外暮色渐浓。

      她知道,另一场更加凶险的正面交锋,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她和他——不再是各自为战。

      是背靠背应战的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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