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余波未了·乙方告病 余波未尽· ...

  •   漕运码头的惊心一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波澜虽暂歇,余韵却久久未平。

      东宫平价售粮的举措,如同一剂强效的镇定剂,迅速抚平了京城的恐慌情绪。市井间,「太子殿下临危不乱、开仓济民」的赞誉声浪,彻底压过了此前「督办不力、漕粮霉变」的质疑。那站在粮堆旁冷峻却可靠的身影,与一旁温言安抚的太子妃,构成了极具说服力的画面,将「仁德实干」、「心系百姓」的标签牢牢钉在了萧景琰身上。

      然而,东宫书房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多少。

      萧景琰面前堆着更高一叠的文书——三司会同齐王主导的督查组已正式成立,每日都有无数的质询、调令、文书需要他过目、批复、应对。他面容依旧冷峻,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冰冷的怒意。齐王的人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督查过程中处处刁难,试图从流程、记录、人员任何一个细微的环节找到突破口,将「玩忽职守」甚至「监守自盗」的罪名扣死。

      「殿下,督查组又要求调阅三个月前漕运司的库房出入记录,说是要核对新渠修缮材料的用量。」林峰低声禀报,语气透着无奈。

      萧景琰笔尖未停:「给他们。」

      「可是——这明显是鸡蛋里挑骨头——」

      「所有账目,一笔笔核对清楚,让他们查。」萧景琰抬头,眼中寒芒一闪,「孤倒要看看,他们能查出什么。」

      林峰接过批条,犹豫了一下。

      「还有事?」萧景琰问。

      「殿下——您已经连续批了三天的文书了。」

      「孤知道。」

      「属下的意思是——」林峰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您该歇歇了。哪怕一个时辰。」

      「歇了谁来做这些?」

      林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案对面——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平时那位置上总有个人影,不是写着什么就是算着什么,偶尔还会冒出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如今只有一盏冷掉的茶。

      萧景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手指捏着笔杆的力度重了几分。

      这种明知对方恶意陷害却不得不配合调查的憋屈感,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令人窒息。

      他想起那日苏浅浅苍白着脸却眼神发亮地拉住他衣袖,阻止他弹压民乱;想起她在马车上累极睡去,嘟囔着「得加钱」的梦话;想起她盖着他的大氅,毫无防备的睡颜。

      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担忧和烦躁萦绕在他心头,甚至盖过了对朝堂斗争的愤怒。

      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

      他抬头:「林峰。」

      「在。」

      「让太医每日早晚各请一次脉。」

      林峰愣了一下:「殿下您——不舒服?」

      「不是孤。」萧景琰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送去小厨房,给她入药。」

      林峰低头应下。

      走了两步,又回头偷偷看了一眼。

      太子正低头批文书,耳根处——不太确定——但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

      林峰赶紧退出去。在门外站了片刻,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笑什么?」旁边的侍卫小声问。

      「没什么。」林峰把笑意憋回去,「去取老参。」

      同一时刻,苏浅浅的寝殿内。

      苏浅浅正裹着厚厚的锦被,额上覆着湿毛巾,烧得迷迷糊糊。她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舆情漩涡模拟器,梦里都在和齐王派来的水军大战三百回合。

      「殿下……快发公告……对冲……负面关键词……」她含糊地呓语,「核心话术要统一……口径不能乱……」

      陪嫁丫鬟小荷心疼地替她擦汗:「娘娘,您就安心歇着吧,殿下那边没事的。」

      「不行……」她艰难地睁开眼,嗓子干得冒烟,「舆情监控不能断……齐王肯定还有后手……我得起来写危机预警报告……」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酸软无力。

      小荷赶紧按住她:「我的好娘娘哎!您就消停一会儿吧!殿下吩咐了,让您必须静养!外面的事有殿下顶着呢!」

      「他顶着……」苏浅浅靠回枕头上,眼睛还睁着,「他一个人……那些老狐狸那么难缠……他脾气又不好……」

      小荷和旁边的小太监对视一眼,小太监上前一步:「娘娘,殿下这几日可厉害了,督查组来了好几趟,全给堵回去了。周大人脸都气绿了,殿下眉毛都没动一下。」

      苏浅浅嘴角动了动。

      但小荷知道那不是笑——是放心了。

      「对了!」小荷连忙拿起桌上的锦盒,「娘娘,您看!殿下还特意送了老参来给您补身子!」

      苏浅浅努力聚焦目光,看清了那盒显眼的老参。盒子是檀木的,上面有内府库的封签,写的是「御用极品老山参」。

      【甲方……给病假的乙方送补品?】

      【这算什么?员工福利?额度是不是有点高了——御用级别的东西拿来给乙方补身子?】

      【是不是因为乙方的健康状况影响项目交付?一定是的。甲方爸爸对乙方所有的关怀最终都是为了项目进度。】

      心里那点职业操守又开始挣扎:【不行不行,项目正在关键期,乙方怎么能躺平?】

      但身体的极度疲惫和那根老参带来的微妙感觉,让她最终还是瘫软回去。

      「就……就请一天假。」她对小荷说,像是在说服小荷,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就一天。甲方应该能理解吧……毕竟乙方也是人,不是永动机。」

      她昏昏沉沉的脑子里飘过一个想法——【不知道殿下一个人应对得过来吗?他那个脾气,会不会在督查组面前又跟人吵起来?他被骂了会不会又一个人闷着不吭声?】

      然后又是一个想法——【哎我的尾款啊……不能因为乙方生病就把项目搞砸了……】

      带着对项目和尾款的深深忧虑,以及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甲方的牵挂,苏浅浅再次陷入昏睡。

      两日后,苏浅浅的高烧终于退了。虽然还有些咳嗽,但已能下床。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小荷把她那本宝贝项目手册和小炭笔拿到床上。

      「小荷,跟我说说——这两日外面有什么动静?」

      小荷和几个小太监七嘴八舌地汇报开。

      「殿下这几日都在书房,每天批到半夜呢。」

      「督查组的人来了好几趟,据说是来查账的——殿下直接让人把三年的账本全搬出来,摆了一屋子,说『查。』

      「齐王那边的脸色不太好看,听当差的说,殿下在书房发了两次火——」

      「市面上粮食供应稳住了,街上的人都在说殿下好!有人说殿下是『真做事的人』。」

      「还有还有——说书先生把太子爷在码头卖粮的事编成了段子,茶楼里天天有人点——」

      苏浅浅一边听,一边飞速地记录、分析,大脑重新开始高速运转。

      【甲方顶住了压力!很好!】

      【齐王找不到实证,开始无能狂怒了。】

      【民心基础还在,甚至更稳固了——品牌的认知度和好感度双升。】

      【但是——齐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失去了在督查中直接拿下太子的机会,下一步是什么?】

      她眼神一凛,笔尖停在一个名字上:「押运官周炳。他怎么样了?」

      林峰刚好奉命前来探病。他在门外等了一刻钟才被传进来——太医正在做晚诊。

      「回娘娘。」林峰垂手答道,「周炳被督查组严密看管着,齐王的人守外三层,我们的人在第三层外根本靠不近。他一口咬定运输途中毫无问题,暗示问题出在江南装船时或——殿下督办不力。」

      苏浅浅眉头蹙起:「他哪来的底气?他手里的运输记录我们查过——有问题。」

      「属下也说不清。」林峰挠了挠头,「但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有胆色硬撑。倒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苏浅浅靠在床头,目光定在天花板上——

      【等齐王捞他?不会。齐王弃子的速度比谁都快。】

      【等一个机会?什么机会——灭口的机会。周炳是最后一道防火墙。他在,齐王就不安全。】

      她猛然坐直了身体:「林峰——他要被灭口了。」

      林峰一愣:「娘娘说什么?」

      「齐王现在找不到别的突破口。但他可以在周炳身上做文章——两个方向。要么让周炳死,死无对证。要么让周炳反口,咬死太子。」

      「可是周炳被看管得那么严——」

      「严才方便做手脚。下手的人可以是看守。意外走水。食物中毒。或者——」苏浅浅语速越来越快,「苦肉计。让自己的人假装太子手下对周炳下手,然后齐王再来抄底救人。周炳惊吓之后——反口。」

      林峰的嘴张大了。

      苏浅浅翻身就要下床:「我得去见殿下——」

      「娘娘!」林峰赶紧拦住,「您病还没好——」

      「没时间了。这件事——」

      「殿下说了,今晚晚膳后他过来。」

      苏浅浅动作顿住:「殿下说的?」

      「是。」

      「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林峰老老实实,「殿下每天都会问太医您的病情,然后说等您醒了就告诉他。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就没了。就说过来。」

      苏浅浅被小荷按回床上。她靠在床头,手无意识地摸到了枕头下那枚玉佩。

      温润的。比她发烧的掌心凉一点。

      【甲方要过来看我——以探病名义?还是以监督项目进度名义?】

      苏浅浅眼睛半闭半睁,脑子里的职业警觉和身体里的疲惫在打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

      「太子殿下到——」

      萧景琰迈步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但眼底的血丝骗不了人。目光落在靠在床头、手里攥着小本本的苏浅浅身上时,他脚步短暂地停了一下。

      「看来是好些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浅浅立刻想下床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躺着。」

      他走到床边,往床头矮几上放下一个纸包。

      苏浅浅好奇地瞄了一眼。

      「杏仁酥。」萧景琰没有看她,「太医说参汤伤胃,须配合温养点心。」

      苏浅浅眨眨眼。小荷很识趣地快步上前拆开纸包,甜香立刻散了满屋。

      「臣妾不——」

      「太医说的。」

      「可是——」

      「太医说的。」

      【你拿太医压我就可以把话重复两遍吗?】

      【不过——杏仁酥。他怎么知道我爱吃杏仁酥?我不记得跟他提过——啊。是上次在马车上,我迷迷糊糊说了什么吧。】

      「躺着吃。」萧景琰的目光扫过她腿上摊开的本子和炭笔,眉头微蹙,「病中也不安分。」

      苏浅浅嗓子还有点哑:「殿下,臣妾只是做一些简单的信息梳理,不费神。那个……周炳的情况——」

      「孤已知。」萧景琰打断她,「此事孤自有计较,你无需再劳神。」

      他顿了顿,看着她又说道——

      「此次……你做得很好。若非你当日当机立断,局势不堪设想。」

      突如其来的、正面的、直接的肯定。

      苏浅浅愣住了。

      【甲方……表扬我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是肯定方案?还是肯定执行?还是——肯定乙方这个人?】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嘴里冒出来的话完全没过脑子:「分内之事,殿下过奖……那尾款……是不是——」

      萧景琰听到「尾款」二字,脸色好像黑了一下。

      但看着她还带着病容的脸,那点不悦又压了下去。

      只硬邦邦道:「好好养病。东宫还不至于离了你就转不动。」

      这话听起来像是嫌弃。

      但细品——「东宫离了你也能转」——意思是他已经把她的存在当成了东宫运转的正常配置。

      苏浅浅眨眨眼,乖巧点头:「哦。」

      萧景琰好像觉得气氛有些微妙,转身欲走。

      「殿下!」

      他回头。

      苏浅浅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温润的白玉佩,递还给他:「这个……还是殿下自己收着吧。太贵重了,乙方……臣妾怕保管不好。」

      萧景琰看着那玉佩,眸光深邃。

      没有伸手接。

      「给你了,便是你的。」

      「可是这玉佩——」

      「戴着吧。」

      沉默了一息。

      「辟邪。」

      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了。

      走出殿门的时候,恰好和林峰撞个正着。林峰一眼瞄到太子耳根处的颜色——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假装在研究门框上的雕花。

      「林峰。」

      「在!」

      「今晚加一班暗卫,守在偏殿外。」

      「殿下——是怕有人对娘娘不利?」

      「……野猫。最近有野猫。」

      林峰看着太子大步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天上挂得正圆的月亮,再看了看四周连根猫毛都没有的走廊。

      「野猫。」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笑着叹了口气。

      苏浅浅握着那枚玉佩,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那头小鹿又不讲武德地撞了起来。

      她端起床头的杏仁酥,咬了一口。

      甜的。

      酥皮很脆,杏仁是新磨的。

      【辟邪?是辟齐王那个邪吗?】

      【甲方送乙方——玉佩戴着避邪,杏仁酥养胃——这像是甲方该管的事吗?】

      她忽然注意到纸包底部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打开一看——是太医开的膳食单子,上面的笔迹却不是太医的。

      是萧景琰的字。

      一个字一个字,把太医的医嘱誊了一遍。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每日一帖。不可断。」

      苏浅浅捏着纸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纸夹进小本本里。

      翻到「甲方评估」那一页。拿起炭笔,犹豫了三秒。

      最后在「尾款」旁边画了个圈,圈里面写了个问号。

      下面又加一行字——

      「本项目在财务分析之外,出现了一些无法量化的变量。待进一步观察。」

      她合上本子,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只觉得这场病生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危机尚未解除,朝堂暗流更加汹涌。

      但东宫的内部,纽带却在悄然收紧。

      乙方的病假,好像意外地成为了情感催化剂。

      而此刻,督查组的营帐内。

      齐王萧景明正对着手下大发雷霆。

      「废物!」他甩手打翻了一张案几,「一点痕迹都找不到吗?你们看管了整整五天!五天!」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道:「王爷——周炳那边——」

      「周炳。」

      齐王忽然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比发怒更可怕。

      「既然撬不开——那就让他永远闭上嘴。」

      幕僚浑身一僵:「王爷的意思是——」

      「做得干净点。」齐王缓缓转过身,脸藏在烛火的阴影里,「找个合适的人进去——伪装成太子的人。」

      幕僚愣住了:「王爷——这是要嫁祸——」

      「不是嫁祸。」齐王嘴角弯起一个冰凉的弧度,「是给太子一个惊喜。」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倾倒。

      茶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三日内动手。不要留下痕迹——但可以留下线索。线索必须指向东宫。」

      「是!」

      幕僚退下后,齐王独自坐在帐中。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目光落在墙上那张东宫方位图上。

      图上标注了一个新圈——苏浅浅的寝殿。

      「太子妃。」他慢慢念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

      他站起身,将那张方位图卷了起来。

      「下一个回合——」他说,「换个目标。」

      帐帘被风掀动了一下,烛火剧烈摇晃。然后火光定住,映出他眼中那道冷得刺骨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