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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同梦 李望舟,让 ...

  •   照雪楼内,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小厨房熬药的,要出门请医师的,杂成一团,四处闹哄哄。

      李望舟运起轻功急急掠回,落地瞬间,院里青石板被他未敛的内力震出裂痕来。

      他大步跨入内室,便见宣从仁攥着踏上人的手。
      “李望舟!从信毒……”

      话音未完,排山倒海的劲风迎面打来!
      李望舟连眼皮都没抬,大袖一挥,直接将人掀飞了出去!

      宣从仁毫无防备,后背猛地撞上门外的廊柱,闷哼出声,摔在台阶下,痛得一时竟爬不起来。

      “扔出去!谁敢放宣家人进门,自己滚去领罚!”李望舟鲜少如此冷言戾色,周遭侍从打个哆嗦,连滚带爬将还挣扎的宣从仁架出去。

      屋内终于清静下来。
      李望舟快步行至床畔,终于瞧清现下的宣从信,双目紧闭,面如金纸,下巴胸前,全被鲜红濡湿,晕出大片大片的血花。

      他心疼唤道,“小呆子……”
      今早李望舟还悄悄瞧了宣从信,出门前还是清白干净的小人,去了一趟宣家,就被折腾成如此狼狈孱弱模样。

      “明月!取我从宫中带回来的药来!”
      “不可以!”守在床脚哭的明月闻言,一把跪在李望舟面前,“大人昨夜已经服毒逼过一次心头血,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再……”

      “去!”
      “不去!”

      此刻李望舟什么也顾不得,来不及训斥明月,起身要自己去拿,却被明月扑上来一把抱住腿,苦苦哀求:“大人、大人……师父!”

      “你……”李望舟心神一颤,“松开!”
      “不松!”明月满脸是泪,嚎啕大哭,“昨夜你已经服毒逼过一次心头血了,底子再好也经不起连着两次剧毒,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他们就是想逼死你,李家人就是要你死!”
      “我们回山上!我们不在这长京呆了呜呜呜……”小童哭得撕心裂肺,“我不吃雪花糍了,也不要金鱼灯了,师父,我们回山上……”

      明月哭得凄惨,可瞥见榻上生死未卜的人,李望舟狠狠心,指尖一弹,封住明月穴道,抽身要去取药,却又被道微弱力道拉扯住!

      宣从信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李……望舟……”
      他说:“让我死。”

      “小混账!”李望舟大怒,“休要胡说八道!”
      “从信是个累赘……咳咳!”宣从信强忍住胸口剧痛,“血亲都不在乎的草芥,大人,不要为了我,折损自己。”

      “现在知道自己是个累赘了?”气极反笑,李望舟反问,“宣从信,你跪在我照雪楼门前说甘愿把命给我,现在就敢自己决定自己死生了?”

      事已至此,李望舟反而冷静下来。
      他没有挣脱宣从信的手,却也不打算顺遂他的意,翻身坐在床畔,朝外瑟瑟的仆从高喝:“愣着什么,取药来!”

      “李望舟!”宣从信咬牙要立起身来阻止,刚支起一半,就手臂软绵,要栽下去,又被李望舟截进怀里,牢牢抱住。

      再大的挣扎,被李望舟抱住的那一刻都消失殆尽,宣从信眼神空空:“让我死,李望舟,让我死,我早就该死了。”

      宣从信以为自己会死在照雪楼门前,宣家人也以为李望舟会杀了他,再不济也不会管他的死活,放任他死。

      可是李望舟没有,反而出手相救。
      所以千杀百劫,就此应验在李望舟身上。

      “你本逍遥人,何牵红尘事?”他虚弱低语,“对不起,李望舟,我不该招惹你的,今生拖累,实在抱歉。”

      “你和明月走吧。”
      “你本来就不喜欢这里,你也不喜欢我。”

      “小呆子说错了,”李望舟不愿意再听宣从信说这些,将他按进怀里,运转内力,护住怀中少年心脉,半丝也不顾灼灼的血烫了满怀,“其实不是你拖累我,是我拖累了你。”
      “我也确实不喜长京,可我没有不喜欢宣从信。”

      哦,原来李望舟是喜欢自己的啊。
      宣从信想笑,可又控制不住的又咳出一大口血。

      李望舟侧向门外,怒喝:“药!”
      “来了来了!”仆人慌忙跑进来,手中捧着一盏白瓷瓶,“大人,药来了!”

      见药送来,李望舟再不犹豫,当即要拿,乖巧瘫软在怀的宣从信竟在此时爆发惊人力气,居然一把抢过药瓶藏进自己怀里,死死蜷缩成小小一团,不让李望舟拿药。

      没料到到此时了,还有此一遭,李望舟又惊又怒:“宣从信!”
      “大人不要逼我,再逼我,我就把药喝了干净!”

      宣从信不敢摔药瓶,怕李望舟内力强横拦住飞出的药瓶,只有藏再自己怀里,如果李望舟要抢,自己就先把药喝了,一了百了。

      “苦海无边,是我不想再继续了,”宣从信小声嘀咕,“大人,好疼……也好苦……”
      “活着,真的好苦。”
      是一万颗果脯子也盖不过的苦。

      父不慈子孝,兄不友弟恭,君不仁臣忠。
      不过衣冠楚楚,不过衣冠禽兽。

      “求大人许我,”他笑,“求仁得仁。”
      “不许,我不许!”李望舟心头大恸,语气却极尽温柔与狂悖的哄劝,“从信,乖,把药给我。”

      “别死,就当是为了我,不要死。”
      “不要!”

      宣从信死死把头埋进怀里,决心就这样走了就好,再不搭理李望舟。

      几次三番,李望舟快被孩子给气疯了,他越发觉得老头子实在不容易,自己连省心的宣从信都压不住,老头竟把跋扈的自己给镇住,好生养大。

      不过现在不是感念恩师亡魂的时候,好好说话不成,李望舟直接抬手点穴,封住宣从信穴道。

      不给对面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机会,他在宣从信震惊不可思议的眼神里,把人展开,摸出了小猫崽子藏在肚子里的白瓷药瓶。

      宣从信也是关心则乱,李望舟是武功内力名满天下的照雪剑剑主,剑仙之才,怎么可能从他手里抢不走一个小小药瓶呢?

      眼见李望舟要将剧毒一饮而尽,宣从信与明月万般心死之际,粉色身影飞入屋内,高声阻拦,“大人且慢!公主派若桃送药!”

      “道门至宝,”若桃呈上药盒,“三两重人参,可大补元气,据传有起死回生之奇效,当年太祖皇帝征战,阵前濒死,正是凭此参再延寿五年!”

      “可让小宣公子服下,暂时压制毒素,待大人排出昨夜余毒,调养时日,再为公子解毒,方可两全!”
      “长公主?”李望舟一愣,“她……”

      峰回路转,宣从信长长松了一口气,见到若桃手中药盒,正是自己今日送出给沈良的药盒,知晓长公主已知自己投名,才觉得劫后余生。
      幸好,幸好……

      李望舟接过人参,沉吟片刻:“若桃姑娘,替我多谢殿下。”
      若桃含笑:“大人快些给公子用药吧。”

      李望舟垂眸,看向终于不再胡闹的宣从信,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的水灵,心虚的错开,似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和大人都不必死了,从方才的又哭又闹里觉察出些许尴尬来。

      “呵,”李望舟冷笑,嘴上终于夺回上风,“刚不还要死要活的,现在知道怕了?”
      宣从信:“……”
      明月:“……”

      好幼稚的大人。

      李望舟坐回宣从信面前,也来不及熬药,将人参用内力碾成泥,捏成丸子,却不急着给宣从信喂下:“你中的毒名为抽丝,与鸩羽虽同为天下奇毒,却截然不同。”

      “抽丝药如其名,毒入体中丝丝缕缕不觉,毒发攻心缠骨刺痛,毒发前无知无觉,毒发后则如剥皮刮肉,一日一日,延绵不绝,如抽丝剥茧般,直至耗尽中毒者心血气绝。”

      “毒发十二时辰之内若无解药,则再难解毒,日日苟活等死,才是此毒奇绝凶险之处,”李望舟眼神悲悯,“故此,大多中毒者难以觉察自己中毒已深,只当是久病难愈罢了。”

      宣从信不解,只是被点穴,口不能言。
      大人?

      “照雪原名照血,本为医者功法,开宗之祖以医入武道,百毒不侵,练此内息者,可纳毒入体,用内功调和,生心间血为解,运功周天解所中之毒。”

      “故只要有百毒,历代照雪剑就可以解百毒。”
      “所以这遭放血,是怎么也免不得的。”

      “小呆子本就体弱,若以仙草吊着性命,这些时日,少不得要受些折磨,与其如此搓磨费事,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话未尽,李望舟就抬手将人参与抽丝之毒一并服下!宣从信猛然瞪大双眼,不过几息,李望舟便已运功走完一周天,在若桃的惊呼声中,捏起宣从信的下巴,抚脸吻下!

      师父,我遇见自己的劫了。
      可倘若因我必有此劫,却要累得他为我屡屡遇险,百般磨难,望舟宁可不成剑仙。

      药力混着心头血,渡进口中,顺着喉管而下。
      吻与血俱烫,李望舟在笑,宣从信却从他眼里看见了泪水夺眶而出的自己。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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