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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尧舜 他舍不得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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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从信模模糊糊抬起眼睑,入眼的就是垂下的幽暗帐帘。
自咽下李望舟的心间血后,浑身就开始发热,虚虚昏迷过去,醒了又睡,已经不记得眼前情景重现几次。
这次,他终于积起攒足以支撑起身子的力气,挑起床帐朝外看,天光已然大亮。
久睡之人有些茫然,宣从信浮软地踩在地板上,循着光推门,白晃的光照彻眼前,下意识眯眼,直到习惯之后,他才看清了院落里摇摇的茉莉。
此情此景,夏至呼之欲出。
宣从信第一个想法是,李望舟在哪儿?
“公子!”明月的呼喊传来,小童子慌慌跑到他面前,“你现在身子还弱着,怎么就自己下榻了!”
“李望舟呢?大人呢?”
“祠堂……”
“咳,”宣从信咳了咳,“祠堂在哪儿?”
原来照雪楼也是有祠堂的,宣从信裹着明月为他披上的外衣,穿过重重绿荫,才终于找到了碧翠深处的宁静小室。
宣从信踟蹰了会儿,才终于踱步上前,推门欲进,还没来得及探头看清,就被个轻轻巧巧的脑瓜崩弹了下,很轻,不疼。
李望舟垂眸,笑盈盈瞧他:“小混账,这么不爱惜身子,刚醒就到处乱跑。”
“我想大人了。”
“嗯,”李望舟点点头,打横将人抱起就要往外走,“大人也想你。”
直到被李望舟温热的气息包裹,他才后知后觉,四周竟然冷意盎然,只是方才没有对比,所以不觉得罢了。
宣从信目光穿过李望舟的肩,看清了昏黄的长明灯下,层层叠叠垒起的牌位。
“历代照雪剑的牌位,都是烂木头,”李望舟拍了拍他的脑后,“别看了。”
“那大人为什么要跪这些烂木头?”
“谁说我跪了,”李望舟笑,“你大人守着让我受了不少罪的老头子,点他胡子玩呢。”
宣从信摇头:“大人跪了,祠堂四处已有积灰,可唯独蒲团是干净的。”
李望舟:“毕竟是师父师祖,跪一跪也无妨。”
宣从信:“既然无妨,那大人为什么不想让我看见。”
李望舟:“你刚好进来而已。”
宣从信叹气:“大人真是要佯装时候刚好,就不该凭内力听声,再提前守在门口,等我探头。”
李望舟:“……”
李望舟:“宣从信,到底谁说你不聪明的?”
细枝末节上,小混账实在是聪明,即便不是诗词歌赋的才高者,也绝非轻易的泛泛之辈。
宣从信将头埋进李望舟怀里:“大人久跪祠堂,是在怪从信吗?”
“没有,”李望舟将人掂了掂,保证宣从信靠得更稳,“怎么会这么想?”
“大人重情,却是不信鬼神的人,什么事,什么情,都是在时付于那个人身上,绝不纠葛于外物,”宣从信懒懒道,“祠堂久灰,想来是无人常来,可你竟长跪于此,思来想去,应当是因为从信了。”
“不是你,是我。”李望舟说,“宣从信,你记好了,你我之间,起始全数的灾厄困苦,都不怪你,也不是因为你……都是我。”
“怎么可能!”宣从信刚要反驳,就被李望舟指尖封住了唇,男子神色自若,平静道,“因为我,才有刺杀波折,倘若我再难得糊涂些,也就不连累你们宣家,更不连累你。”
“所以彼时救你,并非大恩,只是弥补。”
“你自幼习儒家书,守君子风,被我等庙堂算计牵累至此,于心有愧多加补偿,不过只是些钱财关照,反倒害得你名声更损。”
“不,”李望舟语气略停,“不能这么说,宣家是文臣大家,清流守节,你有良相之才,我却因一时玩闹嬉戏,不计后果坏你名声,损你仕途。”
“所作所为实在恶劣,不可这么轻易带过。”
“大人,别说了。”
心上人这样自伤,宣从信越听心口越痛,想要阻止,可李望舟还在说。
“我明知你年纪尚小,却还诸多逗弄于你,害你尚不知情事,付诸真心,更是罪该万——”
“别说了!”宣从信尖锐打断了他,少年眼眶通红,挣扎着要跳下来,却被李望舟死死捁着,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得。
“你放开我!”
“我先带你回房去,你身子虚,暑日中风邪,更要受罪的。”
“大人不是就想我恨你吗?”宣从信气恼,“从信衷情痴心妄想,李大人仙人之姿,我等蒲柳庸碌,你不想要就不要,何苦这么咒杀自己!”
李望舟:“……我非此意。”
宣从信:“那大人就可以揣度我心意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从信不敢怨高堂,可是人心各有偏私,李望舟,在你之前,没有人说过我有良相之才,也没有人爱惜过我性命前途……更不会有人想起来要给太学的我送热饭,换季要按时做新衣新笔。”
他们都不记得,只有你记得。
“还有!还有你……”
宣从信不敢说,更不敢看李望舟,青衣郎姿容华光粲璨,年少得遇倾城色,匪石可转,草木生心,不过但求美人折。
他眼眶湿润,觉得自己太不争气了。
明明李望舟有千般好,可自己竟然只能说到这些与自己温饱喜欲相关。
诗书礼乐,碧落黄泉,唯有落到实处,宣从信才发觉,原来自己竟然是这样肤浅的一个人。
会不会让李望舟觉得,他的爱意太浅薄,不过是些小恩小惠,就可以轻易的交托。
武侯曾待价隆中,三顾茅庐,方才以身报昭烈帝,可是自己,宣从信满心酸涩,可是自己舍不得李望舟三顾茅庐。
只消李望舟来一次,他便迫不及待,诚惶诚恐,想要快快奔赴到这个人心里去,湘江水上越人歌,白驹千里穆王来。
如果定要无上之江海,不可逾矩,四百四十病,九十九重天,春蚕到死,青丝破茧,方才显得高尚,才显李望舟值得他去爱,那宣从信是舍不得的。
“你要是觉得我的喜欢太不值钱了,不值一提,”宣从信埋头哑哑,不去看李望舟,“那就算了。”
未等眼泪落下,天旋地转,如地老天荒。
李望舟深深地喘息,吻过宣从信眉眼:“不是小呆子的爱不值钱,是我,是我不该,这么真挚珍贵的情意,是我不该就这么就轻易拿走了。”
宣从信要得太少,表字都没有的年纪,小小一个,竟然就要生死以报,李望舟心疼,长明灯下,他久久叩首,诘问上天。
天不怜他心上人,去去又还还,幽以难全。
“大人,松一松。”宣从信小声呼唤李望舟,李望舟低头细问,“怎么?压着了?喘不上气了?”
“不是。”宣从信捧起他的脸,男子俊朗容貌在花影里浮动,他主动吻上,深深浅浅良久,李望舟才听见自己如鼓心跳里,有少年声。
“大人脸上韶光好,我想吻吻。”
宣从信被李望舟捉回房中按回床上,又修养数日,宣从仁来过几次,都被李望舟打出去,后来又是太子的人来拜访,李望舟照打不误。
直到若桃上门,李望舟才终于愿意接见外客。
得知是长公主府来人,宣从信想跟去看看,但显然李望舟不准现在的他多思,道了句不许,就自己会客去。
长廊水上,风荷正起。
宣从信咬着冰荷糕,翻动手里的书页,等李望舟回来。
“好风好景好人儿,照雪楼真是好雅致。”
倏忽人声响起,宣从信才发觉不知何时,不远处竟站了个人。
来人是个高挑女子,水色裙袍,明月双铛,璧玉环佩,打扮气度皆是不俗,只是帷帽覆面,看不清容貌。
“不知尊驾?”宣从信欲起身行礼,女子却悠悠抬手将他按回去,坐到了他旁边,“小友身弱,且当珍重身体,就不要多这些虚礼了。”
“多谢女君。”
“看的是什么书?”
“只是寻常杂书罢了,”宣从信阖上书册,呈送于眼前人面前,“女君若好奇,可亲自翻阅。”
女子接过书来,书封无字,竟无书名。
“小友杂书可太杂了些,竟是连书名也无。”她莞尔一笑,“太学儒生,哪个不经史子集,诗工策论,你倒是悠闲自得,百无禁忌。”
“或许,女君正是需要此等出奇之书呢?”
“哦?”好奇驱使,本着百闻不如一见心,女子索性翻阅起来。
书果然是杂书,记载先秦事,以黄帝轩辕氏起手,字字句句都离正史偏颇,却无时不刻处处带着荒蛮妖异的诡谲气。
一路阅下,直至阅至“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 , “舜囚尧于平阳,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 ,她才骤然一停!
“好你个宣从信!”女子严辞喝道,“身为太学儒生,受食皇禄,竟如此大逆不道,青天白日阅此等禁书,居心叵测、包藏祸心!”
“公主误会,”宣从信不卑不亢,掀袍俯身行礼,“从信不敢!”
身份被点破,长公主倒也不惊不奇,泰然处之,居高而笑:“你倒是慧眼如炬,说说,本殿下怎的误会于你了?”
“从信敢问殿下,此书所写,所言非真?”
长公主冷哼:“史书轶闻,荒蛮妖异,怎可当真?”
“既然不可当真,那殿下为何动怒?”宣从信微微抬眸,“若尧舜般品性高洁,天下之主德高望重,此等野史传说,自然是不攻自破,无需放在心上。”
“可若此言为是真,那只能说明——”
“什么事?”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史书不过是胜利者粉饰太平的工具罢了。”
长公主立于风中,水面清圆,有风拂过,波光涟漪上浮起女子饶有兴致的眼神。
“史册非一家之言,无论德高者,能高者,不皆是尧舜?”宣从信再次俯首,字字千钧,“殿下觉得,此书之言,是大逆不道,还是大有可为?”
长公主忽然笑了,将书合上,收入袖中。
“本宫今日,只是来照雪楼拜会楼主,”长公主帷帽下的目光定在宣从信身上,“至于这本书,本宫一个字也没看见。”
宣从信深深一拜:“从信,恭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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