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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皆大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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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车司机把车停在离景区不远的一家小饭店门口。
大约一小时后,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山间的寂静。她推开车门,像影子般跟了上去。
救援队、山林安全员、巡视员、景区领导……黑压压的人影陆续涌向观景台。警察正在向惊魂未定的游客询问经过:
“一个年轻男人,靠在栏杆上想拍照,栏杆突然就断了……人直接掉了下去……”
说话的中年男人脸色发白,递出一部手机:“这是他的手机,全过程都录下来了。我们本来要走了,他请我帮他录段视频,说是要发给妈妈。我刚按下录制,他往后一靠——栏杆就断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旁边另一个男人声音发颤:“我们眼睁睁看着他掉下去的……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警察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交给同事:“所有人,跟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好的。”
“好的。”
不远处,红车司机倚在树影里拨通电话,声音压得极低:“青槐姐,人没了。视频很完整,警察已经看了。救援队正在下面搜,但那种高度……活不了的。我在这儿等确切消息。”
……
我挂断电话,打给听花,“去告诉镇长,这才叫‘安全隐患导致事故’。应该全景区从上到下彻查。孩子自己走到河里滑倒后被冲走,那叫‘意外’。”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轻笑:“正好,明天镇里文旅办开会,我直接在会上提。惹到我们青槐姐,就是踢到钢板了。”
我:“他以为我们下芜乡没男人,就好欺负,想找软柿子发官威,找错人了。”
“不过,我真没想到这办法能成。让阿妹半夜去传话,我还以为他不会当真……”
“他本来精神就不正常。所以,不会用我们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他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是命运的安排,他就应该这样做。”
挂掉电话,就看见起丶蔠丶和他的三个朋友从听花小筑那条路下来。起丶蔠丶几乎是挂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
我拉开店门,起丶蔠丶朝我热情的挥手。我目送他们离开。
也算是,皆大欢喜?
我没有收安仔的钱,因为我们一行有个规矩:不收死人钱。
下芜乡,百年前,叫巫乡。
这里历来只有女人。她们相互拉扯,相互依存。我太姥姥曾是巫乡的乡长,也是十里八乡最知名的接生婆。
除了接生,太姥姥还会看病、算卦、主持各种祈福与仪式。乡里人无论大小事都来找她决断。她的话,没人敢不听。
后来,这些“本事”传给了我姥姥。
49年后,“巫”字不许再用。姥姥把这里改名为“下芜”。
姥姥传给妈妈,妈妈又传给我。
但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应该说,下芜乡的女人,大多都没有血缘。
最初,太姥姥接生时总会遇到那种人家——甚至产妇自己——不想要的孩子,只因为那是女婴。那些刚出世的小生命该怎么办?
太姥姥的师父曾告诉她:“如果主家提前说了女孩不要,生下来就别管。口鼻里堵着羊水污物,放在那儿,一会儿就没了。你什么都不用做。”
太姥姥狠不下心,都是师父替她了结。
直到师父老了,不再出门接活。太姥姥不得不独自面对。可当她看见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那双胡乱挥舞的小手……她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抠净口鼻,倒提脚踝,拍打后背和屁股。
那孩子活了下来,被她抱走养大——就是我姥姥。
太姥姥在十里八乡接生、说媒、占卜和各种法事的收入不算少,甚至比其他人还很有些富裕。所以遇到弃婴就自己养。六七岁以上的娃她就带着一起出门干活。
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们就在这里开荒、搭房子,生活了下来。
有的女子嫁出去,又带着伤痕和孩子回来。
有一年,姥姥外出,带回来了一个小女孩,就是我的妈妈。
姥姥也是那一年把这个小平房改成了店铺,卖自家制的手工皂,也兼卖些日用品。
那时的手工皂还是火碱加猪油。但人人都说她做的皂最好用,洗头洗衣不伤手。
其实诀窍不过是火碱比例精准,搅拌足够均匀。
店铺传到妈妈手里时,已经用上了机器搅拌。她在后山种满橄榄树,改用橄榄油和羊奶做皂。
十里八乡的女人都来买妈妈的手工皂,一次几十块地带回去分给同乡。有了这些熟客,妈妈不再去镇上摆摊,店面也慢慢扩成了三四倍大。
至于我是从哪来的——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十岁那年,妈妈带回来一个小女孩,就是我妹妹,青榕。
青榕和我不同。妈妈没教她任何祖传的“本事”,反而送她出去读书。
五年前,她研究生毕业,考公上岸,每年只回来一次。
可是,我想离开这里却不能。我无法有任何选择,我要接受母亲和姥姥交给我的一切,这个店和那些“邪门”的本事。
不过,塔罗牌是我唯一的反抗,我不喜欢她们那种古老的占卜、诅咒、许愿、祈福的方式。我用塔罗牌。
母亲有多少次把我的牌扔到炉灶里,我都数不清了。
但是我还是一副又一副地买回来。直到去年,她再也不能干涉我了。
在这里,我不愁吃喝,没有风雨。可是我想出去,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个我只从别人口中、从网络上、从旅行博主的镜头里窥见一斑的世界。
我不知道外面的风什么味道,我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