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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能帮我录个视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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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安仔被一声刺耳的鸟鸣惊醒。一只蓝得发暗的小鸟,正立在他床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见他动了,鸟没有立刻飞走,而是又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才从窗口掠了出去。
安仔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真正“睡着”过了。高中以后,睡眠变成破碎的片段,一两个小时就会惊醒,然后在浑噩与清醒的边缘漂浮。白天像沉在深水里,被一种不知来由的巨大悲恸攥住,只想逃离。死,成了他每天唯一认真计划的事。
可今天,他竟然感到了饥饿——一种十年未曾出现过的、对早餐的渴望。
房门口的小桌上,安静地摆着一碗白粥,一碟他不认识的咸菜。粥还温着。
他无比享受这样的早晨。粥很软,咸菜很脆。吃着吃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他知道这感觉不对——加倍的药效正在制造一个虚假的、平静的假象。而假象背后,是更深的黑渊。
他就这样一边哭一边吃完了早饭。这大概是他人生最后一个像样的早晨了。
他拿起手机,母亲发来的消息提示悬在屏幕上。他没点,指尖滑向“文件传输助手”。里面有一条凌晨三点十七分发来的语音。他按下播放。
自己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来,没有起伏,没有情绪的声音。
“她来过……昨晚……那个女孩……”
安仔猛地按停,迅速删除。后背泛起一层寒意。昨晚……那个女孩?是梦,还是真的?
但下燕镇……必须去。
他吞下药片,换上衣服,抓起背包。桌上还放着店主给的那支5ml小喷雾瓶,剩下一小半透明液体。他发狠似的把喷雾“嗤嗤”喷满前襟——他得撑到那里。
客栈外路边,停着一辆暗红色的两厢车。车窗摇下,司机正在抽烟。
安仔走近,声音干涩:“去下燕镇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已经多久没有这样顺畅地和陌生人说过话了?来的路上,他一直假装哑巴,用手机打字。甚至在车站,一个真正的哑人向他比划手语时,他惊慌失措地逃开了。
司机没回头,只吐出两个字:“上车。”
一路上,安仔举着手机不停地拍。山路盘旋,风景掠过车窗。一种陌生的、轻盈的感觉缠绕着他,让他几乎要后悔这次赴死的计划。这里的一切,美得不真实——正如他所怀疑的,这只是药物编织的幻境。
司机在山路上开得极快,每一个弯道都毫不犹豫,熟悉得像在走自家的屋里。
闭着眼都能开到吧。安仔想着,无声地笑了。去见阎王的路,闭着眼开,倒也合适。
车猛地刹住。
没有停在景区正门,而是一个隐藏在浓密灌木后的狭窄入口。枝叶交错,即使白天,里面也昏暗如暮。一条陈旧的小木栈道,向深处延伸,像是被山吞进去的喉咙。
“多少钱?”安仔问。
司机:“下车。”
声音硬邦邦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安仔下了车,踏上栈道。木头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他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一个腐朽的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几乎被苔藓吞没的字:“双燕归巢”,旁边一个箭头指向更深处。
拐过弯,视野豁然打开。一个悬空的观景台凸出山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对面峭壁如削。山中雾气弥漫,云缠雾绕,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已经累得不行,最近一年走的路加起来,恐怕都没有今天多。他没带水,靠着里侧的山壁滑坐下来,等待。
半小时后,上来一个中年男人,看了安仔一眼。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小瓶矿泉水,递给他。
安仔一愣。
男人说:“小年轻,一看就没经验,水都没带吧,拿着喝。”
安仔接过水,心想,不能在他面前死。
男人拍了几张照,很快离开了。
又过了一阵,来了一对年轻情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女孩忽然转向他,笑容明媚:“帅哥,能帮我们拍张合照吗?”
帅哥?安仔麻木的心弦被拨动了一下。他默默接过手机,帮他们拍了照。坐下时想:也不能在她面前死。
接着是一群喧闹的中年女人,花花绿绿的丝巾在风里飘。安仔看着她们,想起自己的母亲。
如果母亲没有被自己困住,也能跟同龄人出来玩,也会这么开心吧……
她们也走了。
好难选啊,到底要选什么样的游客呢。
选谁呢?到底该在谁面前,完成这件事?
下午,人迹渐稀。
天光开始变暗时,一个戴红袖章的巡视员从上面下来,看见他,眉头一皱:“小伙子,赶紧下山!一会儿天就黑透了,木栈道没有照明,下山很危险。”
安仔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那句“能帮我录段视频吗”还没出口,巡视员已经蹲下来,仔细看他:“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身体不舒服?低血糖?”
安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为什么……每个人都对他流露出不必要的关心?
“哎哟,还哭上了?”巡视员拍拍他肩膀,“失恋啦?小事儿!走,我陪你下去。回去洗个澡,吃顿好的,啥坎儿过不去?”
安仔几乎是被半搀半扶着带下了山。站在山脚,正茫然如何回去,那辆暗红色的车像早已等候多时,静静停在对面。车窗落下,司机的声音传来:
“上车。”
他又回到了听花小筑。
房间门口的小桌子上,依旧放着餐盒,但他一点胃口也没有。
他也没有力气再去找店主了,他觉得自己全部的能量已经耗尽了。
如他所料,那庞大的、黑色的悲伤,在夜色降临时轰然压回身上,将他按在房间冰冷的地板上,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窗外的月亮缓慢移动,看着黑暗褪成灰白,再变成刺眼的白昼。
……
又是一个无望的清晨,他从地上挣扎起来,摸索到背包,把药片干咽下去。
楼下,那辆红车还在。仿佛店主知晓一切,知晓他昨天死不成,知晓他今天还会再去。
店主还知道什么?安仔不敢细想。
这一次,他刚走到“双燕归巢”观景台,就看见了他们——两个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背着沉重的黑色登山包,正不耐烦地给妻子和八九岁的孩子拍照。
他们的脸上写满疲惫、烦躁,对肩上的重量不满,对妻儿的笑语感到厌倦,对不得不进行的家庭旅行充满怨气。他们不知道,他们此刻所厌倦的一切,对安仔而言,是永不可及的彼岸。
安仔删光了和店主的微信对话,清空了缓存。然后,他掏出那支小喷雾瓶,将瓶子里最后一点液体,全部喷在自己衣领上。
一股凉意渗入皮肤。
他深吸一口山间冰冷的空气,朝其中一个男人走去。
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大哥,能帮我录个视频吗?我想……发给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