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营业时间》麦西

10、诡计

　　我关了视频说：“我这里只是一个做手工皂的小作坊。天助自助者——心念够强的人，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暗示，一点支撑。”

　　安仔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一定是你帮的她。”

　　我说：“可如果你想让我帮你治好抑郁症，我做不到。”

　　他回道：“我想死。”

　　“我不能帮你自杀。”

　　安仔又发：“我不能自杀。”

　　“？”

　　安仔又发来几张图片，是意外保险合同，日期是六个月前。

　　“你买了人身意外保险，自杀是不能理赔的。可是，你都不想活了，要钱干什么？”

　　接着是一张照片，里面是一对老年夫妻，在家里客厅沙发上，老太太在看电视，老头戴着老花镜刷手机。

　　我问：“你和你父母？”

　　安仔回复：“对，我想留一笔钱给他们。”

　　“你想自杀以后，保险这笔钱仍然可以理赔？这个愿望，我做不到。”

　　安仔回复：“我想让我的死看起来是一场意外。”

　　我看着安仔，他也抬起头看着我，可是又像是没看我，他目光很散，眼球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已经死了一半的人。

　　安仔回复：“给我一块手工皂吧。”

　　我说：“你等我想一想。”

　　安仔就这样坐在我对面，盯着茶杯。

　　我问：“你是住听花小筑吗？”

　　安仔点点头。

　　“你先去休息，我说的想一想，不是你坐在这里等，我就能想出来的。”

　　他低头看看茶杯，拿起手机，“你看到了，我没办法正常和人说话。这次出门，我加倍吃了药，不然连家门都走不出。高中确诊抑郁症，休学，复学三个月复发，学校劝退。十年了，我没上学，没工作，几乎不出门。我是家里的累赘。”

　　他停顿片刻，继续输入：“去年刷到那个女孩的视频，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你是我的希望。她后来一切都很顺……所以，你也能帮我。帮我去死，死得顺利一点。”

　　“我明白，你先去听花小筑办入住，休息一下。”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午饭和晚饭会送到你门口，敲三下，你自己拿。”

　　他点点头。

　　我起身，从身后柜子中间的抽屉里拿出一小瓶橘色的喷雾，在他身上喷了几下，递过去，说：“一会儿到了房间，喷在房间里，还有衣服和床上。”

　　安仔接过来，“芳香疗法？我试过，没有用的。”

　　我说：“你看，我才喷了几下，你已经能开口跟我说话了。”

　　安仔自己也愣住，眼睛有点红红地看着我，“谢谢。”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我收拾茶具，擦干茶台，锁门，放下竹帘。铺上黑丝绒桌布，取出塔罗牌。

　　洗牌，抬牌，抽牌。

　　第一张——隐士逆位。内心混沌，自我消耗，难以言说。首张便是大牌，印证他确实深陷抑郁。

　　第二张——宝剑国王逆位。混乱，不知所措。看来他是真的想死，却又被什么死死拉住。

　　最后一张——宝剑七正位。欺骗，诡计。这张牌注定了他能将自杀伪装成意外。

　　再想到他进门之前，我无意中抽出的那张：死神正位。

　　我决定帮他。

　　……

　　安仔办好入住，走进听花小筑的房间。

　　他没带什么行李，因为没打算回去。来之前他就查过：下芜乡紧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六百多公顷的深山，横跨六县，严禁游客进入。

　　如果店主不帮他，他就自己进山。到时候，就算不想死，恐怕也走不出来。

　　保护区里装着上百台红外相机，护林员每四个月进山收集数据。等他们找到他时——不管是迷路后饿死，还是夜间失温冻死，都能算是意外。

　　只是这样太慢。几个月？几年？保险公司何时能认定？父母要煎熬多久？

　　或者……店主能让他早点被发现也好。别太早，一定要等他死透。

　　他想在手机里录一段告别视频，又怕被保险公司发现，认定自杀。

　　每一天，他都在想怎么去死，又觉得对不起父母。终于，他想到了购买这个意外保险，再制造自己意外去世的办法。他终于能去死，但能“补偿”父母了。

　　想到这里，安仔半靠床边，竟沉沉睡去。出发前他已连续失眠一周，没合过眼。

　　再醒来，天已全黑。他坐起身，手在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此刻却感到强烈的饥饿。心情竟也好转一些——能连续睡四小时、感到饥饿，这在他状态最好的时候才偶尔出现，而他已经三四年没有过了。

　　想起店主说的“放饭在门口”，他拉开门。门外竹几上摆着两个餐盒。

　　安仔狼吞虎咽地吃完，又觉得困了。他把餐盒扔进垃圾桶，可还是觉得有饭菜的味道，又把垃圾桶放到了门外。
　　拿出店主给的橘色喷雾，喷了好几下。直接倒进床里呼呼大睡。

　　不知道几点，似乎有人在轻轻地敲窗户。
　　安仔迷糊糊醒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站着一个女孩。
　　他一点都没觉得害怕，女孩看起来很可爱，两只眼睛里充满了真诚和生命力，甚至比自己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女孩指了指窗户的把手。
　　安仔明白她让自己把窗户打开。他扭开扣锁，拉开窗户。

　　“明早去下燕镇。”女孩的声音轻而清晰，“司机会在楼下等你。别坐缆车，走木栈道上去。中间有个‘双燕回巢’观景台，靠在左边数第三根栏杆上拍视频。旁边有游客就让他们拍，没有就等，等不到就自己架相机录。一定要视频，一定要用力靠上去。记住了吗？”

　　安仔点点头。

　　“拿手机，自己重复一遍录下来。”

　　安仔转身找手机，再回头，窗外已空无一人。他点开微信文件传输助手，按住语音键，将女孩的话复述一遍。

　　说完，只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手机脱手掉落，他踉跄跌回床上，甚至没力气关窗，便再次陷入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