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荡》夏回依

40、暗影随行

　　病房里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滤得只剩一片灰蒙，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蒋怀安攥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听筒里的忙音还在滋滋作响，可他耳边反复回荡的，却是那个男人阴鸷的笑声。
　　他猛地将手机砸在床头柜上，玻璃屏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这动静不算小，却没能惊动床上的蒋洄池。蒋洄池依旧睁着眼睛，眼神空茫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睫毛很长，垂落时能遮住眼底的青黑，此刻却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却失去灵魂的瓷像。
　　蒋怀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他走到床边，俯身看着蒋洄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洄池，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吗？”
　　蒋洄池的眼珠缓缓动了一下，却没有看向他，依旧停留在天花板的某一处，像是那里藏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听到了。”
　　蒋怀安的心猛地一沉。他原以为蒋洄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留意电话内容，却没想到他听得一清二楚。“那你……”蒋怀安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过苍白，警告的话又怕刺激到他，只能硬生生憋出一句，“别担心，我会处理好。”
　　蒋洄池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处理？”他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怎么处理？蒋明远的人，像阴沟里的老鼠，杀不尽，除不绝。”
　　蒋怀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蒋洄池说的是实话。蒋明远经营多年，手底下的势力盘根错节，就算主心骨倒了，那些依附而生的爪牙，也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个漏网的副手，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会加派人手守着你。”蒋怀安沉声道，“医院这边，我会让保镖守在门口，二十四小时轮岗，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你。”
　　蒋洄池轻轻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有泪意要涌上来，却又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没用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笃定，“他们想找的人，是我。怀安，你拦不住的。”
　　沈慕言的死，像一根刺，扎在蒋洄池的心头，也成了那些人手里最锋利的刀。他们知道，蒋洄池的软肋是什么，也知道，怎样才能让他痛不欲生。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里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西装革履的保镖守在病房门口，走廊里也时不时有穿着便服的人来回走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蒋怀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蒋洄池，处理公司事务也只能在病房里进行，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像是一道刻在他心头的疤，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危险从未远离。
　　蒋洄池依旧配合着治疗，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只是吃得很少，半碗粥都要分好几次才能喝完。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整日盯着天花板发呆，偶尔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下雨，几只鸽子落在窗台上，咕咕地叫着，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这天下午，心理医生按时来了。蒋怀安识趣地退到走廊，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他靠在墙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病房紧闭的门，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
　　医生和蒋洄池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门打开的时候，医生的脸色很凝重。他走到蒋怀安身边，低声道：“蒋先生，情况不太好。蒋洄池的抑郁症没有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迹象。他现在存在很严重的自罪心理，认为沈慕言的死、蒋明远的反扑，都是他的错。而且……”医生顿了顿，叹了口气，“他有很强烈的回避型人格，不愿意和外界接触，甚至不愿意和你深谈，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只有他和沈慕言的世界里。”
　　蒋怀安的手一抖，烟蒂掉在地上，火星溅起，烫到了他的手指，他却浑然不觉。“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好起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医生摇了摇头，“他的心结，在沈慕言身上，也在他自己身上。我们能做的，只有引导，能不能走出来，还是要看他自己。”
　　医生走后，蒋怀安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烟蒂积了一地，才掐灭最后一支烟，推门走进病房。
　　蒋洄池依旧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苍白消瘦的轮廓。他的手里，攥着那个断了线的风筝，指尖轻轻摩挲着风筝上磨损的纹路，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蒋怀安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他。他走到床边，顺着蒋洄池的目光看去，窗外的鸽子已经飞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窗台。“在看什么？”他轻声问道。
　　蒋洄池没有回头，声音很轻：“看慕言。”
　　蒋怀安的心猛地一疼。“洄池……”
　　“他以前最喜欢鸽子了。”蒋洄池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我们在后山放风筝，他看到鸽子飞过，就会追着跑，说要抓一只回家养。我告诉他，鸽子是自由的，不能关起来。他撅着嘴，说我小气，却还是乖乖地放了手。”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眼神里也有了一丝光亮，只是那光亮太过短暂，转瞬即逝，又被浓重的阴霾取代。“如果那时候，我把鸽子抓给他，是不是……他就不会走了？”
　　蒋怀安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却被他轻轻避开。蒋洄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风筝，声音哽咽：“怀安，我每天都在做梦。梦见慕言站在医院的走廊里，问我为什么要签那份协议，为什么要放弃他。我想解释，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我只能看着他，一点点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那不是你的错。”蒋怀安的声音也跟着哽咽，“洄池，你别这样，别再折磨自己了。”
　　“不是我的错？”蒋洄池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那是谁的错？是蒋明远的错？还是你的错？还是……慕言的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将手里的风筝扔在地上，风筝骨碌碌地滚到墙角，断了线的尾巴垂落着，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蒋怀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蒋洄池需要发泄，需要把心里的痛苦和绝望都吼出来。如果这样能让他好受一点，就算是被他责怪，也没关系。
　　蒋洄池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吼完之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对不起……”他哽咽着，“怀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蒋怀安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风筝，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他走到床边，将风筝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蒋洄池冰凉的手。“没关系。”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潭春水，“我知道，你心里苦。”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保镖推门进来，低声道：“蒋总，楼下有个女人，说是您的故人，想见您一面。”
　　蒋怀安皱了皱眉：“故人？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林晚。”
　　蒋怀安的脸色瞬间变了。林晚，是蒋明远的情妇，也是当年帮蒋明远转移资产的关键人物。蒋明远倒台后，她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她想干什么？”蒋怀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说，她有蒋明远副手的下落，要亲手交给您。”保镖顿了顿，补充道，“她还说，只肯和您一个人谈。”
　　蒋怀安的眼神沉了沉。林晚的出现，太过蹊跷。她手里真的有线索，还是说，这是一个陷阱？
　　他看向蒋洄池，蒋洄池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去吧。”蒋洄池轻声道，“小心点。”
　　蒋怀安犹豫了一下。他放心不下蒋洄池，可林晚手里的线索，又太过诱人。只要能抓住那个副手，就能彻底斩断蒋明远的残余势力，就能让蒋洄池彻底安全。
　　“我很快回来。”蒋怀安握紧了蒋洄池的手，“你待在病房里，哪里都不要去。保镖就在门口，有事就喊他们。”
　　蒋洄池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蒋怀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保镖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光线依旧昏暗，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脚步声渐行渐远。
　　病房里，又只剩下了蒋洄池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看着床头柜上的风筝，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药瓶。药瓶是透明的，里面装着白色的药片，是医生给他开的抗抑郁药。
　　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片药片，放在手心。药片很小，却像是有千斤重。他看着那些药片，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又被浓重的绝望取代。
　　他将药片放进嘴里，没有喝水，就那样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
　　他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夜色开始弥漫。病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轻。他能听到走廊里保镖的脚步声，很规律，很安心。他还能听到，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像是有人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摸索着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阴鸷的男声：“蒋洄池，蒋怀安已经到了。你说，他要是知道，你才是那个引他入局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蒋洄池的身体猛地一僵。
　　电话那头的人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恶意：“游戏，才刚刚开始。”
　　听筒里传来忙音。
　　蒋洄池缓缓放下手机，眼神里一片死寂。他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像是一只巨大的手，缓缓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而走廊的尽头，蒋怀安的身影，正朝着楼下走去。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更不知道，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人，心里藏着一个，足以将两人都拖入深渊的秘密。
　　长夜未尽，暗影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