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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长夜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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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像是生了根,钻进蒋洄池的鼻腔,渗进骨头缝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他是被额头的刺痛惊醒的,睁开眼时,白色的天花板晃得他眼晕,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缓缓流淌。
旁边的椅子上,蒋怀安靠着墙壁闭目养神,脸上带着未消的疲惫,眉骨处贴着一块纱布,渗着淡淡的血丝。仓库里的那场混战,他到底还是受了伤。蒋洄池动了动手指,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怀安……”
蒋怀安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瞬间暴露了他彻夜未眠的疲惫。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蒋洄池的额头,掌心的温度带着灼人的暖意:“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蒋洄池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是蒙了一层灰。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慕言呢?”
空气瞬间凝滞了。蒋怀安的身体僵了一下,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他别过脸,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洄池,你刚醒,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问你,慕言呢?”蒋洄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背上的针头被扯得移位,刺痛感传来,他却像是毫无知觉,“怀安,你告诉我,慕言是不是……是不是不在了?”
蒋怀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伸出手,想要按住蒋洄池,却被蒋洄池猛地推开。“你别碰我!”蒋洄池的眼睛红得吓人,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医生说尽力了,是不是?”
蒋怀安沉默了,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蒋洄池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跌回床上,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是一只受伤的困兽,连哀嚎都带着绝望的破碎感。
他想起沈慕言最后睁开眼睛的样子,想起他嘴角那抹释然的笑容,想起他用尽全力说出的那句“哥哥,别管我……救他……”。原来那不是释然,是诀别。原来他签下那份股份转让协议的时候,就是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光。
蒋明远已经被警察带走了,那些转移资产的证据,那些和□□交易的录音,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蒋氏集团的危机解除了,蒋怀安也平安无事了,可他却失去了沈慕言。
那个喜欢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孩,那个会在泥坑里打滚还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孩,那个被欺负了只会偷偷躲起来哭却从不肯让他担心的小孩,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他了。
接下来的日子,蒋洄池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说话,不再流泪,每天只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蒋怀安给他端来的饭菜,他一口都不动,就算蒋怀安逼着他吃,他也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他的眼神总是空茫的,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蒋怀安请来了医生,医生检查过后,脸色凝重地告诉蒋怀安,蒋洄池这是患上了重度抑郁症,还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他现在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不愿意接受现实,也不愿意和外界交流。”医生叹了口气,“这种情况,需要药物治疗,更需要心理疏导,但是最重要的,是他自己愿意走出来。”
蒋怀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守在蒋洄池的床边,看着蒋洄池日渐消瘦的脸庞,看着他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心里的愧疚像是潮水般汹涌。如果不是为了救他,蒋洄池不会签下那份协议;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去追查蒋明远的证据,不会陷入险境;如果……如果他能早点察觉到蒋明远的阴谋,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每天都会陪着蒋洄池说话,说他们小时候的事情,说蒋氏集团最近的情况,说他查到的蒋明远的下场,可蒋洄池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眼神依旧空洞,连睫毛都懒得颤动一下。
这天,蒋怀安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旧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他和蒋洄池、沈慕言小时候的玩具。有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是沈慕言最喜欢的那一个,还有一个沾着泥渍的小泥人,是沈慕言当年亲手捏的。
蒋怀安把那个风筝拿出来,走到蒋洄池的床边,轻声说道:“洄池,你还记得吗?这个风筝,是你和慕言一起做的。那年春天,我们去后山放风筝,慕言跑得太急,摔了一跤,风筝线断了,他坐在地上哭了好久,你哄了他半天,还说要给他做一个更好的。”
蒋洄池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蒋怀安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他继续说道:“还有这个小泥人,是慕言摔进泥坑那天捏的,他说这个小泥人就是你,非要送给你。你当时嫌脏,不肯要,他还生气了好几天。”
蒋洄池的手指动了动,眼神似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那个断了线的风筝上。
“洄池,”蒋怀安的声音哽咽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蒋洄池冰凉的手,“慕言他……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他那么喜欢你,那么依赖你,他肯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带着他的那份希望,好好活下去。”
蒋洄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眼泪再次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落。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蒋怀安,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绝望。“怀安,”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要碎裂,“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连自己的弟弟都保护不了……我答应过他,要带他回家的……我答应过的……”
蒋怀安看着他终于肯开口说话,心里既心疼又欣慰。他握紧蒋洄池的手,眼眶泛红:“不是你的错,洄池,这不是你的错。是蒋明远太卑鄙,是我们都没有想到他会这么不择手段。”
“是我的错。”蒋洄池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如果我早点发现蒋明远的阴谋,如果我能早点把慕言保护好,如果我没有签下那份协议……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蒋怀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洄池,我们都要向前看。慕言在天上看着我们,他肯定希望我们能好好的。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对得起慕言,怎么对得起你自己?”
蒋洄池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任由眼泪肆意流淌。他知道蒋怀安说的是对的,可是他做不到。沈慕言的影子,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怎么可能说忘就忘?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从那天起,蒋洄池开始肯吃一点东西,也肯配合医生的治疗了。只是他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还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眼神空洞。蒋怀安知道,他心里的那道坎,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过去的。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蒋怀安推着轮椅,带蒋洄池到楼下的花园里晒太阳。
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五颜六色的,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有几个小孩子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奔跑嬉戏,笑声清脆,像是带着治愈的力量。
蒋洄池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小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他想起沈慕言小时候,也是这样,喜欢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喜欢追着蝴蝶跑,喜欢拉着他的手,问他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问题。
“洄池哥哥,蝴蝶为什么会飞啊?”
“洄池哥哥,花儿为什么这么香啊?”
“洄池哥哥,我们以后能不能一直在一起啊?”
那时候的他,总是笑着揉着沈慕言的头发,说:“当然能啊,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永远……原来永远这么短。
蒋洄池的手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的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吵,那些笑声,那些花香,都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得他浑身难受。
他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耳朵,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别吵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吵了……怀安,我想回家……”
蒋怀安连忙蹲下身,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好,我们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去。”
他推着蒋洄池,快步往病房的方向走。蒋洄池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却暖不透他冰冷的心脏。
他知道,这场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没有沈慕言的世界,哪里都不是家。而他,注定要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沉沦下去,永无岸可渡。
蒋怀安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他知道,蒋洄池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而他们的路,还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回到病房后,蒋洄池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蒋怀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陪着他,一言不发。
夜色渐深,窗外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蒋洄池依旧睁着眼睛,没有丝毫睡意。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蒋怀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蒋怀安,好久不见。”
蒋怀安的脸色瞬间变了。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蒋明远的副手,那个在仓库里漏网之鱼。
电话那头的人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恶意:“蒋总,别来无恙啊?我听说,蒋洄池因为沈慕言的死,疯了?真是可惜啊……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蒋明远交代的事情,我们还没有做完呢。”
蒋怀安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他握紧手机,声音里带着杀气:“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对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致命的威胁,“就是想告诉你们,游戏,才刚刚开始。蒋洄池欠沈慕言的,你们欠蒋明远的,都得一一还回来。”
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
蒋怀安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向病床上的蒋洄池,蒋洄池依旧睁着眼睛,眼神空洞,似乎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
可只有蒋洄池自己知道,他听到了。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蜷缩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毁灭的光芒。
长夜漫漫,永无天明。而那些潜藏在黑暗里的阴影,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