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天涯 下次回来， ...
-
一周后。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盖了个戳，把户口本推回给甘芷，户口本上写着郑伊人名字的那一页就多了个“死亡注销”的印章。
甘芷把户口本连带着一堆打印材料收拢在一起，扯一扯陈一山的袖子，示意她走。
两个人刚走出不远，身后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大厅，陈一山伸手拽了甘芷一把，甘芷踉跄半步回头，刚好看到一个没封口的文件袋擦着她的大衣飞过。
文件袋啪嗒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白色的打印纸散得到处都是，夹在中间还有身份证，也一并掉出来，正好落在甘芷脚边。
一个女人匆匆扑过来，要蹲下捡，被旁边的男人一把拉住了：“让开！你捡什么捡，不知道自己怀孕几个月了吗？”
女人撑着膝盖，声嘶力竭地咆哮：“我不指望自己还能指望你吗！指望你？指望你我们还要跑几趟才能带齐所有材料？”
男人闻言，脸一黑，刚刚弯到一半的腰又直起来了。
在一地散乱的纸张前，站直的男人和微微躬着身的女人对视片刻，男人抱着手臂退开两步，冷笑道：“臭婆娘，你还敢在大庭广众下跟我狠三狠四的了是吧？今儿老子就不管你了，我看你一个人怎么办事！”
竟然是一脸事不关己，等着看自己怀孕的妻子蹲不下身捡东西的笑话。
女人狼狈地顿住了。
这对夫妻在大厅中间闹起来，围观的人在旁边围了一圈，有上了年纪的阿姨窃窃私语，责怪这男人对媳妇太蛮横，被男人恶狠狠横了一眼，立刻不敢再说话。
甘芷蹲下身，捡起落在她脚边的材料。
首先是两张身份证，一张照片是个老年男性，叫“张耀国”，另一张是个中年女性，叫“张笑年”……看长相，就是面前怀孕的女人。
甘芷的目光在“张笑年”三个字上微微一顿，被勾起了一点久远的回忆。
甘芷对人的长相谈不上特别敏感，从她一眼认不出十年后的周慧芬就能看出一二，但出于工作需要，这几年渐渐锻炼出了对人名的敏感。
只要是印在名片上的姓名电话职位，给她看过一眼，她都能记住个大概。
好多年前……那时候她读高中，跟陈一山刚在一起不久，A市的城区刚刚扩建，新城区的新住宅楼和外资商场把老城区衬托得黯然失色，老城区的男女老少都爱专程跑到新城区去赶时髦。
新城区里，最吸引人的目的地是港资的嘉悦商场，A市的第一家美妆综合店在这里落地，吸引了无数女性消费者前赴后继。
甘芷那时候忙着读书，不爱往外跑，被陈一山撺掇着去过一次，在店里拿化妆品往陈一山脸上瞎涂抹玩脱了，只好跑去找店员要卸妆巾。
结果被刚好值班的店长拦下，店长误以为她是周边的大学生，想雇她来店里打兼职。
当时店长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写的就是“张笑年”这三个字。
甘芷收好地上所有的东西，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女人——她已经不太记得十年前在美妆店当店长的那个年轻姑娘长什么样了，只记得性格很活泼，想什么说什么的性子。
白纸掉在地上就皱了，重新捡起来垒在一起也恢复不了原样，变成了一打外观松散的材料。
甘芷在收拾时不可避免地看到了纸面上的内容，这套材料跟她给郑伊人准备的那份相差无几——可见这对夫妻也是来办户口死亡注销的，死者是张笑年的父亲张耀国。
中年女人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分明是甘芷伸手把东西递给她，她却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男人鹰钩鼻，从正面看，深深陷下去的眼眶不怀好意。
他骂甘芷：“多管闲事的丫头片子。”
甘芷不理他，还是看着张笑年。张笑年不动，她也不急。
张笑年的手也是抖的，这个中年女人远远没到手抖的年龄，就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大写的“颤颤巍巍”，她把东西接过来，几乎无声地跟甘芷说“谢谢你”。
“不客气。”甘芷说，“孩子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
张笑年下意识地伸手抚过腹部，她人太瘦，睡袍一样的旧衣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她凸起的腹部。
她看着甘芷，目光里露出疑惑：“我们……之前认识吗？”
甘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摇头：“不认识。”
从派出所一出门，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吹散了政务大厅里瓷砖地和瓷砖墙阴冷返潮的气息。陈一山有点好奇：“你们真的不认识吗？”
甘芷小时候在A市人脉很广，认识谁陈一山都不稀奇。
“如果她跟我算认识，那跟你就也算认识。”甘芷说，“你还记得高中你带我去嘉悦玩，去逛美妆店，遇到一个要让我去打兼职的店长吗？”
陈一山尝试回忆：“好像是有这回事？”
甘芷蹦上人行道边绿化带的花坛牙子，陈一山看她走得摇摇晃晃，伸手去牵她，甘芷搭着陈一山的手，有惊无险地走到花坛拐弯才跳下来。
甘芷说：“就是她。”
“你这都能记得？”陈一山惊讶，“嘉悦都快倒闭了。”
这几年，大批外资从大陆回撤，嘉悦的开发商还在坚持，但在大环境下也不得不开始收缩战线，关掉了一家又一家入不敷出的商场。
嘉悦萧条了，沾着嘉悦的光风行起来的新城区也一样。
当年在开发时打着精装内装、地暖配套和绿化占比的中高端小区刚建成没几年，就当面遇上房价大跳水。
省城的新房都卖不掉呢，更何况这些A市“郊区”里只有个花哨“高端”名头的房子。
二十年风水轮流转，老城区总算扳回一城。
师大和附中门口的商业街重焕生机，卖烤串炸物2元小饰品的那些店二十年前是顶流，二十年仍然是。
反正甘芷听说何姨的火烧火燎烧烤店这两年的进账一年比一年景气。
只不过时尚是一个轮回，人不是。
夹在时代的洪流里，当年隔着收银台匆匆说过两句话的甘芷和张笑年机缘巧合地见了一面，又匆匆奔向各自的前程了。
上午从派出所出来，中午甘芷带着陈一山去火烧火燎跟何穗喜搓了一顿烧烤，火烧火燎店里的诸多陈设都没怎么变过，导致一顿饭吃完，甘芷差点下意识就端着烤盘去后厨洗碗……
被何姨撵出去了。
她们下午还要去办郑伊人的不动产变更。
郑伊人手上有两套房，一套是郑父郑母留的，一套是甘常俊留的，都是单位分房时代的产物。
当年给郑伊人的时候许多手续都不正规，郑父郑母那套是后来补办的居住权申领。
甘常俊那套倒好，甘芷跑去一问，才知道这房子到现在写的都是甘常俊的名字。
甘芷一听这话，脑子里属于律师的雷达就开始尖叫——郑伊人把这房子出租了几十年，多少把租金都当生活费花掉了，结果现在这房子都不是她的？
这么多年的租赁合同是怎么签下来的？
法律问题，甘芷脑子里第一时间就开始算责任分配。
柜台的工作人员反倒见怪不怪，很有经验地给她出谋划策：“老一辈人对很多政策不了解，什么居住权所有权的他们也听不懂，你这种情况在我们这儿其实也不少见，别担心，不会涉及诉讼程序的——你叫居住权人回来一趟，把该办的手续补上就没事了。”
居住权人是谁？
甘常俊。
甘芷站在原地就想冷笑。
如果可以，甘芷希望甘常俊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但她在郑伊人的遗体前承诺了办好后事，该了结的法律关系还是得了结。
甘芷还是给甘常俊拨了个电话。
甘常俊在对面不知所以地“喂”了一声，甘芷在这边拿出她律师职业的全部素养，干脆利落地交代了情况。
甘常俊那边哐啷一声巨响，甘芷电话这端都能听到。
但她没问怎么了，也没给甘常俊更多反应的时间，就问：
“甘先生，我现在在录音，我想向您确认一下，在您享有居住权的不动产上，关于过去郑伊人以她的名义与第三人签订租赁合同，并占有所得租金的行为，您是否已经知情，并确认不追究法律责任？”
“你是说A市留给她的那套房子对吧？”甘常俊听上去有点魂不守舍，“那本来就是留给她的，没有什么追究不追究的说法，我当时走得匆忙，很多手续都没办，后来也没有再回去过那边。你……您是她的律师吗？她的那个女儿现在在你身边吗，我想跟她说两句。”
陈一山看见甘芷露出了一个挺微妙的笑容，然后她说：“我就是‘那个女儿’。”
对面不知道又说了什么，甘芷脸上最后那点笑容都不见了：“我会尽快结束你不动产上现有的法律关系，剩下的你自己回来处理吧……不用给我申领，我不要你的居住权……嗯？我对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也不感兴趣，再见。”
甘芷刚挂掉电话，同一个号码就又拨了进来。
甘芷挂掉，对方又拨。
甘芷索性把甘常俊的号码拉黑了。
“真是莫名其妙。”她随口跟陈一山吐槽，“小时候见到我跟见到鬼了似的，我长大了又突然开始演川剧变脸了？”
甘芷对郑伊人的感情很复杂，但对甘常俊是真的没有感情。
她知道，如果说跟郑伊人站在一条战线上，其实她应该恨甘常俊。但电话拨通她听见对面陌生声音的那一刻，甘芷内心毫无波澜。
无关紧要的人。
她心想，然后低头保存了电话录音。
郑伊人最后一件身后事到此办妥，从不动产中心出来时还没过下午四点，这天是个好天气，阳光穿过树影落在人的身上，甘芷才慢半拍地意识到，从此，她和A市之间不再有一个名叫“郑伊人”的挂钩连在一起了。
甘芷从有地理意识起，就拼了命地想跑，仿佛只要不是A市，去哪里都好。
现在她真的自由了。
A市不再是她走出去多远的参照物了，因为她不再有必须回来的理由。
甘芷伸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阳光当然是抓不住的，她估计抓到了一把在空气中飘舞的尘埃吧，反正她也看不到。
她们走着走着，又拐到了附中门口那条美食街，下午放学的点钟快到了，每家店都在忙碌，卖烤肠的店在热油炸烤肠，卖粉的店泡了一大盆粉丝等着下锅，烧烤架在预热，孜然粉已经装了满屏……
甘芷一路走过去，就像是与自己的仓惶与韶光擦肩而过。
下次回来，故乡就是他乡了。
但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她毕生的心安之处已经找到了，从此天涯也可以是故乡。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