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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两清 下辈子也记 ...

  •   一年后,上海。
      甘芷在升职之后,工作内容最显著的变化就是:出差变多了、social变多了,以及以social为目的的出差变多了。
      她开始三天两头地离开上海,在江浙沪一带巡回,不时也会有北上南下的活儿。
      比如这几天,她就不在上海,而在北京参加某个交流论坛。
      这是一个替大老板出来应付情面的活动,本质上没什么含金量。
      论坛过半,讲台上壮志豪情燃不尽的演讲人换了好几个,甘芷对会议上千篇一律的奶油小蛋糕已经有些生理性反胃,索性站在角落里自己开小差。
      她开小差的主要内容就一个:骚扰陈一山。

      陈一山从小就是个在学习上不太激进的人类,读到博士还是这个态度。
      她一点也不着急自己毕业发刊的进度快慢,只是慢吞吞地跟着导师的脚步读了两年书,读完了,就发现同门里她叫“师姐”的已经毕业了一片,剩下的人里她最大。
      靠着这份“年资”,她还混上了导师胡教授的课程助教。
      陈一山干这个助教,主要是图每个月学校给发的六百块补助。
      当然,天底下没有白掉下来的钱……六百块打进账里,陈一山每个月也要给本科生办一次答疑。
      这个答疑章程再简单不过:陈一山只管往胡教授的办公室里一坐,本科生小同学们捧着自己的书籍论文就来了。

      比起硕博生,本科生的小同学们新鲜而可爱……只不过有时候活泼过头。
      胡教授上的课是中国文学史的上古篇,那个时候中国的文史哲还没来得及分家,文本内容统一的佶屈聱牙,小同学们正经书读得头晕目眩,为了聊以自娱,总能找出很不靠谱的野史来向陈一山求证。
      比如这天,陈一山刚坐下,就被了灌左一耳朵“西王母和周穆王是不是私奔过”右一耳朵“屈原的香草美人不可能不是楚怀王”。
      陈一山是做神话研究的,不是做情史研究的,也不是专门来帮这些古人澄清野史的。
      她的太阳穴正突突跳,甘芷的消息就进来了。

      甘芷:你在干嘛?
      甘芷:我好无聊,这里的人一上台说话就停不下来。
      甘芷:晚上我跟同事去吃烤鸭,说是有名的大店,你说北京的烤鸭真的会比上海更好吃吗?
      甘芷:现在说话的这人真的好吵,好想把他也变成一只烤鸭。

      陈一山:“……”
      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自己处境固然令人悲伤,他人的烤鸭更加令人气急败坏。

      甘芷摆在高脚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新的消息进来,她打开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弯起了眼角。
      陈一山回复“教书育人”。
      甘芷就是能从这四个字里读出气不打一处来的火气。
      甘芷旁观过陈一山批期中考卷,很见识过一番小同学们在考场上被逼得气急败坏后发出的种种狂悖之词……
      好玩极了。
      她就这么毫无心理负担地忘了本,忘了自己读本科的时候考试没少紧急立法。

      甘芷回复“教书育人”那四个字:品行高尚。
      然后附言:俗人先享受烤鸭。

      等了半分钟,陈一山还没回复。
      这是气得干脆不理她了。
      甘芷失笑,把手机一收,又揣着高脚杯去交际场上当她的花蝴蝶了。

      晚八点半,烤鸭局过半,甘芷的手机响了。
      打进来的是个陌生号码,甘芷今天一天没少给别人换她的联系方式,理所当然以为是有合作找上门。
      店里环境嘈杂,她跟同桌的人打了个招呼,就揣着手机出去接电话了。
      这家店独辟蹊径,既不是开在室内,也不是独门独户的小楼,而是靠在一座人行天桥的上下楼梯口。

      室内开得暖风太足,甘芷索性往天桥上走,准备吹吹风醒个神。
      电话接起来,对面却不是什么商务辞令,而是一道女声说:“甘芷甘小姐是吗?我这里是A市六院的急症。”

      会让A市的医院打电话给甘芷的人只有一个。
      她只是郑伊人一个人的紧急联系人,也只是郑伊人一个人的女儿。

      对面说,郑伊人半个月前的体检检查出脑子里有肿瘤压迫周边血管,当时医院建议郑伊人手术,但这种手术前后有无数细碎的关节,一大堆检查不算,还有找人情、找病房、找专家和排不完的队。
      郑伊人一个人跑了两趟医院约手术日期都没约上,干脆撂挑子不干了,一个人跑到医院撒了一场好大的野……被医院叫保安清出去了。
      结果当天回家路上晕倒在自己家门口,又被救护车拉了回来。

      “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对面的人说,“脑部肿瘤本来就危险,更何况这次送医不及时,我们只能尽力抢救。”

      甘芷挺平静地挂了电话,挺平静地给自己订了五十分钟后回A市的高铁票……飞机必须在S市中转,今晚的她没有这个时间可以耽搁。
      紧接着,甘芷平静地想:从这里去高铁站二十分钟,北京站是大站,那进站再留十分钟。
      还有二十分钟。

      甘芷在手机上给自己开了一个二十分钟的倒计时,然后手机往身边的石板路上一搁,裹紧自己的外套,缓缓在天桥上蹲了下来。
      北京的市中心,八点半还在被晚高峰殃及。
      从天桥上一眼看下去,车辆川流不息。于是夜色一点也不漆黑,反倒被车灯照得比白天还要热闹。
      甘芷一直很喜欢这样的热闹,因为这样的热闹会给她一种实感:她终于靠自己在大城市立足,不用再回到仓惶的少女时代,被困在小城的尺寸之间。
      但这一刻,她独自站在高处俯视这片熟悉的热闹时,却忽然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感。
      被她甩在身后的、被她斩断的那座小城……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甘芷一时想不明白,然而这个问题她只能问自己,即使是陈一山也没法替她回答。

      甘芷在倒计时响起前按了停止键,计数清零,她给陈一山去了一个电话。
      “郑伊人又进医院了,还是脑溢血,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感觉情况不会太好。”
      “北京回去太远了,我买的票凌晨两点半到站……你要是在上海没什么放不下手的急事,先替我去看她一眼。”

      陈一山一句多的都没有追问,只说时间紧急,她现在就出发。
      另一边,甘芷从天桥上飞奔而下,在路边飞快地叫车出发。

      高铁上一路信号时好时坏。
      甘芷不敢闭上眼。
      她反反复复地刷新自己的聊天界面,盯着界面上的三个字在“无信号”“连接中”和“收取中”反复跳动。
      大量免打扰状态的工作群在跳小红点,烤鸭店被甘芷撂下的一桌人也有人发来慰问的消息,九点半原本甘芷组织的电话会临时推迟,负责预定会议的实习生又怯生生地来问甘芷会议推迟后的时间。
      甘芷都没搭理。
      她只盯着陈一山一个人置顶的聊天框。

      十点半,她刷出一条消息,是陈一山说自己到A市了。
      十一点,陈一山说自己在急救室门口了,还在抢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甘芷往回传了两份病危通知书。
      零点整,窗外经过的城市和农田都一齐静默下来,只留下高铁本身在轨道上飞驰。

      凌晨两点半,甘芷不顾身后不满的目光,挤开困倦不堪人群,一下车就开始在站台上飞奔。
      她在这一刻很庆幸A市这个新修的高铁站是只有一个站台的小站,从下车点到出站口只有两百米,不像北京和上海把出站的停车场都修成了迷宫。

      甘芷甩上车门,出租车的司机一掀眼皮,嘟嘟囔囔地评价她说“小姑娘家家的大晚上浓妆艳抹的干什么,现在世风真是一天比一天差”。
      甘芷没有装作自己没听见,只是冷冰冰地回答:“刑法二三七,强制猥亵侮辱罪,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强制猥亵他人或者侮辱妇女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后视镜里,司机眼睛一瞪,对上甘芷黑沉沉一片的眼神,嘴里顿时没声儿了。

      甘芷掀开医院的挡风帘时,手机震了一下。
      陈一山:你到哪儿了?
      甘芷心跳随之一滞——这一路上,她不说,陈一山一个问题都没主动问过她,只用最简洁明了的语言汇报自己的情况。
      下一刻,陈一山的电话就进来了。

      甘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喂?我刚刚到医院楼下。”
      陈一山那边好像有病床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被拖动的声音、匆匆的脚步声还有不知道谁的一嗓子哭号。
      陈一山把声音压得很沉,是转述医生的话:
      “郑伊人刚刚……被宣告临床死亡了,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甘芷手上的力道一松,手机脱手而出,她眼前随之一花,只感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地向自己扑面而来。

      甘芷再次醒来,是在一间病房里,陈一山揽着她坐在一边,手里端着一杯糖水,正在尝试往她嘴里喂。
      甘芷的神魂还没来得及全体归位,她下意识凭空抓了一把,茫然地看向陈一山。

      “醒了?”陈一山把糖水放下,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贴了一下,抹掉她额上的冷汗,“你身体没事,医生说只是情绪波动太激烈导致低血糖晕倒,就晕在人家一楼大厅正中央。”
      在凌晨的医院,陈一山平稳的声音给了甘芷撑住她一把的安定感:“来,把这杯水喝掉,然后我带你去看她。”

      郑伊人没有经历开颅手术,因为在会诊得出必须开颅手术后的整整三个小时,她的基本体征始终到不了开颅的标准,医生只能用药物和仪器使劲先拖住她的命……但这一拖到底拖不长久。
      于是,她的遗容是平静的。
      甘芷看到她的时候,她就合着双目躺在那里,除了整张脸过于稀薄的血色和皮下冻得发紫的血管,几乎要让人误以为她只是短暂地睡着了。

      郑伊人这样天生的美人似乎格外受时光的眷顾,她还是很美,也还是有很多人爱她,甘芷在进门前被一个哭得要撅过去的爷叔扒住,非说自己也是家属,要一起进门。
      甘芷没让,爷叔现在还在门口嚎。
      两厢对比,正牌女儿甘芷冷静到了似乎有点不正常的地步。
      甘芷站在那,不哭不闹,甚至话也不说——她只是在看着郑伊人。

      这儿的管理员是个国字脸的中年男性,他像是见惯了不同品类的逝者家属,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等着。管理员身后站了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明显是实习生,听着门内的一片死寂和门外的哭号,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下一刻,实习生小哥的眼珠一转——甘芷伸手按住了郑伊人的手。

      就在小哥以为剧情终于要回归感人的“正轨”时,他听见甘芷说:“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和你之间的仇恨是要至死方休的。”
      小哥一瞪眼,鼻梁上那副明显过大的黑框眼镜差点掉下来。

      郑伊人的手触感很凉,甘芷没有握住她,只是很轻地把自己的手指搭在郑伊人的指尖,她的动作就像她们之间那点稀薄的母女情一样轻飘。
      “其实我至今仍然这么认为……所以在仇恨这件事上,我单方面决定跟你两清了,你随意。”

      “至于仇恨之外的其他东西,钱我都还给你了,剩下小时候你给我住的一间屋子和烧过的几顿饭,你死了,我也没地方去还了。”甘芷似乎是苦笑了一下,“你的后事我会好好处理,逢年过节不会少了给你烧的纸钱,除此之外,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给我托个梦告诉我吧。”
      “……当然,如果没有别的要求,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你早点投胎,我也会自己好好活下去,我们下辈子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还有。”甘芷喉头微微一哽,声音更轻了,“还有,下辈子也记得不要随便相信男人说要娶你的谎话了,找个值得的人在一起,别辜负了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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