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笔记》风入松响

70、等等 陈一山在原

　　S市。
　　飞机还在滑行，陈一山的手机一连上网就开始震，她低头翻了翻，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忍不住“嚯”了一声。
　　甘芷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我妈说……她开车来接我们，人已经在地下车库了。”

　　刚睡醒五分钟、原本正在迷糊的甘芷立刻醒得不能再醒了，她尝试思考又思考未果，最终顶着一脸空白，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S市是省城，也是陈一山高中搬去A市前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后来她大学考上省师大，又在这里读了本硕。
　　陈一山的父亲临近退休，回调到S市二线工作，举家也跟着迁了回来。

　　她们这次从大理回A市，前半段飞机，中间到S市转高铁。因此陈一山给甘芷打过了预防针，说她们在S市歇脚的这半天，她要回家一趟。
　　但陈一山的预防针里，可没说一下飞机这个“家”就会扑面而来。

　　甘芷……甘芷对陈一山的妈妈李茜与其说是有印象，不如说是印象相当深刻。
　　李茜收留过她一晚，在把她当陈一山的好朋友时，投喂过她的食物不限于蛋挞面包小饼干，后来发现她其实是陈一山女朋友，也指着甘芷的鼻子要求过学校开除她。
　　然后两个人当着冯春和的面吵了一架，场面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陈一山只为难了片刻，就一摊手，挺坦然地道歉：“我的锅，我的航班号不应该直接发给她的——你不想见她的话，我跟她说一声，现在我直接陪你去酒店，晚点自己回去一趟也一样，你不用担心。”
　　甘芷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那我会不会太像是一个红颜祸水？”

　　滑行的飞机停稳，广播里开始播放《送别》，机舱里的人都急着站起来取行李。
　　陈一山一点也不急，她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了甘芷一眼，肯定道：“没错，你就是个红颜祸水，但没关系，我是商纣王，咱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甘芷：“……”
　　这人怎么无时无刻不在往自己脸上贴金？

　　S市的机场比上海那个小不少，她们取了行李，没几步就能看到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标识。
　　陈一山熟门熟路地拉着箱子，走了跟去停车场背道相驰的一条路——她在手机上查好了导航，准备直接带着甘芷地铁去酒店。

　　“等等。”甘芷从背后拽了她一把，“你跟阿姨说了吗？”
　　“说了啊，我说我们已经自己走了。”

　　甘芷又沉默了片刻：“不是，你再等等。”
　　陈一山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嗯哼？”
　　“你先说清楚，你怎么跟阿姨说的？今天她知道跟你一起来的人是谁吗？”
　　“我说我带女朋友回来。”陈一山的目光盯着脚尖，“她肯定知道是你，我这么多年只有过你一个女朋友。”

　　这话就太窝心了。
　　甘芷伸手去牵陈一山绞着风衣纽扣的手指，把陈一山转了半圈，转到正对着写着“地下停车场”路标的位置：“走吧。”
　　陈一山：“啊？”
　　“来都来了。”甘芷拉着行李箱埋头跑了，“走吧，我们蹭阿姨的车回去。”

　　接下来一切的发展，要比甘芷的想象平和许多。
　　她们下到B1的停车场时，正好有一辆车转弯驶出，大灯打在地面反光的黄线上，两个人只是一起错开眼。
　　刚恢复视觉，就有一辆车子在她们身边停下，按了一声喇叭。
　　李茜从车上下来：“陈一山，这里。”

　　甘芷做好了李茜把她当空气人的准备，没想到李茜走过来，绕过了前面的陈一山，反倒直接接过了甘芷手里的箱子。
　　甘芷有点意外地松开拉杆：“哎，阿姨好。”

　　“小甘。”李茜的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踩出回响，“好久没见过你了，是不是你也好久没回来过这边了？”
　　甘芷愣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点点头，应道：“是啊，大学以后就去上海了，不过年前因为我妈妈生病住院，最近刚刚回过一趟A市。”
　　“生病都住院了？现在怎么样了？严重吗？”
　　“……已经出院了。”

　　李茜就从这里打开了话匣子，从“强身健体的一百个小妙招”说到“红灯食物黄灯食物绿灯食物”，再说到“老人独居的五种风险”。
　　可见李茜同志这几年没少看社交媒体上的各种靠谱不靠谱的科普读物。
　　从机场到陈一山家不到十公里，甘芷在这段路程里扮好了一个吉祥物的角色。不管李茜说什么，她都能快速地找到两句话应合，再不留痕迹地把话题带下去，不让李茜冷场。
　　直到车子停下，李茜提了甘芷的箱子就要上楼，甘芷才在背后站住，叫了一声：“李阿姨。”

　　李茜停下脚步，背对着甘芷站住了。
　　她和甘芷就像是心有灵犀似的，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甘芷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李阿姨，我不太方便就这样贸然上门。”
　　李茜转过身，目光定定地看向甘芷。

　　李茜是什么态度，甘芷从第一眼就明白了。
　　李茜分明是打算把过去的那些事一床棉被给盖过去，不管现在甘芷和陈一山是个什么关系，只要她们不对着她说明，今天就当作是她招待陈一山一个许久不见的高中同学，做足面子上的客气亲切就好了。
　　从上车到下车，甘芷也始终表现得很配合——以至于李茜差点就忘掉了甘芷十六岁就有那副野性难驯的样子，真的相信了如今的甘芷为了陈一山，能甘心在她面前做一个好揉搓的面团子。

　　李茜皱起眉，没有让步：“你现在告诉我，你有什么不方便？”
　　“我只是觉得该说清楚的事情还是应该说清楚。”甘芷反倒语气平静，“十六岁的时候我跟陈一山是在谈恋爱，今天站在这里，我跟陈一山还是一样的关系……现在我把我该说的都告诉您，您再来决定现在要不要让我进这个门。”

　　“陈一山。”李茜回头说，“这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陈一山说，“妈，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们这次真的是恰好从S市过，不是专程跑到你面前来示威的。我跟她也聊过了，都能理解你和爸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事……我只希望你们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行吗？”

　　“你能理解——你能理解个大头鬼！你能理解我们你会为了跟她两个人待在一起，过年都有家不回了？你自己看看现在都初几了？初五！要不是她要回去看她妈，我是不是今年这个春节都见不到你人影了？”
　　“我们那是大家一起在云南的学校里过的年，什么叫我跟她一起……”
　　“那你说你当初去云南是为什么？你抛下我跟你爸爸跑到那深山老林里一待就是好几年干什么？这么多年，你表面上看不出两样，但打心眼里你就是怨恨我们，尤其是怨恨我当年把你们两个人拆散了，觉得我就是那个恶人，是不是？！”

　　陈一山：“这跟我支教怎么又扯上关系了……”
　　“你闭嘴！”
　　李茜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这一声闭嘴呵完，两行眼泪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自己似乎也没反应过来，慢半拍地抹了一把脸颊，有些狼狈地背过身去：“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知道。”

　　陈一山在原地沉默了两秒，把风衣衣摆一掀，就板正地冲着李茜跪了下来。
　　“妈，对不起。”
　　李茜只是一味背过身，不去看她。

　　大庭广众之下，她们这一哭一跪的声势实在很大，没几分钟，就遥遥有遛狗经过的叔叔阿姨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甚至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在更多人围过来之前，甘芷在陈一山身边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袋纸巾递给她，示意她拿给郑伊人：“你先扶阿姨上去吧，我自己打个车去酒店，有什么事你们进了屋好好说……还有，等她情绪好一点，替我给她道个歉。”

　　甘芷目送陈一山扶着李茜上了楼，才找出个口罩给自己戴上，顶着一众好事者的视线快步走了。

　　陈一山家住的这个小区内部的绿化做得很好，尽管总体面积不大，内部的各种小路大路跟绿化交相辉映，制造出一种错综复杂的肉眼效果。
　　甘芷按照指示牌走了半天也没找到门，有点无语地准备给自己开个导航，刚掏出手机，陈一山的电话就刚好在这个时候进来。

　　甘芷裹着外套往旁边走了几步，S市的天气还是比大理要冷不少：“喂？阿姨怎么样了？”
　　陈一山的声音有点急切：“你走了吗？”
　　“那倒还没有，我暂时还没找到你们这小区的门开在哪。”

　　“那就好，你赶紧上来吧……是我妈让你上来。”
　　这回轮到甘芷诧异了：“嗯？”

　　陈一山似乎是在走动，电话传来的声音夹杂着不太清晰的电流声：“她说不管上门的是女婿还是女儿，家里都有留给你住的地方……我好像看到你了，你转身给我看一眼。”

　　甘芷一回头，就看见陈一山从一小片南天竹后面转过来，喘着气冲她招手，电话里的声音和现实合二为一。
　　“女儿？”甘芷微微长大了眼睛，这是她见到李茜后第一次觉得意外，“怎么回事，阿姨怎么会这么快就改了主意？”
　　“不是这么快。”陈一山牵起甘芷的手，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对我们最终的这个结果，她可能已经花了整整十年来尝试接受了……她刚刚只是突然见到你，一下子转不过弯、放不下以前的架子，我都会跟她好好说的，你别怪她。”

　　这天晚上，李茜掌勺，陈一山一家三口加上甘芷这么一个诡异的组合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了一顿晚饭。
　　老陈是六点多才下班到家的，不知道李茜和陈一山提前跟他说过什么，他似乎对甘芷的到来接受良好。

　　甘芷只在十年前借宿陈一山家那晚匆匆见过老陈一面，十年过去，老陈比她记忆里的那个样子瘦了一大圈，连带着脸上的五官都凸了出来。
　　饭桌上，李茜跟她解释说，父母生病都是小孩子不容易，老陈前几年在A市时生过一场大病，那时候陈一山从云南请假回来，帮着跑前跑后小半个月。
　　甘芷这才算是明白，陈一山一个在S市上学的学生，到底是为什么把A市医院附近摸得那么清楚。
　　一场大病后，老陈没了在仕途上继续往前走的心思，索性申请调回A市，改做后勤和统筹的二线工作。
　　李茜讲起这场病，脸上仍然心有余悸，拉着甘芷的手说：“你一个人照顾你妈妈，肯定也很不容易。”

　　甘芷在那一刻感到恍惚。
　　她始终记得自己第一次去陈一山家时，一眼看见的是陈一山家的沙发——她至今非常清楚地记得，那张皮质的沙发上工整地垫着一条碎花的沙发布，一对小猫小狗的玩偶并排摆在上面，面对着茶几上一个堆满零食的果盘。
　　甘芷从这一张沙发里就看见了李茜对这个家的操持……那是她在郑伊人身上从来没学到过的东西。

　　照顾……她照顾过郑伊人吗？
　　甘芷扪心自问，按照李茜的标准，恐怕没有。
　　她只是在郑伊人差点死了的时候给她掏了治病的钱，然后让她住在医院里，反正有护士照顾着，她只负责偶尔陪床，看到郑伊人不舒服就跑去护士台叫人而已。

　　老陈从背后揽过李茜的肩，轻轻拍拍她的手，像是在用体温证实自己的存在和安好：“别讲这些了，都过去了。”

　　吃完饭，甘芷主动去洗了碗，陈一山跑过来帮工，又因为净帮倒忙被甘芷撵走了。
　　七点，电视机开始放新闻联播，老陈端着他的枸杞茶端正地在客厅坐好，陈一山和甘芷收拾妥当，悄悄钻进了留给她们的卧室。
　　李茜又去厨房切了一盘橙子，想了想，还是没敲陈一山的门，只是轻轻把玻璃果盘放在了老陈手边。

　　次日，陈一山和甘芷搭老陈的顺风车去了高铁站，她们到早了，进站的时候列车还没检票，于是两个人并肩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屏乱跳的列车信息表发呆。
　　“这趟回去见了杨老师，你再陪我去看一眼郑伊人吧。”
　　“嗯？”陈一山有点诧异，“原来我们还需要找她专程出柜吗？我以为她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甘芷有点无语地给了她一肘子：“郑伊人跟你妈妈又不是一回事，不管我喜欢男人女人还是不喜欢人，她都管不着——别贫了，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嗯哼，那你说，我听着。”
　　“我只是突然想，如果她愿意，给她请个人在家里照看着她一点也好。”

　　“哦。”陈一山明白了，“你从老陈身上吸取的教训。”
　　“算是也不算是，我就是突然意识到，有些人尽管活着我也不愿意见，却好像不能眼睁睁看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