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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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地面是水泥的，甘芷特地去看了眼隔壁的教室，发现地面也一样是水泥。
不止地板，教室内装总体都很寒碜，跟大楼漂亮的外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甘芷跟着陈一山进了办公室，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荡的回音。
门里面的这间房间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在一间屋子里放了几张凑在一块的木漆桌子。寒假已经开始几个礼拜，了无人气的空间看上去更显萧条。
“我以前就坐在这个位置。”
陈一山弯腰捡起几张被风吹落的卷子，熟练地顺手塞进手边的空抽屉，指着一张桌子给甘芷看。
“从这里的窗户往外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外面只是一大片从来没开垦过的树林而已。”
陈一山推开灰蒙蒙的窗玻璃，坐在桌面上，放轻了声音说：“但我是从这里开始，才真正找到我心里能够让我宁静的地方。”
甘芷似懂非懂地低下头，对上了陈一山的目光。
陈一山的瞳色是深棕，在平时的光线下，看上去总像是纯粹的黑色，然而这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于是把她的瞳孔打成了琥珀一样透明的颜色。
甘芷伸出手，指尖从陈一山耳后的皮肤擦过，陈一山立即敏感地想要扭过头，未遂，被甘芷按住了后颈。
陈一山抬起眼，此刻，她的身前是甘芷，甘芷的身后是那扇窗户，窗户外是无边无际的大山和树林。
这分明是她无比熟悉的地方，她在这里工作过两年，很多次改卷子改久了，就会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一小会儿。
睡前是这幅场景，醒来也是这幅场景。
而此刻，这里给予她的感受却又是截然不同的……
因为甘芷。
两个人四目相对的瞬间，陈一山像是从甘芷的目光里读懂了什么，她轻轻地眨了一下眼，既没有说允许，也没有拒绝。
下一刻，甘芷的吻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唇角。
这个吻里没有欲望，也并非安抚，它带着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的气息，只在它应该落下的时候落下。
窗外起了风，惊起树林间两只飞鸟，树影晃动，甘芷用自己的阴影笼住陈一山的半个身体，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静，时间都仿佛静止。
陈一山在那一刻，觉得这样的宁静似乎似曾相识……是在什么时候，她们也有过这样的时光呢？
她顺着记忆的长河，拼命地想要回到回不去的上游。
然后她想起来，那是一个初秋的季节，也是在一栋教学楼的窗边，南方特产的梧桐叶正在打着旋从天上飘下来，她和甘芷才认识不久，她得罪了曾晓艳，曾晓艳找人打她，甘芷救了她，在当时，她眼里的甘芷是一个神秘又充满吸引力的新同学。
她们在闲来无事的午后走在爬楼梯回班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听甘芷说书似的讲了顾天骄的故事，那时候她还不理解“渣男”只是世上男性一种相当大众的品类，并没什么特别值得稀奇的地方，只是觉得姓顾的这个人品性格外不端。
那时候她还跟甘芷说：无论如何，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后来，她发现甘芷在背后瞒着她做了不少事，其实不是个好人。
后来的后来，她见到的人更多、世界更广，逐渐意识到人性的种种微妙之处，因此对“好人”两个字的定义开始摇摆不定。
心中的不安敦促着她不停地往前走、再往前走，去寻找一个答案。
陈一山想：其实这个答案她早就已经找到了。
她把自己流放到大山，亲手带过两届毕业生。
陪着这些孩子在夏天迈过那个叫作“中考”的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常跟学生谈心，也陪着学生走长长的路去家访，她帮自己的学生填志愿，对整个云南面向本县招生的高中都了如指掌……
陈一山用了两年的时间一块一块攒齐一把拼图，拼出这些出身和家庭都与她迥异的学生们酸苦参半的故事。
最后，她用这张拼图说服了自己——
“好人”是一个外延永远周延的概念。
她把该想明白的道理都想透，只是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甘芷。
她比谁都知道，过去十年她从未真正放下过这个人，以至于周慧芬连带着支教团里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她有一个爱而不得的故人。
思念得久了，性情再平和淡定的人也难免变得偏激，陈一山是自知无理取闹的。但是她一面不去找甘芷，一面又忍不住苛责甘芷——
为什么这么多年，甘芷就能对她不闻不问呢？
在甘芷心里，她到底是个什么人呢？难道是不想要了就随手一丢，从此就算结束了的那种人吗？
陈一山眼前一片模糊，她慌乱地想低下头，却先不受控地一眨眼，眼泪就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甘芷伸出手，捧住了她的泪珠。
她听见甘芷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你。我只是在你面前总是忍不住地自惭形秽……所以也总是止步不前，陈一山，谢谢你愿意回头来看我。”
楼下，吃完饭的众人把椅子排成一排，正齐刷刷地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雅萍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几个同校的小伙伴也爬了上来，几个小孩正追着一个篮球，从操场的跑道上飞奔而过。
甘芷站在楼梯口都隐约能感受到他们跑过时带起的风。
“陈老师！你来啦！”
一个小伙伴眼尖地看到了甘芷身后的陈一山。
雅萍一听，顿时把抢到的球往同伴手里一丢，把手掌在外套上拍了拍，向这边小跑过来：“陈老师，我听说你们下午要把物资分到各个班级去，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嗯。”
陈一山刚开口说话时，带着一点鼻音，她迅速地清了清嗓子，搭着雅萍的肩：“来，你先帮老师统计一下，你们有几个同学下午可以留在这里帮忙呀？”
雅萍转过身一点人数：“六个人。”
陈一杀点点头，伸手指向正在操场边闭目晒太阳的众老师们：“那第一个任务，你带着大家去把他们都叫醒。”
瑶姐就是这样被雅萍摇醒的。
她一句“哪个不识相的打扰老娘睡觉”没来得及蹦出口，映入眼帘的就是雅萍泛红的脸颊上，微微抿着唇角，正不好意思地笑。
瑶姐一咬舌尖，强行把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下咬得十分用力，瑶姐“嗷”的大叫一声，用痛呼保全了自己为人师表最后的尊严：不在学生面前说脏话。
一排人都被瑶姐嚎醒了，对瑶姐怒目而视。
瑶姐背后一凉，她掸了掸自己的衣袖，暗暗骂了一声“损招”。
雅萍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
瑶姐一伸手，把雅萍转了个面儿正对陈一山：“别这么看我，找你陈老师去。”
很快，众人开始在陈一山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在操场上开始团团转。
每个学生一件厚大衣、一个书包、一个保温杯。
东西先按照每个班级的分数清点好，然后一袋一袋地往楼上运。
陈一山拿着个本子记数，是地面总指挥，甘芷看一群小孩都乐意围着陈一山转，陈一山那儿没什么用得着她的地方，干脆加入了搬运东西上楼的队伍。
教学楼一共六层，赵书扬跑完三个来回，脑门上已经顶了一头热汗，他路过二楼下楼的时候，正看见甘芷揣着一袋标着“初一（二）-1”的书包，有点艰难地沿着台阶往上走。
“哎？你怎么也帮他们搬上东西了？”赵书扬过去帮她托了一把，“你拿得动吗？别不小心摔到了啊。”
他的态度实在大惊小怪，甘芷把袋子抵在墙面上喘了口气，气息不太平稳地反问：“我是真的很好奇，陈一山到底跟你们怎么说的我——我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女性，搬这一袋五公斤都不到的书包上楼，我能有什么困难啊？”
赵书扬嘴一瘪：“那不好说。”
“不好说是说了什么？”
赵书扬一耸肩：“反正她说你是个金贵人。那我看她也没说错啊，咱们这次能有钱把这三件套都买了，还不是靠你出的钱。”
甘芷沉默了两秒：“我纠正你一下，对于出钱的这种角色，我们一般叫‘金主’。我是个金主和我身娇体弱手不能提之间，是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的。”
赵书扬想了想，靠在扶手上大笑了起来，眉宇之间没有一丝阴霾。
甘芷站在一边看着他，发现陈一山他们支教团这些人虽然从表面上看性格各异，但其实在芯子里，都有如出一辙的舒朗与纯真。
就好像尽管他们知道了世界的真相，却并不因此心怀偏激，或是病态地要求自我强大，而是像山间的月和江上的风一样，照拂它们能够照拂的生灵，至于其他……
就随它去吧。
赵书扬说：“你是个有趣的人。”
“不客气，你也是。”甘芷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了——在昨天之前。陈一山很多条朋友圈都有你的照片。”
“哦？”赵书扬一挑眉，“那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嫉妒我是吧？”
甘芷哽了一下，竟然没能迅速想出可以反驳她的话。
就在这几秒之间，赵书扬爆发出一阵更加张狂的笑声，脚步轻飘飘、志得意满地下楼去了。
甘芷站在楼梯上，听到瑶姐在下面怀疑地说：“这孩子不会是累疯了吧？”
天边开始擦黑时，众人从学校下山，照顾到甘芷这个编外人士没有走山路的习惯，他们没有走直上直下的小路，而是沿着相对平缓的车路，慢慢往山腰的旅店走。
路上来往的车子不多，只是很间或地会从他们身边经过。甘芷踩着陈一山的脚步往前走，陈一山一停下，她又差点撞到陈一山的后背。
甘芷险之又险地按住自己的额头：“怎么了？”
陈一山正经地说：“他们要给你表演一个节目。”
甘芷：“什么节目？”
远处，黯淡的天幕下车灯一闪，甘芷以外，一群人忽然沿着大路齐刷刷地站直了，在车子看到面前的瞬间，不知道是谁带头，大家就一起开始大喊：“你好啊！”
车子没有减速，但开出去一段后，车窗摇下来，里面的素不相识的当地人托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口音，大笑着回复他们：“你好啊！”
甘芷愣了一下。
“来。”陈一山拉过她的手站好，“加入我们。”
远处，又有一辆车驶过。
甘芷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众人已经开始大喊：“你好啊！！！”
这辆车的窗户本来就是打开的，车主反应很快，吹了一声口哨：“好的嘞！”
甘芷无声地吐出那口气，跟着人群大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你好
